天明在喧闹的集市里如同梦游
凭着肌肉记忆买了些耐储的土豆、洋葱和干豆,又买了最小一块风干的腌肉
回到家中,厨房里熟悉的一切
锃亮的铁锅、磨损的木质砧板、母亲总是擦得一尘不染的灶台
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疏离感,他起火,烧水,切菜,动作机械而准确,灵魂却仿佛抽离在外,冷眼旁观着这具身体完成“准备晚餐”的程式
饭菜的香气无法勾起丝毫食欲,他坐在餐桌旁,味同嚼蜡地吞咽着
前世养成的绝不浪费的习惯支撑着他吃完了小半碗,剩余的被他仔细地用纱罩盖好,放入冰箱之中
清洗碗碟,擦拭台面,将本已光洁的地板又拖了一遍
他需要这些无需思考的、重复的体力劳动,来填满脑海中那片尖叫后的真空
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心智蚕食殆尽的,庞大的茫然与无措
然而,疲惫很快如潮水般涌上,不仅是身体劳作后的酸软,更是精神在极限撕扯后的虚脱,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已被绷到最细,随时会断裂
他把自己抛进客厅那张已有十年风霜、坐垫微微下陷的布艺沙发里
身体深深陷入那份柔软的包裹
他睁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悬停在头顶天花板上
那里亮着的是一个光芒恒定,不知疲倦的灯泡,与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却漆黑一片的思绪形成尖锐的讽刺
报纸上漆黑的标题
父母在遥远首都可能浮现的忧容
空荡家宅可能遭遇的洗劫
吸血鬼苍白可怕的面容
曾经在学院老师课堂上的沉重告诫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杂的声音、尖锐的念头,如同暴风雨夜惊涛骇浪中失控的舢板,在他的意识之海上疯狂颠簸、碰撞,随时可能倾覆
他就这样躺着,身体静止
窗外的市声渐渐低落,最终只剩下深秋夜风掠过屋檐和远处巷道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悠长哨音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精神耗竭终于压垮了最后一丝清醒,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视野中恒定不变的辉光逐渐模糊、涣散、融化,最终沉入一片没有梦境、却充满无形重压的黑暗深渊
醒来时,首先侵入感官的是窗外一片嘈杂到刺耳的鸟鸣,叽叽喳喳,充满了不合时宜的、喧嚣的生命力
灯泡依旧亮着,白白浪费了一整夜的电
天明有些艰难地从沙发上撑起上半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生了锈
这一觉非但没有带来歇息,反而更加疲惫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墙边,按下灯泡的开关
灯光熄灭后,房间瞬间被窗外涌入的、略显苍白清冷的晨光占据
他推开紧闭的窗户,想换换这沉闷了一夜的空气,凉风立刻挟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湿寒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窗台上、邻近光秃树枝上聚集的灰羽雀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扑棱棱地振翅飞起,留下一片逐渐远去的、零乱的聒噪
望着鸟儿消失在灰蒙蒙天际的身影,天明深吸了一口清冽到有些呛人的空气
混乱的思绪在冰冷的晨风刺激下,似乎沉淀下一些粗糙的沙砾
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只是被动地等待命运裁决
被恐惧和犹豫的漩涡彻底吞噬
父母不在身边,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此刻唯一的决策者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笨拙的、漏洞百出、甚至可能徒劳的尝试,也胜过坐以待毙
一个保险的方案,在他被晨风冷却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不是冒险逃离,也不是被动死守,而是为这个家,留一条最坏情况下的“保险”
他首先开始系统地、冷静地整理家中最重要的物品
走进父母的卧室,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整洁,温馨
空气里残留着母亲常用的、一种淡淡的草木皂角香气
和父亲衣橱里隐约的、清爽的松木味
天明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感伤,他开始清点这个家庭的“命脉”
一叠叠或崭新挺括、或边缘起毛卷曲的人类币纸币,按照面额从大到小仔细摞好,并用皮筋绑起来
沉甸甸的触感代表着父母多年辛勤的积累
几个沉实的小布袋,里面是作为硬通货,碰撞时发出令人心安的轻微脆响,里面分别装着金币和银币,这是家庭应急的底气
他走到母亲那架简约的梳妆台前,蹲下身,打开最底层那个带暗锁的小抽屉
钥匙,就放在旁边一个白瓷笑脸娃娃的底座下面,这是只有家人才知道的默契
里面,那个天鹅绒礼盒安然躺着,他轻轻打开,那条以金银丝绞合、坠着梦幻宝石的项链
在晨光微熹中流转着内敛而惊心动魄的光华,静静躺在丝绒上,仿佛凝固了父亲十余年沉默的深情与守护
他凝视了短短一瞬,然后轻轻合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梦,一个家庭幸福的图腾
随即是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权证书,用特制的、防蛀防潮的羊皮纸书写,盖着官方的火漆印章和魔法印记
还有记载着一家三口姓名、出生日期、血缘关系的户口簿
摆在父母床头柜上、镶嵌在手工雕花木框里的全家福——照片上
七八岁的他被父母一左一右拥在中间,三人都笑得毫无阴霾,眼睛略微弯成了月牙
还有厚厚的几大本皮质封面的相册,记录了他从襁褓中的婴孩,到蹒跚学步
到第一次去学院,再到如今少年模样的点点滴滴,是这个家庭无声的编年史,是温暖记忆的实体仓库
此外,还有一些物品,它们的市场价值或许不高,却是这个家庭情感与历史不可或缺的拼图
母亲年少时,外祖母给的一对素银绞丝镯子,早已不再佩戴,却始终珍藏
父亲年轻时某次冒险归来,带回的一块触手生温、冬暖夏凉的奇特暖玉印章,是他少有的、带点炫耀色彩的纪念品
几本纸页泛黄、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家族手抄本,记录着家家庭和家族的一些历史,虽然天明从未观看
以及母亲收集的一些品质上乘、预备用来缝制重要衣物的丝绸布料
和父亲储备用于炼制药剂的几味珍贵药材
天明将腰间那枚触手温润的白玉佩握在掌心,凝神静气,一丝平稳的魔力缓缓注入
玉佩表面荡漾开一圈微光
他开始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将这些挑选出来的、承载着家庭财富、法律凭证、情感记忆与历史痕迹的物品放入其中
每放入一件,他心头那份仿佛被掏空一块的惶惑与虚无,似乎就被某种坚实的、有分量的东西填回去一些
很快,玉佩内部那有限的、稳定的空间便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再无缝隙
接着,他退出对储物空间的感知,将家中那些不那么紧要、或体积过大不便携带的日常用品
替换的被褥、寻常的锅碗瓢盆、父亲做手工活的整套工具,他自己部分已经看完或暂时用不到的书籍和旧衣物
仔细地归置到各自的房间、柜子和箱子里,尽量让一切看起来仅仅是主人短暂外出,屋里并非空无一物,以减少可能引来的觊觎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专用信纸,提起灌满墨水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黑的墨汁凝聚、颤抖,最终“嗒”地一声,落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才落笔,笔迹力求工整平稳
爸爸妈妈
见字如面,愿你们在圣都一切安好,玩得开心,家中诸事平顺,我亦一切如常,无需挂念
只是……近日我发现白月城风声骤紧
街头报童竟在叫卖《联邦日报》
上面刊载消息,称北方边境,人类联邦和血族帝国于边境陈兵将近百万,摩擦加剧,局势愈发不确定
即将到来的战争真假难辨,但是这并非空穴来风
我思考了很久,可能有些愚见,但若万一天有不测,战争真的来临,波及我们的家乡锡克王国
毫无准备,仓皇失措
那爸爸妈妈你们半生辛劳所置的家业,我们十余年来积攒之点滴,乃至诸多不可复得的记忆信物
恐怕都会因为战争而彻底不复存在
若真如此,一切归零,重头再来,艰辛难以想象,人生又有多少个几十年呢
因此,原谅儿子自作主张,我已将家中最重要的财物:
金币、银币、人类币
地契房证、户口簿册
全家福及所有相册
爸爸赠予妈妈的项链
以及其他一些家中珍贵之物
尽数整理,妥善存放于爸爸赠我的这枚储物玉佩之中
为我们这个家,预留一份保险,保住一份无论发生何种变故,都能重新开始的根脉
若一切只是虚惊,硝烟未起,则不过是我白担忧一场,除却些许精神损耗,家中实物并没有多少实际损失,届时你们回来归位即可
倘若……倘若局势果真急转直下,你们也不必太担心我
我将会以最快速度准备物资
当下无论如何,我都会撤离白月城,奔赴首都圣都与你们团聚
只要我们三人平安,人在,家就在
无论未来有多么艰巨的困难,我相信我们都可以从容应对
请父母勿要过于为我忧心
我已长大,会审时度势,小心行事
你们在首都,亦请多加关注时局,保重身体为要
唯愿这一切,只是我年轻识浅,过虑而已
盼我们早日重逢
——爱你们的儿子,天明
大陆纪 4992年 10月 15日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又从头至尾默读一遍,确认语气尽可能镇定,不露太多惊慌,以免千里之外的父母过分焦虑
然后,他将信纸小心折叠,放入一个素白的信封,并不封口
准备了一个礼盒,接着先将宠物玉佩放到里面,然后,将这封信也放入礼盒,在储物玉佩的上面盖着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仿佛暂时卸下了一部分重负
天明总算轻松了一些
天明最终觉得,战争可不会眷顾每一个人,谁知道这场战争会不会爆发
宁可自己白跑一趟,也绝对不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赌这战争不会爆发
至于为什么他的父母在圣都,圣都的最高议会受到变故,天明看起来心大
原因在天明的推理当中:
人类联邦首都——圣都,无论如何也是人类联邦最核心的城市
这种近乎团灭议会议员的方式,很有可能是暗处的敌人趁他们在一起时一锅端的
绝对不可能连续一个一个袭击,总不可能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吧
当发生相同针对议会议员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在的位置注定的心机肯定很重
绝对不可能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受到袭击,多半会提高警惕与注意力
天明还发现,目标主要针对的是联邦议员
并没有任何其他方面的损失或者伤亡内容
这说明平民和其他人并不在目标之中,那同样身为平民的父母,基本上是安全的
人类联邦首都部署的军事能力可是毋庸置疑
然而,天明心情并未真正轻松,因为接下来的步骤是最关键的一步,而且成功与否难料
且需要在人类联邦这贵族权贵统治的国家里,与混乱的人心和腐败的规则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