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低沉的、带着干涩痛楚的呻吟,从天明干裂的唇间逸出
混沌的意识艰难地挣脱黑暗的泥沼,一点点上浮
预想中那剧痛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几乎让他感到陌生的松弛与……平整感?
没有冰冷镣铐嵌入皮肉的刺痛,没有绳索勒紧关节的僵木,也没有那种头颈被强行吊起的窒息与眩晕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肘……动作顺畅,毫无阻滞
能……自由活动了!?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彻底清醒!
眼皮猛地掀开,尚未完全聚焦的视线急切地扫向四周
他几乎是弹坐而起(这才发现自己原本是趴伏着的姿势),双手本能地撑向身下借力
触感不对,不是记忆中囚室地面那种粗糙、冰冷、沾满污垢血渍的石板硬度
掌心传来的是……一种柔软、富有弹性、带着织物特有顺滑感的支撑
是……床?白色的、干净得甚至有些刺眼的床单?
“这……不对!不是之前的牢房……”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
迅速环顾四周,入目的景象与那间充斥着绝望气息的地下囚室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不再弥漫着那股混合了霉味、血腥与排泄物恶臭的阴冷湿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温暖,甚至带着淡淡草药清香,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温度
墙壁粉刷得雪白,地面是平整的石板,虽不华丽,却异常洁净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衣服回来了?
更让他惊异的是,皮肤表面传来一种被妥善包裹、束缚的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带着清凉与抚慰
他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衣领往里瞧
胸口、腰腹、手臂……凡是记忆中有伤处的地方,都被细致地包裹着一种质地细腻的绷带,绷带下似乎还垫着某种药膏,散发出清苦而宁神的草药气息
伤口……被处理过了?
然而,视线掠过房间一侧时,那份短暂升起的、不真实的松弛感骤然凝固
一面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由儿臂粗细的黝黑铁柱构成的栅栏,冰冷而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将他与栅栏外的空间彻底隔开
铁柱之间的间隙并不算特别狭窄,目测至少能容一个成年人的手掌横着轻松探出
这里,依然是一座牢笼
只是……从地狱换到了条件稍好的囚室?
旋即,他的目光被铁栏外、紧邻栅栏处的一个静止身影牢牢吸引
那里摆放着一张朴素的木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因为方才初醒的混乱与对环境的震惊,他竟未第一时间察觉
“您终于醒了”
一个平缓、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囚室内的寂静
随着话音,那身影从木椅上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更加靠近铁栏
也让囚室内天花板上一盏散发着稳定且明亮白光的魔法灯泡光辉,完全照亮了她的面容与身形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吸血鬼,五官清秀,但线条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刻板与疏离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讲究的黑白色女仆长裙,裙摆与袖口饰有简洁的暗纹,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发髻
她的站姿笔挺,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平静地迎向天明审视的视线,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怯
“您好,我是受指示,派来照顾您的女仆”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例行公事
天明缓缓站起身,尽管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处,带来阵阵隐痛,但他强忍着,一步步走到铁栏前,与女仆仅隔着一道栅栏相对而立
对方依然保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仿佛雕塑般的站立姿态,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
她竟如此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距离栅栏如此之近,对他这个的人类囚犯,似乎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惧怕或警惕,是愚勇,还是什么呢
“你……”
天明开口,声音因久未正常说话和干渴而异常沙哑,他刻意让语调带上一点危险的试探
“不怕我攻击你吗?这铁栏的间隙,可不小”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根铁柱之间足以伸出一只手臂的宽度
“当然不怕”
女仆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答案并非天明想要的,他想知道的不是对方“怕不怕”这个结果,而是“为什么不怕”
“……你”
他盯着女仆的眼睛,缓缓追问
“为何不怕?”
女仆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如“水是湿的”般无需质疑的事实
“因为这里,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即便您在这房间内的任何位置,包括空中和角落,哪怕手探出去”
她略微停顿,语气毫无波澜
“也无法调动、使用丝毫的魔力”
“……”
天明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质疑,而是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试图感应体内魔力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空虚与阻滞感,死死锁住了他的意识与力量核心
与在那阴暗地下室牢房中感受到如出一辙的禁锢之力,魔力明明“存在”于体内,却任凭他如何催动意念,都纹丝不动,无法被引动分毫
“喝——!”
他不甘,低吼一声,双腿猛然发力向下一蹬
身体借助纯粹的肌肉力量,短暂地跃离地面
人在半空,他右手并指如剑,向前方铁栏奋力一挥
试图催动那最简单的,几乎无需多少魔力的
二阶级法魔法——飞驰剑弧
(此魔法虽以“剑”为名,实则徒手也可施展,凝聚魔力为原弧状远程攻击)
毫无动静,什么都没有
以及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反噬,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巨力,随着他催动魔力的意念而产生,从四面八方狠狠挤压束缚住他的躯壳
窒息感与沉重的压迫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呃啊——!”
闷哼声中,他重重跌回地面,膝盖与手肘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先前被妥善包扎的伤口,也因这突兀的剧烈动作而传来阵阵刺痛,让他额角些许渗出冷汗
他半跪在地,急促喘息着,抬起头,再次望向铁栏外那纹丝不动的女仆
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番徒劳的尝试与狼狈,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结局
随着这个试探,伤口隐隐作痛,天明那突然想起伤口反常般被处理了
“……我这伤口上的……”
天明喘息稍定,站立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地开口,但话未说完
“这是宫廷御医为您处理的”
女仆直接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病历
“以他们的医术,您身上的这些外伤,过不了几日便能基本愈合,恢复行动,即便是那些较深的烙铁伤痕”
她补充道,目光似乎扫过天明衣领下隐约的绷带边缘
“在经过他们的医术与特殊药物处理后,待伤口愈合,哪里也不会留下疤痕”
御医?宫廷?天明心中一动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几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讽刺,一手撑在仍有些隐痛的腰侧,扯了扯嘴角
“呵呵,前些日子,一直变着法折磨我,想从我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来
现在那招不好使了,所以……换成‘温柔乡’、‘怀柔政策’了?”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女仆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道
“实际上,最初并未打算如此对待您的……”
“你们当我傻吗?”
天明打断了她,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前方快贴在冰冷的铁栏上,脸上讽刺的意味更浓
“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信与不信,自然由您自己判断”
女仆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急于辩解的意思,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道
“只是,您先前遭遇的折磨,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截胡’后私下进行的
目前,对您施以酷刑的主要责任人,已被依法处刑”
“……处刑?”
天明眉头微蹙,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追问道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女仆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横在自己的脖颈前,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过喉咙动作,眼神平静无波
“哈?”
天明几乎要气笑了,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荒谬与不信
“为了我?一个人类?就把你们自己的同族,一个看起来还有点身份地位的吸血鬼,给杀了?这可信度……未免也太低了吧?”
他摇着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笑话
“更具体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对您用刑”
女仆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继续解释道
“主要是,此人私自截胡并折磨您的行为,本身便异常且引人注目,因此落入了我们的监控视线
顺藤摸瓜之下,成功地借此线索,将最后一个隐藏较深,且对血族帝国怀有异心的内部势力,彻底揪出并铲除,而那个势力,此人也有所牵连,并非无辜”
天明沉默了,脸上的讥诮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仔细咀嚼着女仆话语中的每一个字,试图从中剥离出真实的信息与可能的陷阱
“哦……”
半晌,他拖长了语调,用一种了然中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语气回应道
“我‘明白’了……”
“您明白就好”
女仆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他这个“明白”的表态
“合着”
天明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与讥嘲
“是利用我,当了你们吸血鬼清除内部障碍的‘诱饵’和‘工具’啊,你们可真是……什么损招都能想得出来,物尽其用”
“……”
女仆静默了一瞬,仿佛在斟酌用词,随后依旧用那平稳的声线回答
“请不要这样理解,受制于当时的各种复杂原因,我们最初确实无法及时介入阻止
但在掌握情况、找到办法之后,便第一时间采取行动,解救了您,并处置了相关人员”
“呵”
天明冷笑一声,别开视线
“那对方势力还挺‘厉害’啊,能让你们如此‘费心’,耗费了那么些‘时间’才找到办法?”
“这点我们并不否认”
女仆的回答依旧客观,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坦然
“但如今,那个势力已被血族帝国彻底根除,相关人等均已伏法”
“哦,哦,哦”
天明不再看她,也懒得再继续这场充满机锋与不确定性的对话
他转过身,拖着仍有些虚浮的脚步,重新坐回那张柔软得过分的白色床铺边缘,双臂交抱在胸前,闭上双眼,摆出一副拒绝交流,闭目养神的姿态
然而,身体的反应往往最为诚实,也最不合时宜
“咕~~~~”
一声清晰而绵长的、来自于腹部的鸣响,在寂静的囚室内突兀地响起,显得格外响亮
“……”
天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微微滚动,这具身体……可真会挑时间抗议
事实上,在经历连日酷刑、断水断食的极端折磨后,他早已处于严重的饥渴与虚弱状态
此刻虽然因伤处被处理,得以休息而恢复了些许行动与说话的气力,但距离“健康”还差得极远
仅仅是靠着修为打下的底子与一股不肯倒下的意识在硬撑罢了
这声腹鸣,无情地揭穿了他外强中干的表象
“您饿了,是吧”
女仆的声音适时响起,没有任何嘲笑或揶揄的意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口吻
“请稍等”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铁栏外那片未被魔法灯直接照射,光线黯淡的区域
天明的眼睛此刻已适应了囚室内明亮的光线,望向那片昏暗时,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个逐渐远去的模糊轮廓
这片地下空间,似乎除了他这间“特殊牢房”,其他地方并无多少照明
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的轻响再次传来,这次来的不止女仆一人
栅栏外的昏暗中,多了两道吸血鬼士兵的身影
他们与女仆一同停在栅栏前
这次,天明才注意到,隔绝内外的并非一道简单的栅栏门,而是设计精巧的双重保险门
外侧是一扇厚重,带有复杂锁具的铁门,内侧才是他看到的栅栏门
第一名士兵上前,用钥匙熟练地打开了外侧的铁门
女仆与第二名士兵走入铁门与栅栏之间的狭窄缓冲地带
随后,外侧铁门被重新关闭、锁死
接着,第二名士兵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内侧的栅栏门
女仆端着一个托盘,侧身进入牢房内,栅栏门随即在她身后再次关闭上锁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将逃脱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女仆进入牢房后,对那两名如同铁铸般守在门外的士兵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床边那个简朴但精致的木桌旁
桌子离床铺很近,显然兼作了用餐的小几,她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您多日遭受折磨,未曾正常进食,肠胃必然虚弱,如果突然摄入不易消化或刺激性食物,恐怕会引起不适,起到反效果”
她一边摆放,一边用那平板的语调解释着
“因此,为您准备的食物会比较清淡,易于吸收,请您见谅”
托盘上,只放着一个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近乎透明,只飘着少许米粒的稀薄米汤,旁边配着一柄木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天明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从床边挪到桌旁,在床沿坐下
目光落在眼前那碗清澈见底的米汤上,很清淡,甚至可以说过于简单了
但在经历了地下室里那发酸的面包屑、浑浊的渗水
以及更长久的饥渴折磨后,这碗冒着微微热气还干净的米汤,在他眼中不啻于珍馐佳肴
他伸出手,端起瓷碗
碗壁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手,温暖熨帖
他没用勺子,直接凑到嘴边,先是小口地啜饮,感受着那寡淡却纯净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
随即,或许是身体本能的渴求战胜了理智的克制,他加快了吞咽的速度,一口接一口,近乎贪婪地将碗中温热的米汤饮尽
直到快碗底朝天,他才停下,喉结上下滚动,长长地、满足地舒出一口气
即使是如此清淡,几乎谈不上滋味的白米汤
在经历了极度的匮乏与折磨后,对他这具濒临枯竭的身体而言,也如同久旱逢上的甘霖,胜过记忆中任何和平时期的任何饭
那清淡的汤水划过食道,落入胃袋,带来的温暖与抚慰感,难以用言语形容
女仆安静地等他喝完,才伸手指向牢房另一侧墙角
那里摆放着一个水壶和一只干净的木杯
“那边的水壶里,备有温水,您若需要饮水,可以用旁边的杯子自取”
她说完,上前收起上面,只有几乎看不见的挂壁水痕的陶碗,与从未使用过木勺,放回托盘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栅栏门
门外守卫的士兵见她示意,再次熟练地打开内栅栏门
女仆侧身而出,内门关闭上锁
接着,外铁门开启,女仆与第二名士兵走出缓冲地带,外铁门再次落锁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牢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天花板上那盏魔法灯,散发着恒定而苍白的光
天明坐在床沿,他望着栅栏外那片深沉的黑暗,眼神复杂难明
身体的饥渴暂时得到了最低限度的缓解,但心中的迷雾与警惕,却比之前更加浓重
然而,后几日的状况却出乎了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