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不止是熟悉的女仆，但此刻的天明心境灰暗，对来者是谁、来了几人，已不甚在意
牢房门开合，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除了那永远一丝不苟、神情平静的女仆，还多了一位身着深色御医袍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一股阅尽世事的睿智与沉静的老者
他提着一个样式古朴的药箱
“先生”
女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在囚室内响起
“这位御医，先前为您检查时，您或许因状态不佳未曾留意，他是宫中经验最为丰富、医术极为精湛的御医之一
我见您今日……状态似有欠佳，心中担忧，特恳请这位老先生，为您再作一次更为仔细的检查”
“……”
天明的视线虚无地落在前方某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消极与自嘲
“……有什么用？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
后半句几不可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叹息
女仆转向那位老御医，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
“不好意思，老先生，他……许是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又或是心有郁结，言语间若有怠慢之处，恳请您见谅”
“无妨，无妨”
老御医捋了捋颌下银须，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朽奉女皇陛下之命，随时待命，本就是分内之事
况且，行医多年，各种病人见得多了，这位先生如今还能坐在这里，神智清楚，与我等对答
比起那些缠绵病榻、意识昏沉者，已是好上太多
年轻人，有些心绪起伏，实属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天明身上，并无审视的锐利，倒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在观察孙辈
“先生，还请您……好好配合御医检查”
女仆再次转向天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算了”
天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近乎讽刺的弧度
“就让你们……再‘浪费’一下时间吧
反正……也检查不出什么真正‘要紧’的”
他特意加重了“浪费”和“要紧”两个词，意有所指
老御医似乎并未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他走到床边，打开药箱，取出几样小巧的器具，又示意天明伸出手腕
检查进行得很仔细，也很安静
老御医的手指沉稳有力，搭在天明腕间，闭目凝神感知了许久
又查看了他的舌苔、眼睑，询问了这几日的饮食、睡眠等细节
天明大部分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语气淡漠地回应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老御医收回了手，将器具一一放回药箱，捋须沉吟片刻
“依老朽看”
他缓缓开口，总结道
“这位先生的身体，外伤已基本愈合，内息虽因久困虚弱，心绪不宁而略见滞涩，但根基未损，脏腑功能大体无恙
从纯粹的身体状况而言，已无大碍，只需继续静养，按时进补，恢复元气指日可待”
“如此，便多谢老先生了”女仆再次躬身
“那么，这位小姐，我们便先出去吧，莫要过多打扰先生静养”
老御医对女仆点了点头，提起药箱
“嗯”
女仆应了一声，两人不再多言，先后退出牢房
栅栏门、外侧铁门依次关闭、落锁，脚步声渐行渐远，囚室重归寂静
……
在远离囚室的某处僻静回廊
“他的身体，确实已无大碍”
老御医停下脚步，转向女仆，脸上的温和褪去，换上了一种医者的严肃与洞悉
“但是，他的心……开始变得消沉、萎顿了，或者说，是‘心病’更甚于身病”
“心病？”女仆秀眉微蹙，重复道
“你可以这样理解”
老御医颔首
“心结郁结，意志消沉，这种情况，能否好转，对比医治身体的伤病，既可能简单，也可能困难得多
简单在于，或许只需一语点破，豁然开朗
困难在于，若钻了牛角尖，旁人万语千言，亦如对牛弹琴
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想通、走出”
“他……好像是今日与我谈话时，突然间变成这样的”
女仆回忆道，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与担忧
“哦？他与你谈了些什么？或者，是在谈到哪句话、哪个话题时，开始出现这种变化的？”
老御医敏锐地追问
“……”
女仆闭上眼，仔细回想方才与天明的对话，片刻后睁开
“他问的是……‘为什么一开始不是想着折磨他，而是圈着他’
随后，我便回复表示我也不清楚
之后，他好像就站在原地，独自思考了一阵，后面就……变得有些不对了”
“女皇陛下特地交代，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不得有丝毫闪失”
女仆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忧虑
这忧虑既是针对天明那反常的状态，也隐含着对自己可能失职受罚的担心
“可他这样……我实在担心……”
“嗯……”
老御医捻着胡须，沉思道
“关于他的情况，包括这些时日的饮食起居安排，我大致也有所了解，依老朽愚见……他恐怕是……误会了些什么”
“误会？”
女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又不敢确定
“我也有所猜测，但……能否请老先生详细说说？”
“他或许是见近日饮食突然变得丰盛精致，远超寻常囚徒，甚至堪比静养贵客，心中便起了疑虑”
老御医分析道
“结合他自身的‘罪行’与潜在的能力，很可能自行臆测，认为自己是被当成了……‘死刑犯’
眼下这些优厚待遇，不过是‘上路’前的‘断头饭’，让他享受‘最后的时光’
这种猜想一旦成形，足以摧毁任何残存的希望，让人心灰意冷，意志消沉”
“还真……如我猜想那般”
女仆低声自语，印证了心中的判断
“不过”
老御医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我们二人此刻若去向他解释，说你多虑了，女皇并无杀你之意……
不仅缺乏可信的依据，以他如今的心境，恐怕非但不会相信，反而可能认为是欲擒故纵的安抚之词，或是临刑前的虚伪慈悲
只会适得其反，加深他的猜疑与抗”
“那……该如何是好？”
女仆眉头紧锁，感到有些棘手
女皇的命令是“不得有丝毫问题”，可这“心病”如何解决？
“或许……”
老御医的目光投向回廊深处，那里光线幽暗，仿佛通向未知
“只有让他自己‘看到’或‘感受到’一些东西，一些能打破他固有猜想的、确凿的‘证据’或‘转机’，才有可能撬动他那颗已然冰封绝望的心
又或者……需要某个对他而言，具有特殊意义或信任基础的‘人’，来开解他”
……
“又一天……过去了”
天明从不算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望着天花板上那灯泡，心中没有丝毫新一天的鲜活感，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重与窒息
一想到那可能近在咫尺、却又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结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寒意便攫住全身
昨日，在老御医和女仆离开后，不甘就此认命的天明，强打精神
又尝试了数种他能想到的，在不依赖魔力前提下的逃脱方法
他试图破坏墙壁，但是材料极其坚固，一点渣都没有
试图寻找栅栏或门锁结构上的薄弱点，但那锁具内部构造极其复杂精密，远超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甚至异想天开地检查床铺、桌椅，看是否有松动可拆卸作为工具的部分，结果自然是徒劳
每一次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除了消耗本就低迷的体力与心力，只换来更深的挫败与绝望
身体虽然不再被镣铐束缚，可无形的禁锢却更加令人窒息，无论从哪个角度思考，用何种方法试探都无济于事
“因为这里，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女仆曾经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判词，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血族帝国显然是吸取了上次他在普通监狱中成功逃脱的教训，针对他的能力特点，尤其是对魔力的依赖和“誓心剑”的锋锐
进行了“取长补短”式的全面改造与强化，这里，几乎断绝了他所有已知的逃脱可能
“先生”
女仆熟悉的声音在栅栏外响起
“……”
天明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然而，女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细针，骤然刺破了他麻木的心防
“上面……安排了人过来，是……您可能认识的人”
“小……哥？！”
一个熟悉到令他灵魂震颤的、带着迟疑与难以置信的清脆女声，紧跟着响起！
“！”
天明如同被雷电击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豁然转头！
目光瞬间锁定了铁栏外，那个与女仆并肩而立、正睁大双眼、满脸惊愕与关切地望向自己的身影
小雨！她竟然在这里！而且看起来……衣着整洁，面色精神尚可，并未受到明显的虐待痕迹
两人隔着冰冷的铁栏，四目相对
一瞬间，过往记忆都在无声的目光交汇中汹涌流淌
“你们可以随意聊聊”
女仆的声音适时插入，依旧平静无波
“这位小姐，你有十分钟的时间，时间一到，我会回来”
说完，她对着守在外侧的两名士兵微微示意，便转身，带着士兵向昏暗的走廊深处走去，将这片空间暂时留给了两人
寂静重新弥漫，却与先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我很抱歉……”
天明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充满了沉甸甸的愧疚，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没能……让你逃出这里……反而……连累了你……”
“没关系的，小哥”
小雨摇了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尽管那笑容也带着苦涩
“至少……我从你这里，真切地感受到过温暖，也……因为你，多活了一些时日，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这已经……很好了”
“唉……”
天明长长地叹了口气，笑容苦涩而苍白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也是……不行了，完全……看不到未来了”
“小哥……你以前……不是挺乐观、挺坚强的吗？”
小雨察觉到了天明身上那股，消沉与绝望，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无论多危险都眼神明亮、咬牙前行的“小哥”判若两人
这种状态，竟与她当初在绞刑架下被救出，却又陷入茫然无措时的灰暗心境，隐隐重合
“为什么……现在这么说？”
“……因为希望，需要有路可走，有光可寻”
天明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而当下一个困难，本身就成了绝望本身，让之前所有支撑你走下去的希望，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他有意地环顾了一下这间“完美”的囚室
“所以……到底怎么了？这里……”
小雨关切地追问，目光也扫过周围
这环境，好得太多了
天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觉得……一个人，在犯了那么多事，对敌人造成那么大‘损失’和‘威胁’之后
不但没有立刻受到严厉的惩罚，反而被安置在这样一个地方，吃好，喝好，住得也不错，还有御医诊治……这通常意味着什么？”
小雨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聪明的她瞬间明白了天明话中的隐喻，她沉默了，眼中也浮现出担忧与一丝了然
“那自然就是……”
天明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而清晰的，横向抹过的动作，一切，不言而喻
“……可你之前……在监狱时，不也……”
小雨试图寻找反例，想给他打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天明打断她，摇了摇头，语气更加灰暗
“但这里……和那个监狱完全不同。他们总结了我上次逃跑的所有‘经验’还增加了新的、我完全无法破解的阻碍
我现在……是真的没招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摊开手，脸上写满了彻底的无力感
“……”
小雨再次陷入沉默
她能感受到天明话语中那股发自内心的绝望，那并非伪装，而是真正山穷水尽后的认命
“先不说这个了”
小雨深吸一口气，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尽量轻松一些
“我第二次被抓后……其实也很害怕，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完了
不过至少现在看来，那些担忧……是有些太提前了”
她试图用自身的经历，给天明一点点暗示
“而且，你不是说过一个道理吗？”
小雨的目光变得认真而明亮，紧紧盯着天明的眼睛，
“人总要以什么‘希望’，继续前进
所以……我不希望，当初那个开导我，给我带来希望的人，现在自己却先停下了脚步
小哥，你总该……还为了些什么吧？
比如你该……为了那看似漂泊不定，却总有一线可能的生存本身，而继续前进啊”
说话间，小雨向前迈了一小步，双手自然地伸出，穿过栅栏的间隙，轻轻握住了天明垂在身侧的双手
这个动作带着朋友间的安慰与鼓励，在眼下的情境中并不显得特别突兀
然而，就在双手交握的瞬间，天明清晰无比地感觉到
小雨的袖口中，有两个细长、坚硬、带着金属冰凉触感的东西，顺着她微微用力的指尖，悄然滑落，精准地掉进了他虚握的掌心
是……钥匙的形状！而且是两把！
“……再次相见，反而要由你来……安慰我了”
天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强大的自制力让他瞬间控制住了几乎要变色的面部表情
小雨不直接拿出来，可能是害怕太过张扬吧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小雨的手，仿佛在感谢她的开导
同时借着这个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掌心那两个钥匙，顺着袖口滑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内侧
他的动作极其隐蔽、自然，从旁观者的角度，这不过是两个久别重逢的难友之间，一次带着伤感的、双手紧握的互相慰藉
至于第一次握手时那不易察觉的轻微上下一晃，更像是情绪激动下的自然颤抖
“没关系，小哥”
小雨感受到了他回握的力度，以及那瞬间的眼神交流，心中稍定，松开了手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关于各自被抓后大致遭遇的闲话，自然都避开了关键细节，时间在压抑中悄然流逝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您该离开了”
女仆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带着那两名士兵，再次出现
“小哥，你不用担心我”
小雨最后深深地看了天明一眼，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他们……好像因为某些原因，‘变卦’了，我暂时……还挺好的”
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顺从地转身，跟着女仆和士兵离开了
听着那几道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在走廊深处，天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他缓缓走回床边坐下，背对着栅栏方向，用身体作为掩护，迅速而无声地将袖中的两枚钥匙取出，摊在手心
是两把造型精巧的黄铜钥匙，一把较小，匙齿细密复杂
另一把较大，造型更显厚重古朴
较小的那把钥匙上，还用极细的丝线，绑着一张卷成细筒的，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天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强压住激动，迅速而轻巧地解开丝线，将那张小得可怜的纸条展开
上面用极其纤细、却清晰可辨的字迹写着
“小钥栅栏门，大钥外铁门
后天，你第二顿饭送达之后
三十分钟至七十分钟之间，会有一段‘真空期’
那时，你周边区域的大部分士兵都会暂时离开
加油！”
字迹娟秀，显然是出自小雨之手
“真的……谢谢……”
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难以置信与深沉感动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天明心中积压多日的冰层，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但他立刻深吸几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必须立刻冷静，调整好状态，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他迅速将纸条揉成极小的一团，毫不犹豫吞下，钥匙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脑中飞速思考着藏匿之处
这房间几乎一览无余，每日都被女仆打扫得纤尘不染
被褥枕头天天更换，地板桌子，乃装修至角落卫生间的每一寸，都被仔细检查擦拭
甚至连马桶的水箱，女仆都会定期查看是否通水
可以说，几乎没有长期藏匿物品而不被发现的安全角落……
对了！
天明脑中灵光一闪，自己身上这套衣服，自从被换到这里后就一直穿着，女仆从未要求他脱下清洗或更换
只要女仆不突然收到指令，要求他将衣物交出去清洗
那么，这身贴身的衣服，或许就是眼下最安全、也最意想不到的藏匿地点
他迅速行动，将两把钥匙分别放进外套，以及内着的内兜里
这个衣服很厚实，看不出凸起，位置相对隐蔽，且不易因活动而发出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床边，外表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刻意维持着几分消沉
但内心，已然燃起了截然不同的火焰
那是绝境中窥见一线生机时，重新燃起了炽烈而冷静的求生之火
等待的时间，突然变得既煎熬，又充满隐秘的期待
时间，一晃而过，悄然指向了纸条上标注的那个决定命运的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