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那些刻意压低了音量的议论声,并未能穿透天明筑起的心防,更未能在他心中生起半分愧疚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
对方主动生事、持械偷袭,理亏在先,无论从哪个角度评判,他都占着“自卫反击”的道理
即便此刻有人跳出来指责他下手太重、有失礼数,也无法撼动他内心道德层面的坚实根基
他不过是给予了冒犯者应有的、适度的教训
“先生……”
女仆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仿佛刚从某个繁忙的角落悄然归来,语调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发生什么事了?周围……好像有不少人在议论您”
她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未完全从刚才那场短暂冲突中移开视线的宾客,最后落回天明身上
“这个啊”
天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不知所谓的家伙,拿剑朝我脖子上招呼
结果没成,反被我给了点教训,摁地上了,不过刚摁下去警告了两句,就把他放了”
他省略了具体过程,但关键事实陈述得清晰无误
“嗯,原来如此”
女仆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并不感到特别意外,只是接着问道:“您……没受伤吧?”
“没有”
天明朝她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完好
“不过,那个无礼的家伙,手腕和肚子恐怕不太好受,或许有点骨折或内伤”
“明白了”
女仆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公事公办的评判
“这件事,确实是对方有错在先,您……正确地把握住了分寸,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扩大,避免了更严重的冲突”
“毕竟对方也没用魔力”
天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淡然
“而且,周围那些精锐士兵可都不是摆设,我一个很难打过,我也怕……万一闹大了,他们先把我摁住,那才真是麻烦”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陈述事实
“嗯”
女仆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接下来的时间,菜肴会陆续呈上,不过……后面可能还有些事情,请您……务必稳着点心,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
“怎么了?”
天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中瞬间掠过一些阴暗的猜想
“难道是菜……有什么问题?”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人类联邦听说到的,关于吸血鬼宴会的恐怖传说,比如“新鲜取血”之类不忍直视的画面
“请您不要乱想”
女仆似乎看穿了他那一闪而逝的惊疑,立刻出声打断,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明确的否定
“是关于……稍后可能会与您暂时同桌用餐的人”
“哦……这样啊”
天明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又是自己多虑了
他随即注意到女仆自回来后,便一直静静地侍立在自己身侧,如同最忠诚的岗哨,不由问道
“你……所有任务都完成了?”
“在当前这个时间段,我的主要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女仆的回答清晰而肯定
“其他人的任务,同样有着明确的时间安排与分工,我现在去帮忙,反而可能打乱他们既定的进程
此刻,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待在您身边,等待……那位安排中的人到来,并听从后续的指示”
“你……就一直这么站着?”
天明看着她笔挺如松的站姿,有些不解
“不累吗?”
在他的认知里,长时间保持这种姿态,无疑是种消耗体力的行为
“这是我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与礼仪要求”
女仆的回答不带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血族的、近乎本能的优越感
“而且,我们血族的身体基础素质强于人类,我并未感到任何一丝疲惫,况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的修为,您也是知道的”
她指的是自己四阶级初期的实力,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站立许久
“哦”
天明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种族差异,和对方那刻入骨髓的纪律性,构成了他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另一套行为逻辑
就在这时,宴会大厅入口处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再次被无声地、缓缓推开
这一次,并非仆人进出,也非寻常宾客入场
几乎在同一瞬间,大厅内原本流淌的音乐声、刻意压低的谈笑声、杯盏轻碰声……
悄然不见,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肃穆的寂静
紧接着,天明看到,视野所及范围内,几乎所有衣着华贵的吸血鬼宾客
无论他们前一秒在做什么,都如同排练过千百遍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他们面容庄重,动作整齐划一地朝着门口方向,微微躬身,垂下头颅,右手抚胸,做出标准的觐见礼节
与此同时,整齐划一、带着无比恭敬与敬畏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在大厅中回荡开来:
“参见女皇陛下——!”
声音汇聚,清晰可闻
“女皇陛下”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天明耳畔炸响!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脸上瞬间掠过难以掩饰的惊愕!
即使女仆之前曾透露过将他“弄”出来的人是女皇,他也绝未料到,这位血族帝国的皇帝,竟会亲自出现在这场宴会
现场,除了依旧坐在椅子上,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的天明之外
所有人——包括他身旁的女仆、远处穿梭的仆人、乃至门口肃立的精锐守卫,都纷纷躬身行礼,姿态谦恭至极
天明没有动,他没有起身,更没有行礼
这个决定的背后,原因复杂得难以一言蔽之
有对侵略者最高领袖的本能抵触与敌意
那份根植于人类血脉与立场的,不肯屈膝的倔强
也有此刻心中翻涌的、混乱不堪的情绪
让他无法、也不愿做出任何表示顺从或敬意的姿态
这绝非出于对礼数的无知,而是一种沉默的、无言的抗拒
他干脆别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门口的方向,也避开了周围那些可能投来的,带着惊诧的目光
他重新向后靠着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眼帘微垂,试图用这副近乎“闭目养神”的姿态,将自己与外界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庄严氛围隔绝开来
一个沉稳、清晰、并不刻意高昂,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嘈杂、直接落入每个人心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响起
那脚步声踏在厚软的地毯上,几乎无声,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分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脚步声在天明所坐的小方桌旁停下
天明感觉到身旁的女仆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她迅速地、几乎无声地朝着脚步声来源的方向,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悄悄伸出手,在桌子下方,极为隐蔽地、用力地晃了晃天明的胳膊,试图提醒他
天明没有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对女仆的暗示毫无反应
“无妨”
一个清冷、悦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平静而威仪的女声,在天明对面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驱散了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带来的压力,也让女仆的动作瞬间僵住,随即迅速收回手,垂首退后半步,恢复了标准的侍立姿态
紧接着,天明察觉到,对面那张一直空着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一个人,在他对面的位置,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柔软的椅垫发出极轻微的、受压的声响
“汝……还挺悠闲的嘛”
那女声再次响起,这次距离更近,语调中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
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明不得不睁眼抬头,视线对焦,看向对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拥有着惊人美貌的女子
银白如月华流泻的长发,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一双血红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深邃、剔透,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正平静的带着一丝探究意味地凝视着他
皮肤是血族特有的洁白,却细腻如玉,毫无瑕疵
她的身形修长而匀称,包裹在一袭设计精妙、剪裁合体的黑白交织长裙之中,裙摆如流水般垂落,勾勒出优雅的曲线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尊贵、强大与神秘的气质,仿佛一件精心雕琢、不容亵渎的艺术品
“……”
天明只看了几秒,心中却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这面容、这声音、这气息……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一次的经历,足以刻骨铭心!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瞬间清晰
“是你?!在锡克边境……抓我的那个……强者?!”
天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极度的惊讶与骤然翻腾的旧日记忆而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语气
“汝猜对了”
对面的女子——红唇微启,给出了一个简洁到近乎冷酷的肯定答复,血眸中波澜不惊,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是吾”
“正是吾”三个字,如同三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天明的心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所有被强行压抑、刻意忽略的过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防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如果没有那次毫无征兆、无力反抗的拦截,那么后来的一切
战斗、越狱、逃亡、被捕、折磨、绝望,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或许早已安然渡过冰河,踏足人类联邦的伊利亚王国,正朝着与父母团聚的目标,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陷敌国,沦为阶下囚,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为什么……”
天明的声音嘶哑,带着对绝对强者本能的畏惧(对方曾不费吹灰之力将他瞬间制服)
更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不解与悲愤
“为什么要抓我?!我所经历的这一切……这所有的磨难……是不是……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控诉
“这个嘛……”
女皇血红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对于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视若无睹,她略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为什么抓汝……此事,暂且保密
现下,吾只能告诉汝,汝是……‘特别’的,吾,很在意”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特别?就因为这个模糊到近乎敷衍的理由?就因为一个强者一时兴起的“在意”?
他的人生轨迹就被彻底扭转,被迫承受了本可避免的无数艰难险阻、生死考验与心灵折磨?
这个答案,非但不能平息天明的怒火与不甘,反而像是一桶油,浇在了他心头的火焰上
“但吾以自身的名义向汝保证”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眼中更盛的怒意与不信,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
“让汝遭受那般非人折磨,绝非吾之本意,亦非吾之安排与默许
在吾知晓此事的第一时间,便已亲自带人前往,将汝解救出来”
她的话语清晰,撇清自己与那段黑暗经历的直接关联
“我不理解……我不明白……”
天明低下头,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混乱与痛苦
愤怒、委屈、不解、对过往苦难的追忆、对眼前这位“始作俑者”的复杂恨意……
种种情绪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吾希望,汝的表情能放开些”
女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劝慰的意味
“事已至此,不妨先暂歇心中那些负面情绪,至少此刻,汝是安全的”
“……”
天明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先生……菜到了……”
女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名仆人正无声而迅捷地将一道道摆盘精美、香气诱人的菜肴,放置在小方桌上
从天明被带出牢房的时间推算,这应该是他起床后的第三餐,大抵算是晚餐,但他此刻对时间毫无概念
“我现在的心情……”
天明慢慢抬起头,他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
“好了,好了”
女皇却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并不在意,甚至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宽容
“不如,汝便将心中所有的不满、愤懑,都对准吾说出来吧。吾……不在意汝的态度”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天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仿佛在说:你可以尽情发泄
“陛下……您……认真的?”
一旁的女仆显然被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语惊到了,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与小心确认
“嗯”
女皇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并未从天明脸上移开
等等……陛下?这种称呼……从女仆口中……难道?!
一个更加荒谬、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天明混乱的脑海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庞,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
“你……你是血族帝国的……皇帝?!”
他需要最后的确认
“正是”
女皇的回答,依旧简洁,却重若千钧
开什么玩笑!这简直是命运最残酷,也最荒谬的玩笑!
眼前这个在锡克边境轻易将他抓获,如今又坐在他对面,自称对他“很在意”的女人
竟然就是那个统御着大陆第一强国,站在所有吸血鬼顶点的至高存在——血族女皇!
一个强大帝国的皇帝,竟然会亲自出手,去边境抓捕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少年?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难以想象的缘由?!
何等的荒唐!
“侵占我的家园……害我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让我承受这一切的……竟然就是你?!”
天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之前对“强者”的些许畏惧,此刻似乎也被这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暂时压过
他将锡克沦陷、自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所有苦难,都一股脑地归咎于眼前这位血族的最高统治者
“这并非吾之指示,亦非吾之默许”
女皇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指责的愠怒,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是吾麾下某些……不听话的臣子,擅自所为
包括锡克地区的帝国士兵,受指示做出的诸多恶行,亦是此人所下之令,而此元凶首恶”
她顿了顿,血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早已被依法严惩,魂飞魄散”
“没错,陛下所言极是”
一旁的女仆连忙低声附和,随即转向天明,用口型无声地,但极其清晰地,再次做出了那个天明已不陌生的动作,右手横在颈前,利落地一划
意思再明确不过:那个下令侵占锡克、纵容暴行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处决了
然而,天明此刻最关心的并非复仇,而是自由与归还
“那……何时放我自由?”
他盯着女皇的眼睛,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随即又立刻补充,声音带着执拗
“还有……放我的家园……自由?”
“吾会……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安排”
女皇的回答并未给出具体时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感
“吾以血族帝国的名义向汝保证,这个时机……绝不会是对汝等人类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无望之年”
她特意加上了后面这句,显然也清楚两个种族在寿命上的差异
“我个人不提”
天明没有被她话语中的“保证”完全安抚,追问道
“为什么归还我家园的自由,也要等待时机?
既然并非你的本意,既然元凶已除,难道不该立刻纠正错误,撤出军队,恢复锡克的自由与和平吗?”
他不理解,既然一切错误的源头已被铲除,为何还要等待
“有些事,涉及国与国之间,涉及利益、布局、人心、乃至更复杂的因果链条”
女皇微微摇头,血眸中掠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世事复杂的孩子
“并非仅仅依靠君王一念之间的善意或悔意,便能立刻、彻底地扭转与实施
其中牵扯的方方面面,需要时间,需要策略,更需要……合适的契机与台阶
贸然转向,有时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与不幸”
“……”
天明沉默下来,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女皇那双深邃如血潭的眼眸
他试图从中寻找一丝虚伪、狡辩、或推诿的痕迹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无比复杂的现实
她的表情淡然,语气理所应当,没有丝毫说谎者应有的闪烁或遮掩
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悉世事运转规律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昂的辩白或严厉的驳斥,都更让天明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