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这位人类先生”
一个陌生、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属于年轻男性吸血鬼略显轻浮与傲慢的声音,在牢房栅栏外的昏暗中突兀响起
“……”
正沉浸在手中书页间的天明闻声,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他先是在书页边角轻轻按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折痕作为记号,然后才缓缓合上书本,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
目光触及栅栏外那张在灯光下逐渐清晰的面孔时,天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张脸……他有印象
正是前几日在那场令人窒息的宴会上,莫名其妙持剑偷袭他,反被他制服摁在地上的那个年轻吸血鬼贵族
此刻,对方脸上虽然挂着一种故作从容的微笑,但眼中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阴郁与一丝极力掩饰的窘迫,还是被天明敏锐地捕捉到了
更让天明在意的是,这个贵族并非独自前来,他身后,影影绰绰地站着数道身影
最靠近贵族的是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厚重黑色斗篷中的神秘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一寸皮肤都未露出,沉默得如同真正的影子
再往后,则是几队吸血鬼士兵,他们分别左右站立,神情肃穆,而两队士兵之间,被他们牢牢押解着的,赫然是几个身影
虽然他们的眼睛被厚实的黑布条蒙住,但那明显属于人类的、圆润的耳廓轮廓,以及身形气质,让天明瞬间就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人类!是和他一样的同族!
“上一次,你让我可出了不小的丑呢”
年轻贵族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用一种混合着怨愤与刻意轻佻的语气开了口,目光如同带刺的钩子,落在天明身上
“那只不过是你主动找麻烦,自作自受罢了”
天明的语气冷淡,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坐在原地未动,目光却已迅速扫过那几个被押解的人类,评估着他们的状态,同时心中警铃大作,对方带着同族前来,绝不会是为了闲聊或道歉
“思来想去,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贵族向前踱了一步,更靠近栅栏,脸上的笑容加深,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所以,我便前来了”
他没有明说“报复”二字,但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已昭然若揭,尤其还带着这些显然处境不妙的人类同族,估计其用意更是险恶
“难不成是想报复我?”
天明的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看来吸血鬼贵族也和人类联邦里,那些被普通人反击吃了亏,就心心念念想着找回场子、一样好面子、小肚鸡肠的贵族们,也没什么两样嘛”
“这位人类先生”
贵族似乎对天明的讽刺并不十分动怒,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自己华丽的袖口
“您还是先听我说完……我此番前来的根本动机吧”
“哈?”
天明眉头一挑,语气中充满抗拒与不耐
“我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听你……”
“先生……”
一直静立在稍远处阴影中、如同背景板般的女仆,此刻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为难与不得不为之的克制,她微微垂首,对着栅栏内的天明,尽量用委婉却清晰的话语说道
“……您……还是听他说完吧,这件事情……‘上面’……是默许了的”
默许?
天明的瞳孔骤然一缩,女仆口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意味着,眼前这场看似私人恩怨的寻衅,背后有着更高层次的默许甚至推动,这不再仅仅是这个贵族子弟的个人报复行为
“……行”
天明沉默了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明白,在对方吸血鬼的地盘上,自己的一切抗拒与辩驳都苍白无力,不过是徒耗精力与口舌
他重新坐好身体,目光冰冷地看向栅栏外的贵族,等待对方的下文
“这就对了嘛”
贵族似乎对天明“识时务”的态度感到满意,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但眼中的恶意却未减分毫
“原因嘛,其实也很明了,上次宴会,您让我当众出了那么大的丑,事情很快就传开了,甚至传回了我的府邸,闹得几乎人尽皆知”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又愤懑的表情
“这下可好,不仅府里那些士兵私下里敢偷偷议论、嘲笑我,就连我手下的血仆……”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被押着的人类,声音陡然转冷
“竟然也敢在背地里,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窃窃偷笑的模样!实在是……太放肆了!”
天明听着,心中却升起一丝荒谬感
出丑是事实,但他完全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笑”到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他更倾向于认为,这不过是对方为了给自己的报复行为,寻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迁怒于人的借口
甚至,那些“偷笑”很可能也是对方臆想或刻意夸大的结果
“身为血仆,这些人类竟敢如此!一人胆敢放肆,其他人也别想安然无恙!”
贵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直接给他们一个痛快,杀了他们?那未免太便宜这些不知尊卑的东西了,所以,我想到一个更有趣的方式……”
他血红色的眼眸紧紧盯住天明,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不如,将决定他们命运的选择权……交到您的手上,如何?”
“什么意思?!”
天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瞬间绷紧而微微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他听明白了,对方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的目的,是要当着他的面,用这些无辜人类的性命作为筹码,来要挟他!
贵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优雅地挥了挥手
在他身后,那两名守卫牢房的精锐士兵(显然也接到了某种指令)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门
那个一直沉默如影的斗篷神秘人,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入了牢房之内
斗篷人停在桌边,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露出手腕上一枚造型古朴、镶嵌着暗黑色宝石的金属手镯,他手指微动,一丝精纯的魔力注入手镯
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间能彻底压制天明魔力的特殊牢房中,斗篷人竟然成功施展了魔力
只见他手镯上的宝石光芒微闪,桌面上随之凭空出现了一大堆小巧精致的玻璃酒杯,整整齐齐地排列开来,粗略一数,竟有半百个之多!
而每一个小酒杯中,都盛放着约莫半满的、色泽暗红、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粘稠液体——血液!
浓重的、属于血液特有的铁锈与腥甜气息,瞬间在牢房内弥漫开来
更让天明心惊的是,这房间的压制效果,似乎对这个斗篷人完全无效
对方能在这里自如地运转魔力,取出物品!
这本身就意味着对方的不简单,或者其身上携带着能对抗这牢房禁制的特殊物品,也侧面印证了这次“拜访”背后支持者的层级之高
“这里,共计七十七杯”
“正好,对应着我手下那七十七条不血仆的性命,这血嘛……可不普通呢,是……咳”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忌讳,话锋一转
“这个嘛,需要保密,你只需要知道,它很特别就行了”
他顿了顿,血眸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
“规则很简单,你,每喝下一杯这里的血,我就……放他们其中一人一条生路,不再追究其罪,让他们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相反……”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每剩下一杯不喝,我就……随机挑选一人,用我能想到的、最‘有趣’的方式,慢慢地、细细地折磨他,让他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哀嚎着死去,明白了吗?”
贵族说完,似乎很满意自己营造出的恐怖氛围,又补充道
“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考虑,以及……执行
顺便告诉你,这些血液本身是无毒的,就算你全部喝完,也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永久性的伤害,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为了增加点‘趣味性’,里面我让人加了一些……‘特殊’的料
喝下去之后,你会体验到一些……各不相同的小小‘感受’,希望你能喜欢”
他最后,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用一副施恩般的口吻说道
“哦,对了,最后再补充一点
那七十七个血仆里,可不全是平民,还有一部分……是你们人类联邦那边所谓的‘起义军’哦
说起来,和您在锡克时的身份,也算是……同一阵营的吧?
请问,尊贵的人类先生,您……到底会怎么做呢?
是冷眼旁观同族因你而惨死
还是……慷慨地喝下这些‘特别’的饮品,拯救他们于水火呢?我很期待”
听完这一大段充满恶意、精心设计的话语,天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厌恶,从心底直冲头顶
这个吸血鬼贵族,其心性之扭曲、手段之毒辣、行事之卑劣,简直令人发指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道德与意志的凌迟与羞辱
“你真当我知识不全吗?!”
天明强压着怒火,指着桌上那密密麻麻的酒杯,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桌上的血,少说也有一两升了!
我们人类的身体构造,和你们吸血鬼能一样吗?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鸭血、猪血,一次性饮用如此巨量
也足以因为铁过量、蛋白质中毒或其他各种原因导致严重的健康问题,甚至危及生命!
你是想用这种荒谬的方式,变相杀了我吗?!”
他几乎要被对方这看似“无害”实则阴险的提议气笑了,对方是真把他当成了和吸血鬼一样能以血为食、消化无碍的种族了吗?
“这一点,我当然早就考虑到了”
贵族却露出一副“我早已料到你会有此一问”的从容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毕竟,种族之间的生理差异,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而且,上面有明确的指示,绝对不能以任何方式,让您受到不可逆的伤害,乃至……死亡”
他特意强调了“上面”和“指示”这两个词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些血液在取出后,已经经过特殊处理,加入了一些……‘中和剂’
它们能够完美地抵消血液中那些对人类而言可能‘过量’的有害成分
喝下去,除了会体验到那些‘小乐趣’,对身体绝无真正的损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
天明沉默着,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对方的神情虽然恶劣,却似乎……真的笃定这血“无害”?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这样吧”
贵族似乎看出了天明的不信,他收敛了笑容,做出一个极其庄重的姿态,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神情严肃地朗声道
“我,向高无上、尊贵无比的女皇陛下起誓!
若你饮尽这七十七杯特制血饮,有任何一杯对你的身体造成真正的、不可逆的伤害,或导致你死亡
那么,我将不配为血族,甘受血脉反噬、魂飞魄散之刑!此言,天地可鉴,血脉为证!”
这番誓言,在吸血鬼的文化中,显然分量极重
贵族话音刚落,一旁的女仆也适时地低声对天明说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先生……他……好像是认真的,这种誓言,在我们血族帝国,尤其是在他们贵族阶层,可谓是最严厉、约束力最强的誓言之一,几乎无人敢轻易违背
违背者,据说……我只能暂时告诉您这些”
“……”
天明再次陷入沉默
第一重担忧——血液本身的毒性或过量危害
似乎被对方用这种极其郑重的誓言暂时“打消”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更艰难的道德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为了保全自己,选择一杯不喝,然后冷眼旁观那七十七条(或许包括昔日起义军同袍的)鲜活生命
因为自己“不肯牺牲”而一个个在极致痛苦中被折磨致死?
还是选择牺牲自己,忍受那未知的、听起来就绝非善意的“特殊体验”与痛苦
喝下这近两升的诡异血饮,去换取那七十七个素未谋面、甚至可能包括曾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陌生人的性命?
这是一个残酷到近乎无解的选择题
无论选哪一边,似乎都会坠入不同的深渊
“兄弟!别听这吸血鬼的鬼话!”
就在这时,一个被押着的人类猛地挣扎起来,他仍用尽力气,从喉咙里发出含糊却激昂的吼声
“你一杯都不用喝!我们……我们平时在这里,早就受够了非人的折磨!死了……死了正好!是一种解脱!”
“没错!”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嘶哑与决绝
“我们早就求死不能了!他要是真杀了我们,反倒合了大家的心意!别喝!”
然而,在这片激昂的、近乎慷慨赴死的声音中,一个微弱、颤抖、充满了恐惧与求生欲的哭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哥……大哥!我……我求求你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想活着!呜呜……”
“闭嘴!你这个懦夫!”
立刻有呵斥声打断了他
“活下来又怎么样?!还不是像牲口一样被他们关着,定期取血,永远没有自由,没有尊严?!那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也总比死了强啊!”
那个哭泣的声音更加激动,充满了绝望的哀恳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加入家乡军,正是为了我家人未来能安全的生活
老婆孩子她们等着我啊!
我的女儿才四岁……她不能这么小就没了爹啊!
还有我老婆……她是个死心眼的笨女人……我要是死了,她说不定会……会守一辈子活寡啊!
哥……我求你……我想活着回去见她们……哪怕……哪怕只是再见一面……”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人群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约半分钟,另一个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我……我也有家人,七十六岁的老爹,身体不好,还等着我回去照顾……
可是……我们现在这样子……被关在这里,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这……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聒噪!”
吸血鬼贵族显然没料到这些血仆会当着他的面争执起来,而且出现了不符合他预期,可能动摇天明的软弱声音
他厌恶地皱紧了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押解的士兵命令道
“把他们带下去!吵死了!”
“是!”
士兵们应声,粗暴地拖拽着那些仍在挣扎的人类,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被带走的人群中,最后传来一声嘶哑的、用尽全力的呐喊
“不要……不要如了吸血鬼的意啊!!”
声音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贵族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好整以暇地对天明说道
“啧,还以为能听到更多‘有趣’的、绝望的声音呢,真是扫兴
人类先生,您最好……快点做出选择,时间,可不等人”
他特意将怀表面向天明,让其看清表盘
“距离开始,已经过去三分钟了,您还剩……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天明知道,对方将那些人带走,正是因为那些不和谐的、充满对生的渴望、对家人眷恋的声音
不符合对方预设
他希望用集体慷慨赴死来道德绑架自己,或者至少增加自己心理压力的剧本
如果所有人都表现出宁愿死,也不让你喝的大义凛然,对方或许会乐得让他们一直待在这里,不断用这种无形的压力折磨自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桌上,那七十七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浓重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天明的鼻腔
他的内心如同被两股巨力反复撕扯、纠缠
他不想再承受痛苦了,真的不想
被摁在水桶里窒息的绝望
被烧红的烙铁烫上皮肉的剧痛
被浸盐的鞭子抽打得皮开肉绽的折磨
被小刀一下下凌迟般划开皮肤的恐惧……
这些之前亲身经历,刻骨铭心的酷刑所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创伤,此刻如同复苏的梦魇,随着这浓烈的血腥气,再次清晰地翻涌上心头,让他每一寸肌肉都仿佛回忆起那种战栗
他自认不是什么圣人,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想回到家人身边的普通人,一个在绝境中也会优先考虑自身安危的,或许有些“自私”的“利己者”
但是……那七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摆在那里
他们有自己的家人、爱人、未了的心愿、以及对生最本能的渴望
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想再受苦”,就坐视他们因自己而被残忍虐杀吗?
他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可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在质问:就算自己喝了,救了他们,那又如何?
他们不过是回到原来那种“血仆”的生活中,继续像牲畜一样被圈养、定期被取血,毫无自由与尊严可言
这样的活着,真的是拯救吗?这样的“善行”,真的是“正义”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满足了自身不想背负人命的心理安慰,是一种伪善?
自己救下的,究竟是他们的生命,还是他们继续被奴役的痛苦?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互相攻讦,让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纠结与自我怀疑之中
时间,在沉默与血腥味中,悄然溜走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贵族那如同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还剩一小时四十分钟,人类先生,您的犹豫,可是在消耗那些可怜虫所剩不多的时光哦”
无所谓了!
一个近乎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开阴云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天明脑海中所有的纷乱与纠结
反正自己已经遭受过那么多非人的折磨与痛苦了,不差再多这一种!
而且,对方也发了毒誓,这血不会真的致命
说不定……这反而能进一步磨炼自己早已被苦难打磨得异常坚韧的意志力呢?
更关键的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那个无法完全漠视同类苦难的角落
那个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导致他人(哪怕是陌生人)惨死的角落的想法,发出了不容忽视的呐喊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七十七条人命,因为自己“不肯喝”而被虐杀!
即使那是伪善,即使救了他们可能只是让他们继续受苦,但那至少是活着!活着,就有变数,就有微乎其微的可能!
让那些更有觉悟的人去唾骂自己是个伪君子吧!
无所谓了!
自己本来就不是好人!
此刻,就让自己当一回伪君子好了!
一个为了不让自己余生被七十七条人命因我而死的噩梦纠缠,而选择吞下眼前苦果的“伪君子”!
心意已决,天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不再看那个贵族,也不再理会女仆担忧的眼神
他大步走到桌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伸出手,端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小酒杯,杯中暗红粘稠的液体微微晃动
天明仰起头,将杯中血液一口倒入嘴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接着拿起一杯倒入口中,直到一口的最大量
他强行抑制住喉咙本能的反抗,喉结滚动,将那一小口冰冷的液体吞咽了下去
几乎在血液滑过喉咙的刹那,预想中的、仅仅是味道上的不适还未完全扩散
一股极其怪异的、源自身体内部的、多种极端感受混合的浪潮猛地炸开,席卷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粗暴地拉扯他的四肢与内脏,要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皮肤表面却又同时传来被滚烫开水浇淋,被烧红的铁板烙烫的灼痛
紧接着,是深入骨髓的、仿佛被扔进液氮中瞬间冻结的刺骨冰寒与麻木
更可怕的是,一股强烈的、真实的窒息感猛然扼住了他的喉咙,仿佛瞬间被拖入深水,肺部火烧火燎,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这些感受并非单一出现,而是混乱地、叠加地、以极高的强度同时爆发
“呃——!”
天明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般汹涌而出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自己倒下,甚至没有发出更大的痛呼
他颤抖着手,又端起了一杯……
一杯,又一杯,他机械地重复着端起、仰头、倒入口中、强行吞咽的动作
每一次吞咽,带来的都不是同一种体验,而是各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极端痛苦感受的随机组合与叠加
有时是万蚁噬心般的麻痒与刺痛,有时是内脏被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揉搓的剧痛
有时是头颅仿佛要炸开般的胀痛与眩晕,有时又是坠入无尽冰窟、连灵魂都要冻结的酷寒……
每一种体验都无比真实,无比强烈,冲击着他的感官与意志的极限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在身下的床单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
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酒杯,如同最精密的计数器,一杯一杯地减少着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
二十?三十?五十?
意识在剧烈的痛苦冲击下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影
耳边似乎传来那个吸血鬼贵族时而讥讽、时而讶异、最终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的评论声
还有女仆那压得极低的、带着难以言喻情绪的抽气声
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终于,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最后一杯冰冷粘稠的液体灌入喉咙
承受了最后一股如同被投入熔岩的极致痛苦浪潮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向后软倒,重重摔在了那张大床上,床很快被汗水所浸湿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残留的痛苦余波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刷着他脆弱的神经
头顶冷汗如瀑,浸湿了头发,顺着额角、鬓角不断滑落,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冲出几道湿痕,最终汇入早已湿透的床单,向四周晕开更大一片深色
“……呵,不愧是你啊,人类先生”
那个贵族的声音,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惊讶、悻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复杂情绪
“你很勇敢……甚至,没剩下一杯,不错,不错,我会信守我的承诺,回去后,不会动那些人分毫,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走近桌子
是那个斗篷人,在默默地将那些空了的酒杯一一收起
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栅栏门开合的声音隐约传来,最终,周围重归一片寂静
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永恒不变的灯,洒下苍白冰冷的光
“太好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在天明近乎枯竭的心湖中轻轻漾开
“没有一人……因我……而死……”
“先生……”
女仆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颤抖,她似乎进入牢房,走到了床边,但并未触碰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良久,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吐出几个字:“您……可真是个……好人呢”
好人吗?
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词
可我所做的……或许,不过是个“伪君子”才会做的事情吧
只是为了……避免那可能伴随余生的,因见死不救而产生的沉重心理负担
为了……让自己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够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仅此而已
带着这最后一丝近乎自嘲的明悟
天明的意识,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连梦境都无法侵入的纯粹黑暗与虚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