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温暖、洁净、却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慌的牢笼中,究竟度过了多少时日
时间的刻度,在这片恒定的光线下,在每日周而复始、近乎机械的作息循环中,被模糊拉长
起床,洗漱,吃饭,看书,吃饭,修炼,再看书,吃饭,最后是睡眠
这套流程每日重复,唯一能稍微打破这僵硬节奏的,或许只剩下那些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日复一日,将昨日、今日、明日的界限涂抹得难以分辨
然而,在这近乎窒息的重复与时间感的流失中,天明的意识内核,始终未曾熄灭
毫无疑问,支撑着的燃料,正是对远方父母那深入骨髓的思念,是对“回家”这个简单到近乎奢侈的愿望,永不放弃的渴盼
这份思念与渴望,胜过时间的消磨
“先生,根据新的安排,您现在……获得一次望风机会了”
女仆那熟悉而平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她清晰告知的话语,再次打破了囚室内的寂静,也打断了天明正在进行不知是第几次的阅读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紧随女仆身后的,不再仅仅是那两名负责日常开关牢门的精锐士兵
这一次,脚步声更为密集,栅栏外的昏暗中,又多出了两道身影,共计四名精锐吸血鬼士兵
“呃……”
天明放下手中的书,目光扫过这突然“增员”的阵仗,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四名精锐士兵?这规格……未免太高了些
“望风?”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与一丝警惕
“对的,望风,在指定区域、指定路线内,短暂活动,接触外部空气与光线”
女仆的解释依旧一板一眼,如同宣读条例
“确定……不是搁这儿‘游街示众’吗?”
天明他指了指外面那四道压迫感十足的身影
“两个精锐士兵,我已经自认不是对手,现在一下子来了四个……这确定没有‘别的’用意?”
他特意加重了“别的”二字,目光紧盯着女仆
“绝对没有您所想的那些用意”
女仆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
“这只是出于安全考虑的标准配置,而且,望风路线是严格指定的封闭区域,不会有其他闲杂人等出现,您可以放心的”
“那……我有资格拒绝吗?”
天明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
他需要确认自己在这套“安排”中,是否还残存着哪怕一丝一毫的选择权
“有的”
女仆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平静地回答
“您可以选择不接受这项‘福利’,继续留在牢房内。这是您的权利”
“那好”
天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甚至从床边站了起来
“我要出去”
……
短暂的望风时间结束,天明重新被“护送”回那间熟悉的牢房
栅栏门在身后关闭、落锁,隔绝了外面那一点点有限的自由气息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一时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天明的内心,正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强烈的喜悦与激动!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勉强压制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亢奋,不让脸上泄露分毫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失去牢房魔力压制的望风时间里,他并非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或呼吸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看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实则是为了争取更多时间)
同时,将极其小心地、隐蔽地感知着自己体内中魔力的状况
他必须确保自己的探查不被那四名如影随形、感知敏锐的精锐士兵察觉
而感知的结果,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堪称惊喜的发现!不,是两个!
第一件,是关于他的修为境界
他骇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然突破了之前的瓶颈,稳稳地踏入了四阶级中期,这个发现本身已足够令人振奋
他每日坚持修炼,更多是出于习惯和自律,从未奢望能有明显进展
可现实是,他突破了!
按照这个速度(虽然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如何达到的)
只要继续下去,抵达四阶级后期似乎并非遥不可及
而一旦达到四阶级后期,单从修为境界而言,他便与这些精锐士兵站在了同一条线上,甚至可能略有超出
届时,虽然面对围攻依旧劣势,但至少不再像现在这样,面对两个精锐士兵都感到难以抗衡的绝对差距
第二件发现,则更加诡异,也让他更加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狂喜
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不仅仅是“量”增加了,其质量与精细度,似乎也发生了正向的变化!
他很清楚,魔力的质量与精细度
主要取决于修炼者最初打下的根基是否牢固
以及每次大境界(从二阶到三阶,三阶到四阶,以此类推)的突破
而在同一个小境界内(比如四阶初期到中期,中期到后期)
修为的提升主要是量的积累和身体对魔力容量、控制力的适应性增强
绝对不会对魔力本身的质量提升
可如今,这种理论上不可能的事情,却真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修炼常识
是这牢房特殊环境的影响的效果?还是其他什么未知的原因?
他想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因这个发现而欣喜若狂!
魔力质量的提升,意味着同样的魔力消耗,他能发挥出更强的威力、更持久的续航、更精妙的操控
这在实战中带来的优势,有时甚至比单纯的修为境界提升更为关键
未来逃跑的机会……似乎又多了一分把握
虽然即使达到四阶后期,面对五阶级的强者,依旧是天壤之别,毫无胜算
但至少,在面对同阶的对手时,他的底气将足得多
而且,随着大境界的提升,每个小境界之间的实力差距也会更加明显
得益于魔力质量的意外提升,他绝不认为,自己若真能抵达四阶后期,表现会仅仅比四阶初期时强上一点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依旧坐在这牢房里,外面有四名精锐士兵
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安静顺从的囚徒
于是,在女仆看来,天明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便如常地起身,洗漱,准备就寝
然而他的内心早已经惊涛骇浪
不,不行,我还不能笑,我要忍住
等对方离开之后,就听不见了
稳点,离开1小时后,我在宣告喜悦吧
他的表情平淡无波,与往日并无二致
只有在夜深人静,确认女仆早已离开,门外士兵的巡逻脚步声也暂时远去,整个地下区域陷入一片死寂之后
天明才敢将头深深埋进柔软干燥的被褥之中,用厚厚的棉絮隔绝可能的声音
然后,他无声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哭泣,而是极力压抑的轻笑,混合着狂喜、激动与长期压抑后的宣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劲来,从被窝里探出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心情的激荡终于平复,或许是因为对未来生出了一丝真切的希望,他很快便沉入了比往日似乎更沉、更安稳的睡眠
……
又一天开始了
天明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用餐
之后一段时间,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了每日的修炼
当修炼带来的压制力达到今日的极限,他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正准备伸手去拿本书,继续在文字中消磨时光
就在这时,静立在外、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女仆,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但不知是不是天明的错觉,其语调中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郑重?
或者说,是某种更加恭敬的态度?
“先生,今日有特殊安排,请您稍作准备,随后跟随我前往”
“知道了”
天明没有多问,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随即合上了刚刚拿起的书本,将其放回桌面原位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衣襟、袖口,抚平布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这么多天的囚禁与安排,早已让他深刻认清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与地位
他无论内心多么抗拒、多么不解、多么不安,他都没有拒绝的资格和能力
如果他不“配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两名精锐士兵(现在四名)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用武力将他“请”去,或者干脆拖去
与其在挣扎中增添额外的狼狈与伤痛,不如保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自己走过去
这就好比对方给了你一个台阶下,识趣的话,最好自己走下来,双方都不必撕破脸皮,弄得难堪
而天明目前,显然还没有撕破脸皮的实力和资本
至少,在面对门外那四名精锐吸血鬼士兵时,还没有
准备妥当,天明转身,跟在了已经迈步向外的女仆身后
这一次,行走的路线又不同
他们穿过更加幽深、装饰也越发古朴华丽的回廊,甚至开始攀爬蜿蜒向上的石质阶梯
脚下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一如既往地吸收着大部分脚步声,只留下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了熏香、石材与岁月的气息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六人的呼吸声,前方女仆衣裙布料随着步伐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悉索声
以及紧随其后四名精锐士兵身上铠甲部件相互摩擦、碰撞时发出的,规律而冰冷的金属轻响
这些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廊道与阶梯间回荡,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极其高大的一对大门前
仅仅是站在门前,一股无形的、厚重如山的威压感便扑面而来
女仆上前几步,抬起手,用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极有韵律地敲击了三下,然后后退两步
“咚、咚、咚”
声音沉闷,却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传入其后的空间
等待了大约几秒钟,门后没有任何人应答
但紧接着,整扇巨大的门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驱动,微微震颤了一下
随即,两扇厚重的门,开始向内,缓缓平稳地自行打开,露出其后更加广阔、也更加光线幽暗的空间
天明没有左顾右盼,他略略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女仆的鞋跟上,只是机械地、沉默地跟随着她的步伐
他知道,随意张望的话,一个多余的眼神或动作,都会引起身旁那四名士兵的误会与过激反应
门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更加空旷、高大
光线并非来自常见的魔力灯,而是夜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映照出倒影,看样子时间已经到了夜晚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冰冷的、庄严的气息
天明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只是紧紧跟着女仆,一步,又一步
直到走在前方的女仆,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让天明心脏骤然一紧的事情发生了!
以女仆为首,他身后左右那四名精锐士兵,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低头,俯身,右手抚胸,朝着前方行礼
士兵他们的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砰”声,在空旷的大厅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然后,五人异口同声,用清晰、洪亮、饱含着发自肺腑的尊崇的声音,朗声说道
“参见女皇陛下——!”
声浪在大厅中回荡,久久不息
直到这时,天明那因为紧张和刻意收敛心神而有些麻木的思维,才猛地回过神来
女皇陛下?!这里难道是……
“平身”
一个清冷、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力量的女声,从大厅的最深处、最高处传来,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个人类留下,其余人等,皆可退下。”
“谢陛下——!”
跪地的五人再次齐声应道,声音恭敬无比
随即,他们迅速而无声地起身,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在天明前方的女仆,甚至都没有多看天明一眼,便与那四名精锐士兵一起退去
他们的离去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扇刚刚开启不久的厚重巨门向内缓缓合拢
门外廊道的光线被一点点吞噬,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至极的“轰”然巨响,巨门彻底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脚步声、呼吸声、金属摩擦声……
所有属于“他人”的声音,在门关上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整个无比空旷的大殿,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以及……那个实力强大的存在
天明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轰鸣
他强迫自己镇定,先向左,再向右,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空无一人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远的穹顶,地面上铺着光洁的石板,反射着高处投下的、冰冷的微光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庄严、古老、而又无比压抑的氛围中
最后,他缓缓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目光投向正前方,那高高在上,位于数级宽阔台阶之上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张,能体现出强大国力与充裕国库,并且散发着奇妙魔力运转的王座
而王座之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天明曾在宴会上见过一面,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压在他心头的——血族女皇
她仍然穿着那个黑白色的长裙,银白的长发并未完全绾起,有几缕随意地垂落肩侧
她的姿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慵懒与威严
身体微微歪斜,靠在王座宽大的扶手上,右臂的肘部支在扶手的边缘,右手轻轻抵着自己线条优美的下颌
而她的左手,正随意地把玩着一顶物品
那顶即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璀璨光华、造型尊贵华丽、镶嵌着无数珍宝的——王冠
她的动作漫不经心,仿佛手中把玩的不是象征帝国至高权柄的冠冕
她的目光,自天明踏入这大殿似乎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此刻,当天明终于鼓起勇气抬头,与她视线相对的刹那
天明清晰地看到,那双血红色的,深邃如最古老红宝石的眼眸,正平静地、毫无波澜地、直直地凝视着他
没有刻意的威压释放,没有凌厉的气势逼迫
但就是这平静的凝视,却让天明瞬间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
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包裹、禁锢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