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坐着，收到了米夏发来的消息。
“周德煦说想见你。”
“居然来通知我…显然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让他回去。”
既然神经连结装置可以直接读取人的思考内容，那么头部以下的身体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就如今天一样，我确实常常一整天待在床上。倒真像个病号。
“他说是来向你道歉的。他是一个人来的，要是是监护人带来的，倒是容易让监护人把孩子带回去。事实上他已经在大厅等了很久了。”
我早和米夏说过，在我这道歉和道谢属于最无意义的事。
“你觉得有必要就带他过来吧。”
米夏也负责帮我回绝一切不必要的打扰，倘若没有米夏或是别人办这件事，我会连有必要的打扰也一起回绝。上述必要性的标准只能根据别人来，按我的只有全部回绝或是全部不回绝，但全都不回绝是做不到的，只好选择全部回绝了。
当初是想着反正单间的病房和旅馆也没什么区别，既然米夏已经和医院协商好了，而且不是床位紧缺，就懒得再麻烦了。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发展。他再怎么样也只能找到医院来，要是我现在是在旅馆，那他恐怕只能吃闭门羹了。
米夏为周德煦开门后就走了。
他似乎还受到了环境影响，显得束手束脚。
为了快点打发他回去，我还是主动开口吧：“不必拘谨，沙发不就在那吗？你要是觉得对话不方便，坐我床上也行。”
“…？”
看来他还是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站在床位前，搞得气氛十分尴尬。
“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坐的地铁…”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不过这个年纪不需要成年人陪同就能乘坐地铁吗？看起来他甚至没戴神经连结装置，用的是物理身份证一卡通吗？
“…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是来向你道歉…也是道谢，你刚转来那天帮我们解围了，但也因此惹到那些人了。所以你才会被他们打伤吧？”
“你误会了，我本来只打算看戏的。是那家伙自己来讨打，可不是为了帮你。还有，我根本没有受伤。”
“我还是觉得有必要道歉，而且你还因为这事上不了课了吧？”
那我可真是吃了大亏…我已经放弃向他厘清状况了。总感觉不论是接受他的道歉还是拒绝，接下来的发展都会很麻烦。
“所以你就为了这事，这么晚一个人跑来这里？”
“…是的。”
这学校可离校的时间很少，但这并不代表他这么做有什么价值。
在我沉默的期间，他倒是活络开了，好奇地观察着房里的设施。太好了，看来不用我参和了。
他转到窗前：“啊，这里也能看到月亮！”
…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什么。看了眼日期，九月二十号。
“说起来我都忘了，今天不是中秋节吗？通常而言是团聚的日子，你怎么跑来这里？”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爸爸在外省工作，妈妈患病一直住院，在家也无事可做。”
“所以你妈也在这家医院？”
“不是。”
“你不去你妈那，反倒来探望我？”
“因为妈妈希望我好好学习，跑到她那去她反倒会生气，之前就生气了…”
“…”
“比起这个，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个有趣的事哦。我出门的时候就发现月亮在跟着我，出了地铁站还是跟着我，一路跟到这里来了！”
令尊的期望算是破灭了…真不知道学校到底在教什么。他之所以不认为太阳在跟着他，莫非是因为待在教室里的时间都够地球自转半圈了，所以只感受到太阳自顾自地升起落下吗？
“如果月亮一直跟着你，那岂不是只有你附近的人能看到吗？”
“果然是这样吗？我也在担心这样岂不是其他人就看不到了。月光啊，能否别只眷顾我一人，平等地亲近每个人呢？”
“跟着你也没什么不好的吧，你可以让想让的人看到。比如带给你妈妈？”
“可是…”
“如果他真想跟着你，那你多跑一跑，不也能让更多人看到吗？”
“但妈妈见到我，可能反倒要生气，说我不专心学习，做这些没用的。”
“如果你真打算听话，从一开始就不该跑出来。只到她附近，她就能看到了吧，让医院的人提醒她看窗外就行，不碰面她会想到是你送的吗？”
她不可能想到这月亮是谁送的。
“有道理啊！”
我倒是希望你能注意到这全程都是胡扯。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可是，你是伤员吧，怎么能擅自跑出医院呢？”
“我不是说过我一开始就没受伤吗？”
询问得知那家医院其实离得不远，为防止月亮跟丢，我们选择骑自行车前往。看样子他完全不在意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他时不时抬头，确认月亮还在跟着自己。幸运的是天气万里无云，应该不用担心会跟丢。
“学校的生活，你觉得还好吗？”
“挺好啊，可以交到新朋友，学到新东西，还不会让妈妈担心。”
“你将来想成为怎样的人？”
“嗯…果然还是医生，或者教师这种，能帮助到别人的人吧。”
希望能在那之前掌握必备的素养吧。
“那旋斡…同学，你呢？”
“我不知道。”
这一路上，来往的车辆匆匆，张灯结彩也只在社区的入口。与批量生产的现代建筑相反，本该随着人的聚集普及的习俗却反倒学起战略物资，选择在特定的场合活跃，有的还依赖进口。我和周同学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打发着宝贵的时间。
巴别塔的闲人想必很多，三五成群地在道上赏玩吧。以留白为概念的艺术学院，想必也在虚拟空间换上了相衬的主题。
驻足于目的地旁，周德煦跃跃地指着一室：“妈妈就住在那里。”
不错，这个位置拉开窗帘应该可以直接在护理床上看到月亮，她也许不能随意下床，我此前还担心或许需要糊弄了事。可以看到，米黄色的帘子被室内的光照得半透。
“我联系一下院方，让他们拉开窗帘吧，以他们自己的名义，免得麻烦。”
“能行吗？”
“嘛，应该吧。只要你妈不要求别拉开就行，这点小忙医院应该会帮。”
而我需要的只是窗帘被拉开，只要他“相信”她看见了就行。
周德煦的视线在窗和月之间辗转。并未发现我们三方在合谋蒙骗他。
…
“开了！开了！”
待他的兴奋平息，我说道：“那么，回去吧。”
米夏驾车停在路旁，我示意他上车。
“不能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你觉得这个时间地铁还在运营吗？节日里员工也想早点回家吧？”
事实上会延时运营。
总之他听话地上车了。
“那个，谢谢。”
“嗯。你家在哪？”
不久，周德煦就在车上睡着了。
“怎么回事？”米夏问道。
“别提了…”
但我还是和米夏解释清楚了。
“我感觉这孩子挺高兴的啊，好像还挺感激你呢。”
“因为愚昧而感到的幸福罢了。”
“小小年纪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只希望等他搞清楚了，不会觉得我是个蠢货，觉得我是个混蛋倒是无所谓。”
“刻意强调无所谓的问题，让人搞不清你真正在意的地方，是你的蒙混过关的惯用手段呢。毕竟网上都能轻易搜到许多你的相关信息。”
“这不是蒙混过关，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也无所谓。”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意，又或者说认为自己应该这样，但这真的是可能的吗？”
“…”
“这姑且放一边，家主让你下个月就回巴别塔。你此前让我不要欺骗他，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吗？”
“怎么可能，我是学者，不是预言家。”
“好吧。具体地说，家主还把你排除在孩子们的评价体系之外了，以后不会再对你每季度的工作进行评估，这次似乎是‘最终考核’的样子。但他说不能立即回去，还得继续执行这个季度的安排。”
“…简直是行为艺术。”
“虽说不该私议家主的意图，但这样一来其他三人应该没法说什么了吧。”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他真的觉得我不务正业，让我来这是要我看看这些庸人，珍惜自己的天赋。而我和他们的矛盾显示出我确实格格不入，借口受伤离开这个群体的行为让他觉得我确实认识到自己不该混迹于此。”
“原来如此。所以说要是真受伤才住院反倒是没领悟题意吗？”
“不…我当时只是觉得没必要骗他，没想这么多。不过现在看来我主动要求你告诉他事实的行为还真有可能让他觉得我懂了…这并不能改变他是个蠢货的事实：他不可能事先知道我不会误入歧途。他的这套操作不管何种解释都很牵强，事实上什么都没改变，而且从一开始就没必要。”
“或许能说家主是相信你的悟性？”
“那他怎么不相信我本就不需要来这么一套？你知道我对信任的定义，这只会让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