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晓一色,皓然天地中。
二月初五,大雪。
三品巷各家各户掌事的婆娘们早早起了床,不约而同地添柴烧火。
滚滚炊烟顺着烟囱飘入半空,与飘渺千里的晨雪起迎着初阳起舞,那一抹俏黄的光泽落入雪白,让人心生暖意。
市井长巷,聚拢来是烟火,摊开后是人间。
“早啊蒹葭。”
秦蒹葭侧目,孙二娘一如往常的起了个大早,正从墙边堆着的大白菜中挑拣。
“早啊孙姨,”秦蒹葭柔柔笑道,“我看你拣菜帮子...这是要炒着吃呢?”
孙二娘咧嘴笑了笑,这炒菜最开始还是秦蒹葭教她的,她活了半辈子,还是头回知道自己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饭来。
“醋溜!”
“呀,那可好吃!”
秦蒹葭嘴巴里分泌着酸水,醋溜的白菜帮子巧妙地避开了白菜帮口感不好的问题。
清脆鲜甜的白菜帮和冷醋热炝所融合出的独特香气,佐以番椒、和事草以及盐巴。
绝了!
“要不姨做好了给你送点儿?”孙二娘扬了扬手里的大白菜,“管够!”
这话说的真诚。
去年,孙二娘家孩子腹泻反复,请了几次县里坐馆的正经大夫来看,怎么都治不好。
还是秦蒹葭从城外压货回来,正巧碰上了孙二娘送大夫出门,这才随口问了句。
当时便去看了眼。
只能说......孙二娘的丈夫跟船带回家的茭白闯了祸吧。
孩子是感染了姜片虫。
怕是嘴馋,偷偷生吃了茭白。
也怨不得坐馆的大夫,老人家颤颤巍巍来孙二娘家看了好几次,也不要诊费,是个医德高尚的好大夫。
只是北麓十六州不长这个玩意儿,只有南边的大燕才有。
想医治也简单,研磨党参、白术、服苓、甘草、薏苡仁、桔梗、缩砂仁、莲子肉、白扁豆、山药成粉煎汤。
再配以槟榔、使君子、二丑、广木香等药煎汤同服。
倒也不是秦蒹葭懂得多。
上辈子,她最亲的爷爷奶奶都是行医一辈子的老中医,自己又因为贪嘴,生吃茭白而感染姜片虫不下三次。
俗话说的话,久病成医嘛...
这事儿也算人前显圣,是去年三品巷里数得上的风云故事!
所以,孙二娘这句话并不是什么客套话,而是真的打算多炒些菜送来的。
秦蒹葭往常一定不拒绝。
只是今天,的确心里有鬼。
毕竟脚底下藏着人的。
“别了姨,”秦蒹葭笑着摇头道,“昨儿炖了汤没吃完,今天正好一顿饭...你再送菜来,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孙二娘一想,说的也是。
这小丫头从来是个有主见的,真想吃什么也不会客气,他们两家关系很好。
可惜自家的虎子岁数太小。
都说秦蒹葭是孤女,孑然一身,没人疼没人爱的,好像天底下最不能沾染的女子便是她了。
可背地里,哪家不是偷偷托着媒婆上门,想把这个三品巷里最出挑的少女娶进家门。
外人不知,他们街坊邻居可门儿清的很!
秦蒹葭是做买卖的,那家底儿比巷里大多数人家都厚的。
想到这事儿,孙二娘就一阵忧郁。
她生孩子晚,本就是高龄中的高龄产妇,虎子出生那晚怎一句九死一生可以概括?
生产本就是女人走的一遭鬼门关,她当时差点就没挺过来。
思来想去,孙二娘的怨气都算在了年轻时就跟船跑商的丈夫身上。
跟秦蒹葭又聊了几句,孙二娘便回屋添柴,临干活前,冲着被窝里睡得正香的丈夫刘二河就是抡圆了的一嘴巴子。
那叫个清脆!
一脸懵的刘二河捂着火辣辣的脸,惊恐地跪坐在床边:“...咋,咋的了孩儿他娘,我也没(四声)喝酒啊!”
孙二娘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心里舒服多了。
......
再说忙活整宿的锦衣卫五州镇抚司副指挥使,北五州金字塔尖的大人物,北麓朝廷正三品大员!
此时的赵百川大人,正顶着俩黑眼圈坐在一家摊子中,跟前儿的矮桌上放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都指挥使大人密函,剑宗次席,剑道九品的虞见卿五日前东出昭阳府。
算算日子,若是昨夜有人暗中相帮那景王世子裴寅,这位剑宗次席的可能性还真是不小!
赵百川上牙打下牙,冷的发颤。
那虞见卿可是个不讲理的杀胚,他之所以能接任五州镇抚司副指挥使职,便是因为他前头那位被虞见卿一剑斩在了燕麓江边。
武夫、剑修、道家、儒学。
这便是中原九州兴盛的四个修行道路,即便忽略八品与九品间的巨大差距,剑修能号称四道第一攻杀是无数血淋淋的例子博来的美名,
赵百川真有点没底。
他从不是软弱之辈,只不过硬着头皮领下这次任务本就不太情愿,再加上有尊杀神也许就在身边窥探......
“老板,豆腐脑怎么放芫荽啊,我不吃这个不是说了吗!”
赵大人忽然有了发泄口。
也就是抒发下满腔憋屈罢了,小摊贩生活不易,他舔不下那个脸真去为难人家。
“啊,您看我这记性,”老翁赶忙上前,“给您换碗新的?”
赵百川点点头,“好说!”
与此同时。
炕下暗窖。
裴寅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胸前的剧烈疼痛已然缓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热意。
动是不好动弹。
他五脏六腑也有损伤,再加上一身伤口实在狰狞,便被秦蒹葭缠成了个古香古色的木乃伊。
视线有些模糊。
黑黢黢的。
慢慢的,裴寅才看了个清楚。
“汪?”
一张漆黑发亮,堆着横肉的狗脸怼在自己跟前,它舌头耷拉在嘴角,嘶哈嘶哈的喘着气,大大的狗眼里流转着裴寅不喜欢的神色。
好像在说...
什么垃圾,被揍成这样?
一定是这样的。
它眼睛里分明是轻蔑!
正在裴寅与黑狗大眼瞪小眼时,头顶的木板忽然有了动静。
裴寅费力抬眼,那一抹灰麻紧紧裹着少女下来。
她一只手端着硕大陶碗小心翼翼,另只手扶着木梯向下,一头乌黑的长发及腰,随意束在脑后。
少女白极了,比裴寅见过最白的女人,皇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还要白的抓人眼睛。
他有点呆住了。
那少女宽宽走来,将冒着热气的陶碗放在桌上。
美人垂眸,与木乃伊男子视线相交。
裴寅只觉得耳根子发烫,喉咙间仿佛被师叔拿剑柄捅了个来回。
“你...”秦蒹葭刚想开口。
“在下剑宗裴敬之,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便被这男人堵了回去。
......这个杀千刀的狗东西,害谁不好偏要闯我家里来!
心想,出口却是:“何足挂齿。”
少女淡然,如清冷谪仙。
看呆了这位身负重伤,却也名冠京华的皇室贵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