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蒹葭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姓裴名寅字敬之的憨货,就差没把他爹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裤交代出来了。
这个看上去痴呆的青年,乃是北麓宗亲,当朝天子的亲侄儿,景王的嫡长子。
自幼便被送到了北麓剑道第一门派,以剑为名的千年传承——剑宗中修行。
裴敬之从小便是个天赋异禀的剑道奇才——六岁拜入剑宗,十岁成为内门弟子,十二岁被当代剑首看中收为亲传。
十六岁,名动天下的最年轻剑境四品诞生。
如今,裴敬之虚岁方才二十有六,便已是剑道六品,即将迈入七品境的高手!
至于为何遭此劫难?
宗室可以有如此妖孽的天才,但绝不是在亲王膝下。
更不能是景王的儿子。
其中缘由,秦蒹葭没有追问——这是个她提不起兴趣的事,故事的双方也是她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物。
听来作甚?
四四方方的上京城里,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儿太多,秦蒹葭这辈子也没打算往那儿走走。
裴敬之说了很多。
秦蒹葭最在意的,还是关于江湖,关于修行的那些事儿。
余下的,便是追杀裴敬之千里的那些人了。
为首的他知道。
五州镇抚司副指挥使,三品大员,武道八品,赵百川。
惊的秦蒹葭满背冷汗。
那一串名头,岂不是能一巴掌把自己的脑袋抽成陀螺?
好人不能做啊!
五州镇抚司的五州,便是莽玄、晴川、北河、沧澜、长肆。
统御五州之地的镇抚司,设有指挥使、副指挥使统辖,各州各地二十七卫所,设有千户职二十七。
北五州锦衣卫逾万人,最差的也是登堂入室的一品境。
秦蒹葭这才清晰的感知到,自己昧不得良心选了下策,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差之毫厘,锦衣卫诏狱便是承载她剩下时日的地方。
幸亏…...
想到这里,秦蒹葭其实也有些疑惑。
裴敬之一路而来,那些追杀之人步步紧逼,怎会被他拖着重伤之躯摆脱?
他方才说了,最远也就二十里路,以那些高手的脚程,怎么会追不上呢...
直到她打扫完诸多痕迹,那些个杀手也没出现。
怪。
太怪了。
但秦蒹葭想不明白。
索性先放下。
毕竟,为今之计,让裴敬之安稳养伤,待到风波过去,找个时间赶紧扔了这块烫手山芋才是。
要早做打算!
秦蒹葭心思涌动。
......
知南县外。
赵百川四人聚在一起,商讨着对策。
满城凉寒,入眼雪白。
“所以,这事儿准成吗?”
秋厉有点犹豫,毕竟是凶名传遍天下的剑仙,他心里发怵。
眼见秋厉发问,赵百川也没表情,只是压低了声音:“今晨收到的密函,都指挥使大人亲笔。”
沈二在一侧皱眉,短短一夜,事情的发展便已失控。
他的实际利益受损最大,若无这份大功傍身,千户职今年的空缺怎么也轮不到他。
沈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大人,会不会是剑宗亦或景王的缓兵之计呢?”
赵百川点点头,“我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微乎及微罢了。”
众人眼神一凛。
赵百川叹了口气,“唉...”
“都指挥使大人说的很明白,那剑宗次席是撂了挑子的...提着剑直接离开了昭阳。”
秋厉神情一滞,随后便是满脸怒意:“荒唐!昭阳关外兵祸未停,他剑宗如此行事,不怕陛下盛怒,挥兵踏平抱剑山吗!”
陈靖是个沉默寡言的。
此时也咧了咧嘴。
这个秋厉,爱钻营,喜杀戮,却独独缺了些脑袋。
剑宗与当朝天子的积怨,哪是一朝一夕之事?
双方都有忌惮,才不撕破脸来。
可一位剑宗大修出世,若会顾及这位他们看不上眼的陛下,那剑宗也不是那个剑锋遮尽十六州的剑宗了!
“慎言,”赵百川沉声道,“控制好你的情绪,秋厉!”
秋厉仍然满脸不忿。
只是。
他大概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那城门下,
一袭白衣缓步走来。
不紧不慢,
却如一尊横贯天穹的绝世神剑。
相隔颇远,赵百川却也在瞬间察觉到了白衣男子的靠近,以及那强横到令人战栗的剑意。
白衣男子走近。
君子如玉,一双剑眉不显凌厉,柔和地搭在脸上。
他眼里藏着星河灿烂般的深邃,眸如春水一汪。鼻若悬胆,如远山般挺直。略薄的双唇颜色偏淡,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此俊美,令人神往。
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赵百川喉结滚动,硬推着嗓子发出声音,却也嘶哑。
“虞见卿...”
是矣。
北麓剑宗最惊才绝艳的弟子,当代剑首的师弟,第九品的剑中谪仙。
秋厉不复狠厉,脸上只有惊恐与复杂。
沈二与陈靖亦是如临大敌。
白衣剑仙轻轻颔首,语气温润,让人如沐春风:“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百川深知。
此间行事,已难有所作为。
全身而退便是幸事。
眼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当年只凭一剑,便可杀尽五州镇抚司上下六品难求!
“虞见卿,你要如何?”赵百川后背冷汗直流,却也不得不开口问询。
虞见卿仍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态度,双手抱剑,遗世而立。
“伤我师侄,是非难善。”
他开口,便如千钧重。
狠狠落在赵百川心头。
“你,自断一臂,”虞见卿轻声开口,又指了指沈二与陈靖,“他二人,跪城叩首。”
说完,眼睛看向了秋厉。
“伤我师侄最甚者,便自裁吧。”
两句话。
平淡非常。
赵百川神色挣扎,却也高高扬起左手呈掌。
一旁的秋厉见状,深知赵百川此举是任由那虞见卿处置。也就是说,他再不做些什么,今日便非死不可!
“师傅!”
秋厉急切的喊道,“不可!”
随即,便上前拽住了赵百川的胳膊,看向虞见卿。
“虞见卿,你莫要欺人太甚!”
秋厉满脸的狠厉。
“我等乃是锦衣卫,你胆敢如此?若此事报知朝廷,你莫不怕陛下挥兵踏平抱剑山!”
虞见卿笑而不语。
秋厉见他如此,也不罢休:“剑宗早已不是当年的剑宗!虞见卿,你们剑宗的剑还握的住吗!”
“休要与天下为敌!”
那狼狈的年轻武夫喘着粗气。
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虞见卿忽感无趣。
他向前半步,抱着的剑微微出鞘半分。
“剑既未锈,何以难握?”
秋厉愣了愣,随即冷笑。
“若剑锈了呢?”
那谪仙的朴剑始终未曾出鞘。
只是淡然而视。
“若剑锈了,便再磨寒光。”
“杀尽天下又何妨?”
虞见卿一剑未出。
却也斩去了一位八品,三位六品,共计四名锦衣卫高手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