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无边无际的迷雾。
当伍妍与白知秋并肩踏入那座古老的峡谷时,周围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色彩与生机。
原本灰败的岩壁、枯死的树木,都在这股诡异的迷雾中扭曲、拉长,最后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旋转着钻入她们的识海。
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古老生物的胃袋,正在缓慢地消化着闯入者的灵魂。
这一次,伍嫣的判断明显出现了问题,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迷魂阵。
这是宗卷上记载的,飘渺宗第四任宗主最擅长的护宗阵法——九曲迷魂阵。
不伤肉身,只斩神魂;
不设陷阱,因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欲望,便是这世上最难挣脱的牢笼。
……
白知秋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依旧是那个天衍宗万众瞩目的天才少女。
是修真界公认的“小神算”,手握天机罗盘,算无遗策,风光无限。
“知秋,这一卦,关乎宗门千年气运,你且上观星台,替为师、替这天衍宗上下三千弟子,好好算算。”
画面流转,置身于天衍宗那座巍峨宏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仿佛触手可及。
白发苍苍的宗主师尊正一脸慈爱与期许地看着她,那种眼神里包含的信任,仿佛将整个宗门的未来都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
在师尊身后,是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台下广场上无数翘首以盼、眼神狂热的同门。
风吹起她淡青色的道袍,白知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
她自信满满地祭起手中那枚墨玉罗盘,指尖灵力流转。
“起卦!”
随着她一声清喝,罗盘之上星光大盛,无数符文如同蝌蚪般游动,最终汇聚成一副宏大的星图。
白知秋闭目感应,片刻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射出两道精光,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群山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师尊放心!弟子早已推演千百遍!此次苍梧秘境开启,星象大吉,乃是我宗大兴之兆!东南方‘生门’大开,紫气东来三万里!只需全宗精锐尽出,定能让我天衍宗中州顶流,万世不衰!”
“好!好!好!”
师尊抚须大笑,眼中满是欣慰,“知秋不愧是我天衍宗麒麟儿!传令下去,全宗集结,即刻出发!”
于是。
无数飞舟遮天蔽日,旌旗招展,带着天衍宗数千年的底蕴,带着所有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她推演出的那个“生门”。
白知秋站在最前方的旗舰上,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宗门超越凌霄宗的那一刻。
然而——
就在飞舟穿越界壁,即将抵达那所谓的“生门”的一刹那。
原本祥瑞的紫气突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红光。
那哪里是什么“生门”,那分明是一张早已张开、等待多时的深渊巨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天塌了一般。
白知秋眼睁睁地看着最前方的那艘飞舟,在瞬间被一道漆黑的空间乱流拦腰斩断。
那些平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师兄师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那恐怖的力量绞成了漫天碎肉和血雨。
“不……不对……这不对!”
白知秋手中的罗盘开始疯狂颤抖,指针乱转,发出刺耳的悲鸣。
“敌袭!是陷阱!快撤!!”
师尊凄厉的吼声传来,但已经太迟了。
四周的虚空中,无数身穿黑袍的魔修如同蝗虫般涌出。
他们早已在此埋伏多时,狞笑着收割着天衍宗弟子的性命。
“知秋!这就是你算的生门?!”
一位平日里最疼爱她的长老,此刻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他死死地盯着白知秋,眼中不再是慈爱,而是彻骨的恨意与绝望。
“你害死我们了!你害死我们了啊!!”
“白知秋!你这个骗子!”
“什么神算子!你是灾星!你是灭门的灾星!!”
“我也要你死!我要你下来陪葬!!”
画面变得血红而扭曲。
飞舟坠落,宗门崩塌。
那些死去的同门化作厉鬼,满脸血污,眼珠暴突,从地狱的烈火中爬出来。
他们伸出枯瘦如柴、白骨森森的手臂,死死抓向站在高台上的她。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算错..我明明算的是...”
白知秋惊恐地后退,每退一步,脚下就是一片血海。
手中的罗盘发出一声脆响,“咔嚓”碎裂成粉末。
她看向师尊,那位慈祥的老人,只有半张脸是完好的。另外半张脸早已腐烂生蛆,露出森森白骨。
他用那只剩下的、浑浊的、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知秋,声音嘶哑如厉鬼摩擦着砂纸:
“知秋啊,师尊信你,全宗都信你。可你把我们带进了地狱啊——”
“把命——还给我们!”
师尊伸出腐烂的手,掐向白知秋的脖子。
“啊——!!!”
白知秋崩溃地尖叫着,跪倒在血泊中。
周围的景象开始坍塌,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黑影如潮水般淹没了那个曾经骄傲的少女,绝望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
与此同时,在迷雾的另一端。
余清瑶睁开眼,恍惚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那个阴森的峡谷,也没有在去往祭坛的路上。
阳光,刺眼而温暖的阳光。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鼻尖嗅到的不再是腐烂的落叶味,而是干燥的、带着一丝血腥气的风沙味。
这里是……西荒?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自己的记忆中,这里应该是那个迷魂阵所制造出来的幻境,只要离开这里,便能够立刻取到御魂诀了。
突然,一只巨型血蝎从她身前的黄沙中显形,巨大的倒钩直直地刺向她。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从天而降,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是之前西荒时的事啊。
余清瑶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鲜血染红了那身洁白的道袍,顺着手臂滴落在黄沙上,触目惊心。
伍嫣回过头。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却在看到余清瑶安然无恙时,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别怕。”
伍嫣轻声说道,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擦去余清瑶脸上的血污,“有师姐在,没人能动你。”
那一刻,余清瑶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被触动。
画面开始流转,如同走马灯一般。
伍嫣默默地把珍贵的疗伤丹药放在她的床头;在双头蟒的巨口下,伍嫣毫不犹豫地冲过来,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伍嫣将放有塑魂草的玉盒递到自己手中的瞬间。
余清瑶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酸涩又肿胀。
那种被保护、被珍视的感觉,是她最渴望、却又最不敢触碰的梦。
“也许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悄悄响起。
“她不是那个女魔头。她现在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温柔。她只是我的大师姐,她是真的对我好。”
“我还要报仇吗?我还要去拿御魂诀吗?如果拿到了,我真的下得去手吗?”
余清瑶的手指微微颤抖,原本坚定的步伐停了下来。她看着前方那个对着她微笑、伸出手等待她的“伍嫣”,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递过去。
“只要她不变成魔尊,只要我们好好的。仇恨什么的,或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温暖的手掌,即将沉溺在这份虚假的温情中时——
“呵呵呵~蠢货。”
一声充满了嘲讽、恶毒与不屑的轻笑,瞬间击碎了这温情的画面,如同镜子被打碎,碎片割裂了她的心。
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骤然变成了血红色,那个温柔微笑着的“大师姐”,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
她的眼瞳变成了妖冶的血红,身上的白衣化作了如火的红纱。
一股滔天的魔气从她身上爆发,将周围的黄沙瞬间染黑。
“我的好师妹,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伍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她的脚下不再是黄沙,而是飘渺宗师尊和同门的尸体,她的脸上挂着残忍而戏谑的笑容:
“几颗丹药,几次挡刀,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你这种缺爱的废物,活该成为我魔功大成的踏脚石。”
“看看你的周围,这就是你心软的下场。这就是你相信我的代价。”
余清瑶猛地转头。
她看到了火海中的飘渺宗,看到了夏凌霜师尊被万剑穿心,看到了无数同门在血泊中哀嚎。
而那个红衣女魔头,正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肆意狂笑,笑得花枝乱颤。
“不……不!!”
余清瑶猛地缩回手,眼中的迷茫与温情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那是被欺骗后的羞恼,是被愚弄后的暴怒。
是假的!那些温情都是假的!
她是魔!她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只要她活着,这一切迟早都会发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魔就是魔!
“我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余清瑶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鲜血滴落,那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湿润的眸子此刻变得冰冷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的幻象。
“哪怕这一世你还没变坏,哪怕你现在真的是个好师姐,我也必须拿到御魂诀。”
“这是我的底牌,是我唯一能和你战斗的筹码。”
“为了不让那个未来发生...师姐,对不起了。”
轰!
余清瑶周身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
“破——!!!”
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喝,她手中的长剑挥出,剑身上的火蛇喷涌而出,一瞬间便将眼前的红衣魔影、血海尸山斩碎。
咔嚓——
幻境崩塌。
余清瑶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幽深的甬道中。
而在甬道的尽头,一座古老的祭坛上,一枚散发着灰色光芒、透着无尽灵魂威压的玉简正静静悬浮。
《御魂诀》。
她没有丝毫犹豫,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坚定得可怕,一步步朝那枚玉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