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伍妍并没有陷入到属于她的幻境中，她只感觉在进入这片区域后，眼前猛地一黑，周围的空间一颤。
当她睁开眼后，面前已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荒原。
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腐尸味。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是地狱？
不，不对。
伍妍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发现自己的识海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个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存在感极强、要么撒娇要么骂人的伍嫣，此刻竟然变得异常安静。
甚至，有一种“朦胧”的抽离感。
“这是……伍嫣的幻境？”
伍妍心中一动。
当九曲迷魂阵发动攻击时，不知为何，跳过了她，而是直接针对了那个藏在她体内的伍嫣。
她抬起头，看向荒原的中央。
那里有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高耸入云，孤独而狰狞。
一个红衣似火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王座之上。
那是伍嫣。
但和伍妍平日里见到的那个张牙舞爪、表情丰富、甚至有点孩子气的伍嫣完全不同。
幻境中的伍嫣，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魔尊荣耀的红袍，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魔剑。
她的脚下，匍匐着万千魔修，他们在高呼“魔尊万岁”，声音震天动地。
可是，伍嫣的眼神却是空的。
那种空洞，就像是一个在大雨中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家，也没有人来接。
她看着脚下那些敬畏她的人，眼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厌倦与寒冷。
画面开始飞速流转，伍妍看到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当时在伍嫣的身体里，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伍嫣
她对着空荡荡的荒野，轻声说了一句“生辰快乐”，然后一个人默默吃掉从死人堆里捡来的白面馒头，噎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伍妍看到她受伤了，独自一人躲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舔舐伤口。
伍妍看到她登顶了，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所有人都怕她，敬她，却又都在背后算计她。
她站在最高的山巅，身后空无一人。
最后，是让她殒身的决战之夜。
那个她曾经以为稍微有点意思、甚至在心底里偷偷羡慕过的小师妹余清瑶，燃烧了神魂，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倒在血泊中，看着周围那些欢呼雀跃的正道人士，看着那些因为她倒下而松了一口气的魔修。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一个人，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蜷缩起身体，像个被遗弃的婴儿一样，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一个人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无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她都是一个人。
……
伍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那个红衣魔头手上沾满了鲜血，罪行罄竹难书，落得那个下场是罪有应得。
可是……
看着那个在生日那天对着枯草许愿的小女孩，看着那个在死前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伍妍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识海深处，那个平日里清晰的红衣身影此刻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正在微微颤抖。
“醒醒。”
伍妍轻声说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知道这只是幻境，是阵法勾起的心魔。
但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哪怕是伍嫣，也不该被囚禁在这种永恒的孤独里一遍遍凌迟。
“铮——！”
手中的断妄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吟。
伍妍抬手，没有使用任何繁复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劈。
剑光如洗，瞬间斩开了那片暗红色的荒原，斩碎了那个孤独的王座，也斩断了那令人窒息的寂寞。
咔嚓——
幻境如玻璃般破碎。
……
伍妍眼前一黑，随即恢复了清明。
她依旧站在那个峡谷的入口处，周围弥漫着灰色的雾气。
她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顾剑和另外两名外门弟子正站在不远处，虽然神情有些呆滞，嘴角流着口水，显然还沉浸在幻境中，但气息平稳，面色红润。
因为他们修为较低，心魔不重，幻境对他们的攻击性并不强，顶多就是做个恶梦。
在她的身边，伍嫣不知何时悄然复苏，她伸了个懒腰，然后慵懒地靠在伍妍的肩头：“嗯~~还真是做了个好梦啊！”
伍妍并没有理她。
因为她注意到白知秋的情况好像有些糟糕。
这位天衍宗的天才少女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早已湿透了背后的衣衫。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仿佛正在经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
“不、不要——我没算错......”
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眼角甚至渗出了血泪，那是神魂即将崩溃的征兆。
“白姑娘！”伍妍心中一紧，刚想上前。
“别管那个算命的！她要死就让她死好了！快去找找这个地方的宝贝！”
伍妍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峡谷深处，那里没有任何余清瑶的踪迹。
结合顾剑他们的情况，与顾剑他们修为差不多的余清瑶，显然不会遭遇什么太严重的幻境。
既然清瑶不在这里，那么显然她已经摆脱了幻境，甚至可能已经深入其中拿到了机缘。
再看一眼面前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白知秋。
“记得再罩我一次啊。”
伍妍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原本可以独自离开的少女，在与自己并肩进入迷魂阵前说过的话。
伍妍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笑意：
“既然她愿意将性命交付于我，那我就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白知秋面前。
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白知秋冰冷颤抖的手腕。
凭借着自身强大的神魂，强行将自己的一缕意识，顺着两人接触的肌肤，冲入了白知秋正在崩塌的识海幻境之中。
这是一片漆黑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绝望和压抑。
白知秋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在她的面前，是一尊巨大无比、通体漆黑的魔影。
那魔影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镰刀，而在魔影的脚下，是无数天衍宗弟子的尸体，是那个只剩下半张脸的师尊，是她所有珍视的一切。
“你算不到！你什么都算不到！”
“你只会带来死亡！”
“死吧！带着你的罪孽去死吧——！”
魔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如雷霆般在白知秋的脑海中炸响。
它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镰刀，对着那个已经放弃抵抗、满眼死灰的少女狠狠劈下！
白知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是幻境，可她醒不过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比任何实质的攻击都要致命。
就在那死神的镰刀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的一刹那——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炸响。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白知秋颤抖着睫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放大。
一柄剑身还带着一道黑褐色印记的长剑就这样横隔在她与魔影之间。
只见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恐怖的魔影面前，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般伫立。
“谁准你动她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
伍妍背对着白知秋，那一袭白衣在这漆黑的幻境中，亮得惊心动魄，宛如撕裂永夜的第一缕晨曦。
她的背影并不宽厚，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所有的恐惧与黑暗都挡在了身后。
“伍……伍道友？”白知秋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嗤啦——！”
一道耀眼的剑光在黑暗的空间中亮起。
就像是热刀切过牛油，又像是阳光穿透乌云。
那一剑，带着一种仿佛要撕裂整片天空的气势，横扫而出。
巨大的黑色魔影在这一剑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积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瓦解。
黑暗破碎，光明重临。
伍妍收剑而立，转过身，向着还瘫软在地上的白知秋伸出了手。
她的逆光而立，脸上带着那一贯的清冷淡漠。
“白姑娘。”
伍妍看着她，语气平淡，就像是叫醒一个赖床的朋友：
“该醒了。”
……
“呼——！！！”
白知秋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深海中溺水获救的人。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滴落，打湿了睫毛，眼前的场景在她看来还是一片朦胧。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手脚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幻境中的恐惧。
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色的迷雾，以及那个站在她面前，一身素白道袍，冷然傲立的身影。
伍妍早已松开了她的手，正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如常。
而旁边，顾剑和另外两名弟子也陆续醒了过来，正一脸迷茫地摸着脑袋，显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知秋呆呆地看着伍妍。
刚才幻境中的那一幕，与眼前这个真实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种被绝望吞噬时，有人如神兵天降般挡在身前，一剑劈开生死路的感觉，太震撼了。
就像是一颗陨石，狠狠地砸进了她那平静如水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伍道友，刚刚...有发生什么吗？”
白知秋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颤抖。
伍妍先是递给白知秋一张手帕，然后那对墨色的眸子看向了她，眼神中透露出了适当的疑惑：
“并没有，我离开幻境后发现你们都站在原地，便一直在为你们护法。”
白知秋并不相信伍妍的说辞，她的目光流转，最后定格在伍妍手中那柄剑身有道黑褐色痕迹的长剑之上。
“伍道友，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把剑，真的很丑诶~”
调侃声中夹杂着一缕哭腔。
伍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妄，不经意地将其插回剑鞘：
“能挥，便是好剑。”
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峡谷深处，目光微凝。
“清瑶还在里面。没时间浪费了。”
伍妍转头看向众人，恢复了雷厉风行的队长姿态，声音清冷：
“所有人，原地休整一番。若不需要休整，便随我走。”“是！”顾剑虽然还懵着，但看到师姐这副样子，立刻挺直了腰杆。
白知秋深吸一口气，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像是吃糖豆一样嚼碎咽下。
她擦干脸上的冷汗，重新取出罗盘，眼神再次变得精明而锐利，只是看向伍妍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与依赖。
“走着！”白知秋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苍白的笑，“本姑娘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敢算计姑奶奶！”
伍妍微微颔首，一马当先，向着峡谷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祭坛走去。
而在她身后，白知秋看着那个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罗盘的指针。
卦象算不准又如何？
只要跟着这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毕竟，她曾经答应过，会罩着自己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