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没有光,没有声音,就连时间这一概念都已经模糊不清。
不断地下坠、下坠,直到被虚无吞没。
这是伍妍第二次经历这种感觉。
这是死亡的味道。
恍惚间,这一世的世界,逐渐与上一世闪烁着霓虹灯的都市重合。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扭曲成了一场漫天的雪。
...
伍言生活的城市对没有父母的孩子来说并不算友好。
便利店里过期的食品会在专人的看管下进行回收,路边的食物也很快就会被同样流浪的大人拿走。
就在他快饿死的时候,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捡到了他。
老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脸上和左手臂上都有一道不短的刀疤。
他总是会将买到的热乎的馕饼分一半给他,也会去救助其他生活环境险恶的人。
老头捡破烂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于是伍言想到了一些街头流浪者都会用的招式。
但当伍言提出这些建议的时候,老头制止了他。
他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伍言的脑袋,眼神里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小子,干干净净活着,比什么都强。”
后来他才知道,老头那时候的情绪是忏悔。
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混混,干过很多坏事,甚至间接导致了一个家庭家破人亡。
出狱后,老头一直都逃不过良心的审判。
这些年,他就像个苦行僧一样活着,捡破烂来的钱大半也都寄给了当年的受害者,只留下一点维持生计。
这是伍言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个冬天,城市里罕见的下起了雪,连带着他和老乞丐住的铁皮房都寒冷起来。
他正和老头一起数着卖破烂赚到的钱时,门被推开了。
来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穿着羽绒服,手上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老头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当年的那个受害者的家人。
小伙并没有对老头拳打脚踢,也没有对老头进行谩骂。
他只是把手中的信封还给了老头:“以后别再寄过来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老头显得很错愕,但在拿过信封后,又突然释怀的笑了笑。
“小子,拿着这笔钱,好好地活下去。”
说罢,老头便走出了小屋。伍言本想跟上去,但被老头制止了:“别过来,这是我应得的”
就像老头说过的,那是他的罪,他必须赎罪。
茫茫大雪吞没了老头那单薄的背影。
那之后,伍妍就再也没有见过老头了。他选择在那个冬天,结束了自己充满罪孽与救赎的一生。
那之后,他为老头立了个衣冠冢。毕竟对于他来说,老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理应受到他的善待。
画面流转,雪地破碎,随后重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灵气充沛的修真界。
再次睁开眼,伍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孩子的身体里。
伍妍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当一个旁观者。因为身体本就有主人,主人的名字叫伍嫣。
伍嫣五岁前的人生无疑是幸福的,父母在旁,自由自在。
可惜好景不长。之后的伍嫣,总是出没在乱葬岗、小巷深处,为了半块馒头和别人挣的头破血流。
那副狼狈、无助的模样,让伍妍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
只是她的身边没有像那个老头,只有伍妍。
“总会有办法的。”
在伍嫣看不到的角落,伍妍总是会这样安慰她。
而故事也的确迎来了转机。
至少伍妍记得,上一世的伍嫣,本该是一头彻头彻尾的孤狼。
她会因为饥饿咬断野狗的喉咙饮血,会为了一个馒头用石头砸烂乞丐的脑袋,会在无尽的恶意中彻底封闭内心。
但这一世却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每当伍嫣感受到寒冷时,暖流总会莫名其妙地从四肢涌现;每当伍嫣感觉到痛苦时,虚幻地童谣声总会在伍嫣的耳边响起,带着奇幻的魔力,让她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并不孤单。每当绝望降临,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没有彻底坠入黑暗的深渊。
因为这份陪伴,这一世的伍嫣,眼中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与坚韧。
直到那一天,大雪封山。
饿疯的狼群围住了上山采药的伍嫣。
她从雪地里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她没有逃,而是死死地盯着头狼,摆出了一个极其稚嫩却坚定的防御姿态。
正是这份不同于野兽的、属于人的勇气,引来了那个踏雪而来的人。
一道刺目的剑光从天而降,将漫天风雪一分为二,也斩杀了那几头恶狼。
一身着华服的女子收剑入鞘,缓缓降落在雪地上。
那时的夏凌霜刚刚结婴成功,意气风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褴褛、却紧握石头不肯屈服的小女孩,眼中的惊讶化为了赞赏与温柔。
“小姑娘,要不要跟我回去修仙?”
伍妍透过伍嫣的眼睛,看着夏凌霜把她带回了飘渺宗,收为唯一的亲传弟子。
往后的几年,是一段如梦似幻般的美好时光。
伍妍看到飘渺宗的大家对夏凌霜捡回来的小丫头并没有歧视。
师兄师姐们会偷偷塞给她蜜饯,长老们会摸着她的头夸她根骨清奇。
而最疼她的,始终是夏凌霜。
夏凌霜手把手教伍嫣写字、练剑,不厌其烦地纠正握剑的姿势。
伍嫣筑基时,夏凌霜整夜不睡地守在门口护法。
夏凌霜甚至会为了哄哭闹的伍嫣,偷偷带她去凡界的集市,买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伍妍与伍嫣共用着同一具身体,自然也经历了这些事。那是上一世的伍妍从没有经历过的幸福。
而这一切都与伍妍看到的魔尊伍嫣的记忆有所出入。
但历史仿佛充满了必然性,不知何时起,伍嫣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变得暴戾贪婪、不可理喻,仗着师尊的宠爱欺凌同门,抢夺师弟师妹的丹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犯下一个又一个恶行,看着夏凌霜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浓,看着同门眼中的友善变成了恐惧和厌恶。
直到那场不可挽回的灾难降临。
那是一次围剿魔修的任务。
伍嫣在夏凌霜的定灵茶里,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散灵散。
仅仅是因为前一天,夏凌霜因为她欺负同门而责骂了她几句。
战斗中,药效发作。 面对魔修的杀招,夏凌霜体内的灵力突然凝滞。
伍妍只能眼睁睁看着待她与伍嫣不薄的师尊,为了保护同行的弟子,选择用肉身挡下魔修的致命一击。
也就是那一瞬间,伍嫣的意识突然间沉睡过去,伍妍也因此取得了身体的主导权。
在将浑身是血的夏凌霜护在怀中的那一刻,伍妍明白了当初那个老头的感觉。
她与伍嫣本就是一体的。
“哗啦——”
一股热流将伍妍从意识的最深层激起。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入目是一个古朴房间,自己正泡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桶里是充满了刺鼻味道的药液。
伍妍记得这里,是林婉儿的那间小屋。
“哟,终于醒了?生命力果然很顽强啊!”
一张圆圆的俏脸突然凑到了伍妍面前。
少女扎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襦裙,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伍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正身处在木桶内,退无可退。
“别乱动哦。”
林婉儿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地戳了戳伍妍的眉心:“你才醒过来,乱动的话小心重新睡过去哦~”
“来,伍师姐,该喝药了。”
林婉儿端起旁边一碗还在翻滚着不明气泡的紫黑色汤药:“你这条命啊,真是硬捡回来的。要是没有你们在秘境里带回来的那株塑魂草,就算是本姑娘把手搓秃了,也救不回你。”
伍妍微微一怔。
“还有天衍宗的那个小算盘——啊不对,白知秋也够大方的。我们问她愿不愿意把塑魂草拿出来救你,她竟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说到这里,林婉儿看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
“悄悄跟我说,她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整颗塑魂草全用了,也没办法让你彻底恢复,甚至可能对你造成反作用。所以我只用了八成来治疗你,剩下的两成我给你那同样神魂受损的好师妹用了。”
“一开始她还不肯要,直到我跟她陈明利害后她才勉强愿意接受。”
林婉儿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看着伍妍:
“她的神魂,在服用完那两成塑魂草制成的丹药后应该能够恢复完全,但你的伤...恐怕这辈子都得落下病根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林婉儿将手中的药汤递到了伍妍的嘴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喝下这碗药,让自己好起来。”
“清瑶呢?”
“她呀,在服用完丹药后就晕过去了,不过你放心,这是正常现象。”
一墙之隔的连廊下。
夏凌霜静静地伫立着。
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还活着就好。”
她终究没有走进去。
或许是因为上一世的经历让她无法毫无芥蒂地面对伍嫣;又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此刻进去,只会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夏凌霜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泡在药桶里的身影,随后转过身悄然离开。
(抱歉。最近上班有点忙,更新的比较晚,而且有些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