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 云安城
“魔头!该死!”
“仙子做的好!魔教该杀!”
“你们这些坏人,把我的娘亲还给我……”
“要我说,这魔徒就应该就地正法了,免得生差错,何必大费周章带去云清宗呢?”
“你懂什么?清寒仙子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一条横穿云安城的马路上,人满为患,人们或是高声叫骂着,或是交头议论着什么。
而马路的中央,一位样貌美若天仙,或者说,她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子,要不是这位白发仙子的表情甚是冷漠,以及她周围散发着的刺人的冷意,应该会有不少人上去搭话吧,若是不知道她身份的人,确是会如此。
而在她身后,被重兵压着行走的,是一个男子,他满头黑发散乱且随意地披在身后,衣服破烂不堪,像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流浪汉一样,但他的名号可不如流浪汉一样随处可见,因为他正是当今魔教威名显赫的魔首——花乐,但此刻花乐的神情却不像漂泊了许久之人,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尽是收不住的快意,像是看尽了一切之后垂垂老矣之人,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一般。
花乐热情地向身边叫骂着自己的人打着招呼,像是什么偶像一般,充满激情地挥着手,当然这只会让那些人更加愤怒,甚至想要冲上来给花乐的脸上来两拳,要是以前他们肯定不敢,或者说,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花乐这个人,只是把对魔教的怒火发泄在他的身上。
现在花乐修为散尽,已经沦为普通人,自然无法阻止那些真准备捋起袖子干架的人,只是有另一股气场隔绝了花乐,算是保住了花乐的性命,而此时此刻能做到这样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白发仙子向后一瞥,就看到了花乐一副欠打的神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若是这样,她心里则是没有什么遗憾了,曾经的师弟成为了魔徒,自己这做师姐的,本就应该替师父清理门户,只是……看着花乐这身行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一甩头,把刚有些出头的想法甩开,转过身不在看向身后。
花乐没有刻意去看面前的仙子,或者说他现在并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
随着人们的赶喊叫,一行人也快出了城门,只是临近门口,花乐注意到了两个特殊的人,却是让他脸上的笑容一顿。
那是一个妇人,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妇人的脸上没有憎恶和愤怒,而是担忧,而那个小孩子的脸上确是喜色,以及一抹难以克制的激动,看到花乐注意到了自己,她激动得一边跳着,一边挥舞着自己的小手,想让花乐多看自己几眼。
“花乐!花乐!我在这里!喂~”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花乐苦涩地笑了笑,也向那边挥了挥手,随后就出了城。
卫兵们也在城口止住了脚步,虽然他们也想亲自处置这恶徒,但剩下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了。
出城后,白发仙子召出自己的本命飞剑,本想让花乐找个地方站上去,但一想到花乐此时只是个普通人之后,她若有所思之后,用灵气护着花乐,竟抱着花乐上了飞剑。
花乐见此也没说什么,只是出城后脸上再也没了笑意,神色复杂,望向远方的云清宗。
“陈姨,花乐真的是仙人啊,你看到他旁边的仙子了吗?真的好漂亮!等等,花乐怎么没跟我说过他身边有个这么漂亮的仙子?”
被称作陈姨的妇人苦涩地笑了笑,看向一旁急得想立马出城找到花乐好好问一问的女孩,虽然她早知道花乐的身份了,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清楚,哎,这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这一见,就可能是永别了啊。
飞剑之上,面色清冷的仙子抱着一个男子,要是让外界的修士们知道了,可能要惊得掉了下巴,若是让那些曾经追求过这位寒仙子的人知道了,怕不是会把这个男人碎尸万段。
不过,可能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此时的寒仙子心里却有些奇怪的情感,却又有些冷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阻止着自己,不过这种烦闷的心情……自己并不讨厌,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情感?
花乐此刻却毫无波动,或者说,他已经接受了,无论结果如何,不如说,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即使这并不是自己主动的,即使,自己身边的人所剩无几……
但要说可惜的事,他也并不是没有,只是看着眼前的白衣仙子,大概自己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不会引起她心里的半分波动罢了。
云清寒自然是不可能就这样抱着一个男人回到宗门的,更不用说这位可是一位曾经的魔首,临近宗门,她便将两人下了飞剑,走回宗门,只是,放下他时,自己心中怎会有些不舍?
明明换种方式也可以更快回到宗门的,不过,为何自己就是不想用呢?
这么一想,竟是有些头疼了……
“宗主好。”云清宗宗门前,两名看门弟子齐声说到。
“嗯。”云清寒略微点了点头,随后就带着花乐进了宗门。
看着这宗门口浩浩荡荡的三个大字,花乐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当初第一次来云清宗的时候,那时,自己身边还有几个朋友,如今,物是人非。
而一旁的仙子只是等着,依旧是没有感情。
顺着宗门阶梯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花乐像是走马灯一样,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往。
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如此境地,不过自己算是没违背当初答应她的话啊,只是她已经察觉不到了而已。
想当初,自己只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蚱罢了,也只有一张皮囊生得不错,大概?除此之外,只剩白板一张。
不知走了多久,过了多少时间,穿过宗门各处,来到了一处峰顶,名为——断情崖。
一路上,有云清寒的法术护佑,没人注意到他们俩,不然已他们俩的名气,怕不是还得费些时间,云清宗的长老们自然是知道云清寒在做什么,但他们识趣地没有出面,也如当初那些亲眼见到了云清寒将花乐一身修为打散的侠士们一样,放心地把这名噪一时的魔首交给她处理了,不过相比那些意气行事的修士不同,他们还知道一些更深的原因。
那就是,云清宗的现任宗主,当之无愧的修仙界之首,威名远洋的瑶池圣女云清寒,与曾经的魔首之一,共为前代云清宗宗主云清语仅有的弟子。
同时,云清寒对这自己仅有的师弟,是……爱慕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她现在大概是不知道的吧。
断情崖断情,可世间真情者,来到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肯付出自己全部真情的人,又有几人能真正断绝自己的感情呢,所以云清宗内也流传着“断情崖上难断情”这样一句话。
“这里,能看到天清峰呢。”花乐环视一周,却一眼就看见自家那不起眼的小峰,毕竟只有自己与师姐二人,师傅没收其他的弟子,所以自家的山峰也自然不可能太大。
云清寒对修行之外的事提不起兴趣,云清语又是一宗之主,有自己的宗主殿,而且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对花乐而言,好歹是自己吃住的地方,所以花乐把天清峰打理得很好,还种上了霓裳。
想当初自己还希望带着师姐看看这满山的霓裳开得烂漫,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吧。
“动手吧,寒仙子。”花乐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
云清寒在魔渊把自己击败,封印肉身,涣散修为,让自己一步一步回到云清宗,又将自己带到这里。
闻言,云清寒不动声色,从始至终,她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只是收剑之时,剑却怎么也不肯入鞘。
目光眺向花乐刚才注视的方向,云清寒微微有些失神。
……
十三年后。
云清宗,天清峰。
云清宗宗主自花乐死后宣布闭关,准备静心修炼,渡劫成仙,自那起已有十余年,不过却毫无进展。
修仙界不再像十三年前一样人心惶惶,生怕天上那轮太阳,眨眼之间就会陨落。
云清宗重视修行,但也会给与弟子舒适的修炼环境,但要说风景最好的地方,必有天清峰一席之地,毕竟曾是那位所打理的地方。
在天清峰常住的本就没几人,再加上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现在也只有宗主常呆在那里。
云清寒对外说是闭关修炼,但这十几年来,她却并没有认真地修炼过,哪怕是聚气。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雪影不再接纳自己,云清寒是如此劝慰自己的,真正阻碍自己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是每当自己试图去思考的时候,头就会异常地疼痛,让她无法去集中精神。
雪影的反常令她有些难受,她尝试过许多方法都没法唤它出来,即使她们之间相处近乎一生,在这之后,她便放弃了。
这些年来,她每日早起,随意吃两口早饭,之后就到山下去打水,再回到天清峰浇水,接着就是等待,她觉得就这么等下去,会有一个结果的,只是每日都会等到日沉大海,月出山头,仍没有什么变化。
今日也如往常一样。
忽地,她抬起头,天上这轮映照了修仙界千万年的太阳,从中心处,缓缓变得黑暗,天空也乌云密布,异象骤生,而这黑色的太阳之中,竟走出一个人形的阴影。
云清寒注视着天空的异变,她当然知道,甚至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是什么。
他是来自荒古的黑天帝,也正是花乐真正不得不死的原因。
怎么会,残魂已逝,就算是仙人也不可能复生的才对。
饶是云清寒,也被这突发情况惊了一下。
“宗主?这是……?”
“难不成?”
一瞬之间,仙界众人也立刻联络了过来,这其中不乏有几人活得甚至比云清宗还要久远,在此刻也是吓得不轻。
“哈哈啊哈哈哈,云清寒,我早就跟你说过,花乐本就不可能,也不会,可你,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这下倒好,亲手弑杀心爱之人,换来的结果却是这样的令人唏嘘。”
与此同时,也有一人以蛮力突破云清宗护宗大阵,天清峰众人只见一妖艳女子从天而降。
惊愕之余竟感到恐怖,这女子的脸生得惊为天人,连身为返虚境的他们都会被影响。
“你怎么变得……?”
云清寒知道她是谁,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紧皱,本想质问她,却没开口。
“要是他知道了,怕不是……不,他不会,你知道吗?我劝过他了,可他!说……我相信师姐……他还把你当做师姐……”
话说到一半,那女子竟双手捂着脸,痛苦地哭了起来,一副花颜悦色之景,看得甚至有人想上前去安慰。
霎时,雪剑却突然从云清寒的神识中钻出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席卷了众人,甚至隐约连周围的空间也快被冻结。
这也众人一惊,这等威力堪比神兵,宗主怕不是半步渡劫了。
雪影突现也让云清寒一惊,平时怎么也不肯出来,怎么今天却……
正在众人惊讶之余,雪影杀意骤现,令一群化神返虚境界的修士感到恐怖,这阵杀意对准的是……云清寒!
雪影威势突发,众人急忙运转周天,来抵御这连灵魂都可被冻结的寒意,却发现……毫无作用,他们现在已经被雪影半封印了,甚至连脚步都挪不开。
而在这等威压之下,仅有云清寒一人勉强撑得住,要知道,她可是正对着雪影的杀意,此刻的云清寒却感到畅快无比。
“原来你一直不肯出来,竟然是在修炼吗?也好,就让我见识见识吧,雪影,你究竟蜕变到何种地步了。”
天清峰众人之中,还能行动自如的,除了云清寒,也就只剩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了。
除那女子之外,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她,不知这突然出现的女子究竟是有何意图。
“云清寒,你竟然修炼至如此地步了吗?”就算是她,此刻也没法动用自己的灵力了,只能呆呆地望着天上。
而云清寒与雪影打得不可开交,云清寒以自身为剑,两抹白色激烈地碰撞着。
可就算云清寒全力去抵御这雪寒,也不免让着霸道的冷意侵入了进来,对上几招之后,就隐隐有些弱了下来。
“噗哼!”
云清寒猛的吐出一口血,转头便迎上了雪影的剑芒。
不过,雪影此时却锋头一转,偏过云清寒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云清寒的眉心,云清寒一惊。
“遭了!”云清寒本想运转防御,可若此时全力去抵挡这一击,寒意就会趁虚而入,一来二去,败下阵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哈哈……”忽地,常年不见变化的冰雪也罕有地笑了一下。
是因为许久没有修炼了吗?
云清寒放弃了抵挡,身子软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主人的缘故,雪影在空中停了一下,却又充满杀意地刺向云清寒。
云清寒闭上了双眼,静待自己的命运终结,霎时,一枚红色符箓出现在她眼前。
嘭!
雪影撞上了红色符箓,竟猛的被打飞了出去,剑身隐隐颤抖,看样子,是伤得不轻。
云清寒感到一阵熟悉的身影在自己的身前,她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一枚红符,不知怎的,她竟然看到了——花乐。
“啊……喝!”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痛苦地捂住脑袋,无数光影在她脑海里闪烁,是……往日的时光,是在云清宗的记忆,是与花乐的回忆,她想起来了……
她第一个讨厌的人是花乐,第一个在自己劝诫他时感到厌烦的人是花乐,第一个感到嫉妒的人是花乐,第一个冒犯自己却毫无悔意的人是花乐。
但第一个以真心对她,甘愿为她拼尽全力的人是花乐,第一个从不在乎她身份的人是花乐,第一个为她以身犯险,甚至差点死掉,引自己担心好几月无法修炼的人是花乐,她第一个喜欢也是唯一一个爱着的人是花乐,她第一个能真真实实看见的人……是花乐。
而被她亲手杀死却毫无怨言的人也是……花乐。
此刻云清寒的脸上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她已经不知道了。
雪影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变化,再也没有了杀意,原地抖了抖身上的雪,慢慢飞过去,贴到了云清寒的身上。
说到底,她只是不愿主人忘记,想要主人回忆起那个人而已,可以前的自己太过弱小,连这封印都无法打破。
“雪儿……”
云清寒轻轻哭泣着,面带着些许回忆看着雪影,像是许久未见了一般。
她拿起雪影,一瞬之间,给众人的压力竟不输太阳之中的黑天帝。
渡劫期大成,已入无人之境。
“也该清算了……就拿你,去祭我的亡夫。”
云清寒喃喃道,转眼便拎起雪影直冲天上那轮黑阳。
在雪影被击退之时,天清峰众人也恢复了自由,不过却碍于那柄神兵的威力,不敢上前。
除陈晓晓以外,只是她知道天上两人的恩怨,并未出手阻拦,若是刚才云清寒死了,她就准备一个人去了,此时,她也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毅然决然跟着云清寒,即使自己撑不住几回合。
“你都伤成这样了,要我说还是好好会山上照顾你的花吧,免得托我后腿。”
“……”
“别看本姑娘这样,其实我还是很强的。”
“花开了。”
闻言,陈晓晓朝天清峰望去,不止那片院子,整个峰顶几乎都染成了红色。
两人呆呆地望着出了神。
“走吧。”
“走吧,我可不会输给你,无论以前,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