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冬冬,生活在人类完全掌握了自己命运的地球。我所处的这片土地始终保持着恒定的温度,所呼吸的空气每时每刻都是同样的湿度,昼夜也永远被完美地分割,一分的白天也不会多留下。
父母很早就离我而去了,我的人生本来应该同空位上的那些流浪者一样,早出晚归地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以前总是在想,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社会不需要我,社区不接纳我,每天都在夜里为自己多撑过了一天而庆幸,就连动身时清点随身物品时都只会空空地叹息。
就……想不明白。
空位的大家都有这样的问题,而当我抵达了Z城之后,发现那里的人们也一样。与我不同的是,他们拥有一种叫嵌核的东西。凭借嵌核,他们可以连接整个人类世界的精彩,只需要接入合适的卡带就能体验无数精妙绝伦的体验,无论是在现实中上天入地还是在虚拟世界中享受各类感觉,都只要一个个小小的卡带。
但问题就是,穷人所能承受的卡带是有限的,而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几乎是无限的。在买下了所有便宜卡带而无法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摆在此人面前的选择就只有两个:在百无聊赖地反复使用旧功能中走向空虚,或者在追求新的体验的过程中步入死亡。
那天冬冬就站在街头,太阳还有三分钟下山,她不想走下去了,但她不敢死。她没有停下来的权力,所以天黑时,她只是挑了块台阶蹲下去,等天亮了还要出发的。出发去什么地方呢?在夜里她什么也看不见,这个问题她答不来的。
而全哙拍了拍她的肩膀,透过蓝幕给她指出了太阳的方向。
世间的万千生灵无不处于苦难之中,苦受、乐受与不苦不乐受,无论是怎样面对苦难,无论生灵怎么选择千种道路,苦难都有更多的万种演法。但生命又到底有什么样的罪孽,要他们永远溺于苦难之中了?追求安宁的灵魂被无情地驱赶,追求上进的灵魂被落差弄得失魂落魄,这样的世界怎么合理了?
是了,这个世界就是过于地不合理。科技空前发达而仍然压榨血肉的人,资源空前丰富而仍然制造落魄的人,信息空前通达而仍然**自由的人。人们被不断地异化,异化从一张到M城的车票,一个最新型号的卡带,一个内城人的身份等形式无孔不入地侵入所有人的生活,苦难中的人向着同样身处苦难的彼此挥舞大棍。这也许是人类在高速发展的进程中欠下的债吧,但这样的债务人类不该永远背下去的。
冬冬,也就是今天的三叶,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发呆。她想起来筷子哥以前同她讲过:
“而我们,就要替后人做那个欠债者了。”
同她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的还有冯夭九,一个来自数百年前的敢于直面黑暗的作家的灵魂,视她为自己妹妹的欠债者。她的人格被人工智能复写而得以在这个时空与冬冬相遇,现在却也仅仅存在于冬冬脑海里了。
冬冬的九儿姐还是同她印象中的那副模样。冯夭九理了理自己白色的头发,用金色的瞳孔温柔地看着冬冬:
“不换台吗?好像没有画面欸。”,
四周空无一物而只有无尽的白色,这里除了冬冬和冯夭九,就只有一台闪着雪花的老旧电视机了。冬冬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好像听不见她九儿姐的说话,就只是空空地想着。
她想起来了,电视机上也逐渐浮现出画面。
那天和全哙做最后的分别时,全哙告诉她,自己与她的的相遇并不是偶然。欠债者要撕开名为异化的黑暗,就必须找到能击破一切虚妄从而团结所有人的真理,而她拥有极强的学习力、不屈的自尊心、深厚的同理心,没有嵌核而不被监视的她,就是击穿黑暗的真理武器的最佳容器。
盯着电视机,冬冬的呼吸越发急促。冯夭九急忙坐得近了些,拍拍她的肩膀:
“好啦,好啦,都过去啦。”
欠债者的行动相当隐蔽,因为不需要直接的武装冲突造成暴露的风险,真理武器理应是可以很快完成的。只是从来都只收集讯息而从未触犯任何法案的欠债者在覆灭前都没有想到,在上层之上还有十四双眼睛盯着他们。全哙像往常一样搞了杯土豆皮茶犒劳自己,翻阅着当天的消息,看到Z城又有了新的病原反应,谁在乎呢?反正这种东西Z城每两个月就要来个一两次的,一般都会被很快镇压的啦。咦?好像这次离我们这里有点近,我想我得把冬冬喊到楼下来准备跑路……
不对,病原反应就在这里。
墙壁被瞬间炸开一个缺口,弹雨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房间,欠债者们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些免疫组织是冲着自己来的。
冬冬刚刚还在和自己在Z城交到的好朋友尹响聊三叶虫的故事,此时要找掩体已经晚了。就在免疫组织的枪口刚刚对准她时,一台硕大的机甲伴随着轰隆一声将所有人抱起,是熊智冲,永远保持着警惕的熊大爷启用了欠债者最后的底牌。
这台完全由全哙和大爷手搓出来的机体歪歪扭扭地爬向天空,殊不知这里早已有免疫组织恭候多时了,Z城上空恐怖的机群几乎遮掩了天空,躲避不了几时就被击中,欠债者们不得不迫降到一家商场内。他们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决心的。所有显示器的界面瞬间变成一片粉色,冯夭九迅速骇入商场的内一切设施,而熊大爷接着带着所有人向出口冲去。
然而冯夭九根本不是免疫组织的对手,商场的控制权被免疫组织夺走,就连冯夭九作为人工智能的人格也被连根揪出来彻底销毁,此时欠债者还剩余四人。
承载着冯夭九的仿生机体像断线木偶一样倒下,免疫组织却没有留给他们悲哀的时间。附近的免疫组织已经赶到,无数架机体将武器对准了他们,熊智冲叹了口气,站到了众人身前:
“筷子娃,接下来就交给你咯。”
没有时间告别和温存,全哙带着两个年轻人逃离,而熊智冲,这个和冯夭九同样来自数百年前的老兵的灵魂,扛着机炮,拖着残破不堪的机体向免疫组织义无反顾地冲去。
免疫组织的武器及其高效地将他撕碎,欠债者还剩余三人。
被空中的火力逼得不得不分开,全哙交代了冬冬一些事情,然后让尹响同冬冬一道离开。这位冬冬的小迷弟跟着她一路走来,冬冬教他所有自己学会的东西,写作、武术、自然科学。但当他们在转角遭遇一个免疫组织的士兵时,他想告诉冬冬,自己在她那里学到最多的,是勇气。
尹响推开冬冬后只身上去与那士兵搏斗,冬冬原想帮忙,可看见后面黑压压追来的追兵时,也只有含泪逃离了。一阵枪响过后,还剩两人。
而全哙那边遭遇了一个他很眼熟的人,看到那人时他相通了一切,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失手,被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平时人畜无害的天网机器人瞬间分解。
现在,欠债者只剩最后一人。
这一人现在就坐在电视机前。
“九儿姐……”
“嗯?咋啦?”
“我不能成的啊……”
“……”
“你们留我一个下来又有什么用了?我现在看到那些人疯掉、死去,我却什么都干不了啊!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我去创造没有苦难的世界,我做不来,我做不来的啊!”
“……”
“我现在只是一个回收工的外孙女,我唯一所有的就是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外公,我,我做得成什么了?”
冬冬坐在电视机前泣不成声,整个身体蜷成一团:
“就连九儿姐你马上也要消失了吧……”
沉默了许久,冯夭九看着远处白色的虚空,又把视线移回到了冬冬身上。她坏笑了一下,钻下来挠了挠冬冬的腋窝,冬冬震了一下,并没有笑。于是冯夭九又抱着冬冬,把她扶了起来:
“冬冬做不来吗?”
冬冬没有把她哭肿的眼对着九儿姐,低头回答:
“嗯。”
“既然这样的话,”,冯夭九把自己的手放到冬冬眼前:
“那就交给三叶吧。”
说着从袖子里变出来了一朵三叶草。
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电视机坠落到了地面以下的位置。等三叶回过神时,她已经在一间病房里了。她感觉自己忘记了好多事,包括刚刚的那场梦,但她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一句话:
“那就交给三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