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叶成了社会失信人员,每时每刻她的信息都向外公开,就连她的心情都会以彩色描边的形式在她身上显现。
原因可能是之前招惹上的M323的狂热粉丝孜孜不倦的举报。按照程序来讲只要举报通过,一个人就会成为“失信人员”而接受来自社会的全盘的审视。这是个很扯淡的设定,一个活生生的人完全可以因为一些闲言碎语而平白无故地被毁灭,定这个规则的人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而对现在的三叶来说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作为一名小审核的她盯着屏幕眼神涣散,双手无力地放在桌上重复着观看与通过。跟她一起轮班差不多都下班了,大家都只是各走各的,没有人说话。但三叶感受不到她曾依赖着的宁静的氛围,在跟着键盘声一起在写字楼里回响的只有挥之不去的烦躁。
烦啊。
哦,下班铃响了,好欸?
哪里好了,顶着“失信人员”四个大字走路的三叶背后尽是鄙夷的余光。拎着包从过道中离开的三叶感受得到那些目光的分量,也只能踉跄地逃离这里了。
K城就算在写字楼外也没有黑夜,三叶只是根据自己的生物钟大约地知道现在应该很晚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灯红酒绿的大街上穿行,她忽而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去摸时才发觉是脸上的烧伤又在作怪了。三叶看了看四周,就总觉得有人在看她。越想就越是用手遮掩脸上的伤痕,越掩越慌张,她从没有这般在乎别人的感受。
三叶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划过了自己的脸面,但她不想承认那是自己的眼泪。
失魂落魄地来到公寓门口,门没有锁。推开门的三叶深吸了一口气,揉揉脸若无其事地走进屋去。一个我们认识的小男孩趴在桌上睡着了,三叶踮起脚尖从他身后经过,却转身看着这倒霉孩子皱了皱眉,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了对方身上。
男孩的编号是M205,不过三叶更喜欢叫他的小名“阿丘”。阿丘的大伯手头并不宽裕,无力抚养自己侄儿的大伯只好将阿丘托付给了三叶,尽管三叶的条件更为艰难,不过大伯所能做出最大的帮助也就是帮三叶牵线审核员的工作了。
阿丘是个很努力的孩子,不想做拖油瓶的阿丘也尽自己的努力在网络上跑黑单分担压力。但三叶说学习才是少年的本职工作,既然买不起知识卡带的话,你就先读这几本我从废墟里淘来的书吧。
桌上的那本数学书上面做满了记号,写满了的草稿纸满桌都是,看样子这孩子确实很用功。现在就让他好好睡吧,三叶蹑手蹑脚地打开橱柜,取了两片面包放进微波炉里。关微波炉时三叶却突然力不从心,“乓”的一声弄得很响。
“三叶姐?”
三叶尴尬地回身“嗯”了一声,随后躺倒在了自己的床上把被子踹开。一脚没踹到,就闭眼对着天花板说:
“你也回床上睡吧,明天早餐我给你放微波炉咯。”
“三叶姐遇到了很多糟心事吗?”
“没有啦,快睡,明天我给你带本哲学书回来。”
“可是……”
“快睡。”
“可是三叶姐你身上的描边是灰色的啊。”
灯关了,三叶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在一声小小的叹息后男孩也躺回了他自己的床上,刚刚躁动了一会儿的房间回到了安静。安静的环境里可以安静地哭,她连故作坚强的权利都没有了,在呜咽声中三叶睡着了。
在嵌核里定的闹钟一响,赶紧把被子踹开起床。把床理好后却找不着拖鞋了,哦,在哪儿!要带的东西有手电、钥匙、大板子。检查完挎包里的东西是带齐了,三叶一脚把门踢开就要走,却发现阿丘也坐起来了:
“三叶姐今晚还加班吗?”
三叶忙着穿鞋:
“不知道吧。”
又是“不知道”,三叶你就过得糊涂,那你是不是连自己什么时候坐到工位上了也不知道了?看起来是的,三叶又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看:这个可以,这个不行,这个通过,额,这个待定。审核员绝对算得上是枯燥的工作,不过不枯燥的工作也轮不到三叶就是了。
“这种社会败类怎么能审核信息了?她自己根本就不干净!”
啊,又来了。
“哟哟哟,变红咯,说她两句还急上眼了。”
在背后嚼舌根的是主管他小侄女,审核工作的一个工位本来是二十四小时对半轮的苦差,奈何主管心疼小侄女,刚好又有一个罪人在单位上。就变成了三叶轮够16小时了。按理说主管自己也是苦命人,可苦命人偏偏就是喜欢为难苦命人,要是侄女有啥事要做三叶还完全可以轮满20小时呢。
努力平静下来让自己身上的描边变回绿色,三叶刷着刷着开始不耐烦地8倍速。眼球在一次次的刷新中感到阵阵刺痛,身上的颜色扑闪着逐渐堕入一片灰白。她没意识到手臂的酸痛,眼皮子却也要合上了。而突然她的一片灰白中掀起了一片激动的红,三叶紧张的扫视了一下周围没有人发现,又把那点红色压抑下去了。
办公室里的大家都看不得一片死寂以外的氛围,尤其是在她这个活该受人审视的人身上。下班后又一次穿过鄙夷的目光,三叶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公寓里。
“吱呀——”
“呼……”
灯还亮着,阿丘没有睡。
“姐,你现在是灰色的。”
“嗯。”
“怎么了?”
三叶已经坚持不住了,但她仍然只是做着手上的事,狭小的房间一片寂静。
掩着脸,三叶还是开口了:
“丘,今天的新闻看了吗?”
“没全看完,姐你说的是哪个?”,阿丘知道他三叶姐想静一静,远远地问。
三叶假装不经意地用袖子拂过脸庞。
“处决连环杀人犯的那个。”
“啊,那个我看过的,可那是十足的恶棍,和三叶姐你这被冤枉的人不一样的呀。”
三叶突然一拳砸向房门,站起来大喝:“冤枉?你才了解我多少了你就敢说我冤枉?你他妈的不知所谓,要是我翻脸捅你刀子怎么办?”
阿丘呆住了,然而三叶继续骂:
“要是我这贱人一直哄着你骗着你这单纯的白痴怎么办?还是说你信的是个纸板侠?那你猜猜那个纸盒子底下到底是谁的脸?”
然后是一阵呜咽,一阵叹息:
“说白了,你分不清好坏的呀。”
三叶抬头看见阿丘受惊的表情还是道了个失态,让阿丘睡下之后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光。
那连环杀人犯的编号尾号是M435,三叶很熟悉会长的编号。三叶希望那个和蔼蔼粉嫩嫩先生只是被冤枉的,事实上她今天也的确看到了一些受过会长帮助的人为他喊冤。
不过当时审核位上的三叶按下了“不通过”,而现在的她坐在床上悄悄从床底摸出了一个匣子,一支镇静剂针管安静地躺在里面,底下的垫子都蒙上了一层灰。针管里的液体是亮蓝的,这让三叶想起了在N城吃的那口橘子味棉花糖,这管东西会不会也是橘子味的呢?
嘶……
呃,确实有点……
三叶因为有点怕针而闭上眼睛,蓝色的重影在她睁眼的瞬间就涌出将整个世界染蓝,那些影子就像活物一样跟随着头部的抽痛律动着,被头疼折磨着的三叶这时才反应过来针管已经推空了。
头痛过去了,三叶举起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就好像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要飘起来了一样。她开始产生幻觉了,幻觉里M323就坐在她身边微笑地看着自己,三叶从那份眼神里看出了一分同情,她也扭曲着脸回了个微笑。
嘶……哈……
我的身体好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