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寻仙山无涯门大弟子,为人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他一直以师尊的模范弟子自我要求——虽然脑袋里头常有一些有的没的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有最近对师尊有了一些大逆不道的念想。他作为模范弟子的信念正发生微不可察的动摇。
第二日一早,师尊便离开了寻仙山,留下一封书信,嘱咐师兄妹二人下山时给鸡圈留满食物,抓黄大仙的陷阱也要布置好。都是一些油米柴盐的琐事,让公孙若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下山就像小说里的那些少侠,背着把剑,用着轻功就潇洒离去了。”她看着杜玉肩上的包裹,“结果弄得和寻常农家出门一样嘛。还有,师兄,你这包里装得都是什么啊?”
“这都是下山后要用的工具。”杜玉回过头,看见公孙若鼓起嘴埋怨的表情,想和以前一样去敲她的脑袋,可腾不出手只能作罢,“你以为咱下山就是去游山玩水?”
“当然不是,师兄你和我应该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认识几个年轻有为的少侠,留下一段江湖美谈!”公孙若还在臆想,“等到你我功成名就,我们师兄妹就归隐山林,哇!”
以往每次下山,这妮子都是找尽理由推脱,难怪她对无涯门的日常经营毫无了解。杜玉觉得有必要提前打破她的幻想:“首先,师妹,我们这次下山只去莲子镇,不会离开寻仙山的范围。其次,下山后我们主要的工作是去指导农耕,帮助乡亲们解决一些日常疑难。所以别老想着打打杀杀……”
公孙若啊了一声:“那咱们解决完这些小事后可以去县城吗?师尊不是说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吗?”
杜玉想了想,觉得带师妹去县城走一趟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带小师妹去吃一吃陈家的凉皮。加一勺辣椒酱、一勺醋,些微香菜沫、蒜蓉,搅拌均匀,入口爽弹可口。以往每次去县城他都会点一份。师尊也很爱吃……
“对了,师兄,咱们这次下山呆这么久,住哪儿啊?”公孙若忽然想起一个头等问题。
杜玉脚下一顿。以前每次下山,他和师尊顶多停留半日,从未考虑过住所问题,大多是早上出发,傍晚回门派。莲子镇是个小镇,也并无所谓客栈。杜玉眼神微动,看来,师尊是让他去见一见自己的父母吗?
“去杜家借住,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
公孙若闻言居然紧张起来:“是去师兄你父母的家族吗?是去见你父母吗?会不会……太早了?”
杜玉略显无语:“你想什么呢?我对他们……没多少印象的。”
“你以前下山没有去拜访过他们吗?”
“没有……”他以前下山都是刻意避开杜家,说不清是怎样的心理,有些害怕见到他们不知该作何表现,是激动吗?可心里却也并不期待,只怕见面了是尴尬多过激动罢。总是逃避也不是正途,总该要去见一见他们的。
师兄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趁着晨光,慢慢从寻仙山走下。下了寻仙山,便是一片广袤的耕地,此时恰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放眼望去,半边嫩绿,半边灿黄,蓬勃而鲜艳。
雾气缥缈的乡间小路上,依稀能看到挑着担的农妇渐行渐远。路边有结团的牛粪,发散不出气味,就安静且和谐地与泥土、野草融为一体。杜玉看得出那是水牛的粪便,莲子镇外围的村子里,只有一家人养了水牛。
下山之后,公孙若明显兴致昂扬了许多,她蹦蹦跳跳地前进,纤细白嫩的手拂过金色的花瓣,像是一位巡视领土的将军。杜玉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踩到了牛粪。
“师妹,注意脚下。”杜玉提醒道。公孙若蹦蹦跳跳时胸前的沉甸如兔子般跃动,他撇过头去,默念三遍模范师兄守则,同时心里免不了纳闷:她一个只到他胸高的小姑娘,如何发育得这般雄伟?
公孙若才不注意脚下,她要是注意脚下,她还是公孙若吗?
“玉哥哥,下了山,你可以不用叫我师妹啦,和以前一样叫我若儿可以吗?”公孙若声音有些娇柔,听得杜玉心里酥酥痒痒。随着这姑娘岁数渐长,他逐渐不太理解她的心思了。
二人走过乡野,上了官道,又遇到几位农人,自然受了他们热烈的欢迎。告别了热情的村民后,终于在逐渐消散的清晨水雾中见到一处弯如钩月的檐角,再往前走,看见是一座高大的石门,石门上挂着牌匾,上书“莲子镇”。
脚下的泥巴地不知何时换成了石板路,前方终于传来了热闹的喧哗声。杜玉指着石门,向公孙若介绍:“这就是莲子镇。”公孙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惊讶:“感觉比想象中大一点。”杜玉心里古怪,只是大一点吗,他初见莲子镇时都被这镇子的规模惊讶到了,果然公孙若这小妮子出生于大城市吧。
进入镇子,首先便看到两排夹道的早餐店铺,有推着小车的流动小贩,也有改家为门面的面点商家。镇上的居民三三两两地在这条街上徘徊,显得颇为热闹。杜玉闻到空气中飘动的面粉香味,食指大动,他将包裹夹在腋下,伸手去拉公孙若的手:“若儿,走,我带你去吃那边的豌杂面,我和师尊常吃……”听不到公孙若的回话,他还觉得有些奇怪,回头看去,只见被他牵住手的师妹满脸通红,不知是羞得还是恼的。
杜玉连忙松手,这才想起自从他以模范弟子自居后,便已有许多年没有拉过这小姑娘的手了。他听到公孙若小声的呢喃:“假正经……乱牵姑娘家的手……”
杜玉百口莫辩,他想挽回自己在师妹心中的形象,可身子忽然一踉跄——他回头看师妹,没有看路,导致撞上了某人。撞的应当不是男人,触感比较瘦弱,杜玉只是一踉跄,对方被这么一撞,却是要摔倒了——他只听得一声女子的惊呼:“小姐!”
杜玉管不上腋下夹住的包裹,直接伸手去抓那位被他撞倒的“小姐”。
他抓住那位小姐的胳膊,嘴上脱口而出:“抱歉……”突然话语止住了,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小姐的正脸。
她的眉毛比寻常女子要浓一些,睫毛也更长,皮肤娇嫩,吹弹可破,一张俏丽的瓜子脸,嘴唇习惯性地抿起,让人看得心生怜爱。她的身段比不上公孙若那般汹涌,也称得上婀娜苗条。
好漂亮的女孩……杜玉常年在山上,见到的多是农人农妇,很少会遇到莲子镇内的年轻姑娘——不,甚至是很少遇到女子。
他被陌生女孩的美貌惊讶到呆住,但对方眼神居然也有明显的错愕。
不止是错愕,有更明显且激烈的情绪,愤怒,惊讶,不解。
“抱歉,我走路没注意……不好意思……”杜玉松开她的胳膊,退了半步。这位小姐身边跟着的小丫鬟眉毛竖起:“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啊!”
“小青。”这位小姐制止了丫鬟,旋即又转头看向杜玉,古怪的是,她半晌没有开口,只是盯着他。杜玉面露疑惑之色,这是对他的道歉不满意吗?
“你……”她想说什么,却被公孙若打断。
“玉哥哥,你没事吧?”公孙若是个护短的,她看不见是自家师兄撞了人家,只关心师兄有没有伤着。
这位小姐眼神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如同帘子一般微微盖下,将她眼中流动的情绪尽数遮掩。
“我没事,是我撞着人家了。”杜玉再抬头时,只见这位小姐默不作声地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杜玉挠了挠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