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衍晟坐在这个地下俱乐部靠墙的一角，里面原本的不堪入目的玩乐道具已被全部去除了，肆肆说他不需要这些东西。
他的确不需要，他们都不需要。这个洪元硕原本用来私下聚会和搞走私的地方此刻俨然完全摇身一变成了他们这支团体的长期秘密基地。
就在这个俱乐部正下方，在排水系统下方，一个被挖空出来、利用早已废弃的地下商场网络、避开水管和缆线挖开的部分地下通道把这些空间都联系起来，原本用于地下走私的这条地下网络现在已完全被他们接管，成为这个新组织的训练营、装备集散地、临时聚居地。
一些尸体从地下网络被搬运出去，那些是先前执意退出组织的成员被杀害灭口后留下的，这些人多是些凑热闹的叛逆学生，来之前根本没想过这里有什么，也有些是原计划报复社会却临时反悔的，也被其他的狂热分子处决后一并处理掉了。
弩箭，主要是弩箭，另外就是手枪，还有一些老式栓动步枪，还有炸药。自动武器倒是没有，他们搞不到。一张巨大的城市全景地图被悬挂在宽广的地下俱乐部的墙壁一侧，替换了原先挂在这里的满墙的色图。地下临时改建出来的打靶场不时传出枪击声，卢衍晟坐的位置就在那幅巨大地图正对面，他两臂搭着大腿，神情有些颓丧。
“我们要挑战军队吗？”
“那是肯定的呀~”小男孩模样的肆肆拍拍卢衍晟宽厚的肩膀，“你不想改变自己吗？不是你说的你想要改变吗？这里的人都想要改变，不是吗？”
“……”
卢衍晟沉默了，他低头望着脚下的黑色大理石地板砖，明明这儿原先是豪华的黑帮聚会场所，现在他是这里的主人，起码是名义上的主人，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快乐。半晌他挤出一句：
“这真的好吗？”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肆肆背手而立，站定在他面前，
“在这个世道，你是想一辈子甘于平庸，还是做一件大事、然后流芳千古或是遗臭万年？”
他搭住卢衍晟的肩膀，眼睛怼近了他困惑的双眼：
“你其实是想的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谁都看得出来，你就是想。你不想一辈子默默无闻，不想按部就班过一辈子。你受够了现在的生活：受够了父母的长期不归，受够长辈的溺爱然后被嘲笑为妈宝，你受够了同学的鄙视、老师的怜悯，受够了日复一日本本分分的生活。你就是这么想的，我都不用问你是不是。我知道你肯定是。”
“你想要女人，想要你喜欢的女孩子变成只属于你的东西；”
“你想要力量，能够成为凰州市唯一的传奇的那种力量；”
“你想要尊重，连最凶恶的黑帮提起你的名号都胆寒的尊重；”
“你想要快乐，随意杀戮你看不爽的人还能逍遥法外的快乐；”
“你想要报复，想要的是站在凰州市顶峰蹂躏每个人的权力。”
“这些东西你一个都没有，‘现在’的你一个都没有。但我知道你想，因为你如果不想你就不会答应我、不会到这里来。”
肆肆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在他的额头上一个刺球、或者说蒺藜的图案赫然在目，他说道：
“你知道吗？我们蒺藜军团最早有九十九人。整整九十九个人，我们为大燕赴汤蹈火，我们一手让大燕在楚国伪朝面前保持优势。而现在，我们只剩下七个人，不是我们被大燕抛弃了，也不是死于任务失败。他们都是被自己体内的寄生体吞噬的。”
“Ⅰ型寄生体会把人变成只被阿布拉克萨斯聚合物、也就是‘太岁神’控制的傀儡，Ⅱ型寄生体不会把人变成傀儡，但它会消弭人的自我意识，宿主最后只有两种结果：跟Ⅱ型寄生体内部储存的前代意识体融合；或者拒绝融合，沦为被心底的某个欲望永远支配的野兽。”
“因为Ⅱ型寄生体会破坏人的大脑、把人永远变成野兽。所以我们必须不停地更换身体，用新的、完整的大脑延续自我意识。但是容器不是那么好找的，我们的绝大多数同胞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容器最后都沦为动物了——他们除了原始欲望什么不剩，有的欲望是吃，有的欲望是睡，有的欲望是性，有的则是金钱。总之你能想象吗？完全沦为欲望奴隶的那个样子，如果不定期更换身体、吸收新的意识和人格，初代宿主的原有人性迟早会丧失殆尽的。”
卢衍晟点点头。无论是面前这位外表是小孩、内在其实是个老怪物的肆肆，还是时月，他们的陌路卢衍晟已经知晓。等待他们的只有意识层面的改写或是消亡。
既然知道时月注定会死，而且死期大概率就会是最近的事，杀死她便不会有负罪感。
至少可以这么自我欺骗。
肆肆打了个响指，那个被绑过来的、外表酷似时月的姑娘被他们的组织成员摁着跪到卢衍晟面前，肆肆把刀递给他，他笑呵呵地道：
“不用紧张。这是你迟早要迈出的一步。用刀把她杀掉，想想她是时月，你首先要克服的是对时月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我……”
卢衍晟求救似地看向一旁挂着的枪支，肆肆却摇摇手指，遗憾地说道：“No~你得用刀，必须亲手，用刀杀。枪是不行的，枪只适合用来打靶，用枪杀人很难体会到那种滋味。杀人练胆，这只能用刀。”
“……”
卢衍晟低头，掌中的刀芒如此森寒，令他不自觉感到窒息。面前的女孩和时月长得六分像，但化了妆有八分，好像就是之前好奇来参观、结果想跑没跑掉的叛逆小妹中的一个。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嘴里不停叫喊着，但卢衍晟已经听不见了，应该是求饶的话吧，他完全没听，此时的他心无旁骛，只深深盯着手里的刀，既没有动也没有把刀还回去。
“你就想象她是时月。如果觉得她长得不像就闭上眼睛、只听她声音就行了。你终究要面对的，过了时月这一关，可还有个卜炼等着你呢。他可是军人，如果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他女儿抢走，哇噢~你说他会不会找张千浩长官告状，然后治安军全体出动清扫全城啊？”
“你是想……”
“我是希望治安军都可以住到城里来。”肆肆背着手，“不然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不就白费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