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里的中军大帐,时间仿佛凝滞在了炭火爆裂的间隙。
哈拉尔德三世那正耐着性子等他吐出那个所谓的破局之法。对面的阿比盖尔搭在桌沿的手掌微微收紧,随时准备在谈判崩盘前接过话头。
而在莉莉丝座椅后方,一直如同木雕般垂手而立的吾妻,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外人什么都看不出来。莉莉丝看着不过是垂着眼帘思索了短短一两秒。可作为深邃地狱的武者,一切都瞒不过吾妻的感知。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清楚地捕捉到了一缕从莉莉丝的法杖里逸散出来的细微波动——尖锐、贪婪。紧接着,一丝大魔得意时的恶意溢了出来,转瞬又被强行按回了精神海深处。
安哥拉曼纽在趁火打劫。
吾妻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动了动。
她当然了解那老鬼是什么德行。在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节骨眼上,安哥拉曼纽故意卡死情报不吐口,变相逼迫自己的主人松开封印,好从牢笼里换取更多的自由。
只需拔刀半寸,隔着精神链接给安哥拉曼纽一记斩击从而逼迫他就范并不算难事。
但吾妻终究没有拔刀,连握着刀柄的手指都重新松了开来。
她不能介入。
一来,莉莉丝从始至终没有下达任何出手的指令。作为仆从,越俎代庖地插手主人与另一名契约恶魔之间的交涉,是大忌。
二来,也是更根本的一点——在深邃地狱的规矩里,安哥拉曼纽干的这桩买卖,压根就不算越界。
深邃地狱的契约之上,一切皆是筹码与博弈。仆从抓住了主人的软肋、坐地起价谋求松绑,只要没有违背那些核心条款,那就是天经地义的合理交易。既然是合理的条约,吾妻便不能随意介入。
于是,吾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对面那位随时可能暴起的维京至高王身上,如同一道沉默的铁墙,安静地守候在主人身后。
精神世界内,时间早已脱离了外界的流速。
随着安哥拉曼纽坐上那张椅子,四周原本的漆黑虚无开始剧烈翻涌。它懒洋洋地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
“啪。”
脚下的黑暗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雪原。天空中乌云压得很低,刺骨的北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出残破的城墙剪影——安哥拉曼纽居然照着北境的真实地貌,在意识海里直接搭出了一座演武场。
“光靠嘴皮子讲道理太没意思,你也未必听得进去。”高背椅上的安哥拉曼纽的修长双腿交叠,几簇紫色魔火在尾尖明灭,“既然收了你的锁链,寡人就亲手给你复刻一头出来。自己试试手吧,巫王阁下?”
话音未落,远方的云层轰然撕裂。
一股阴冷粘稠的死亡气息倾泻而下。伴随着骨骼摩擦声,一具庞大得近乎遮天蔽日的身影破开风雪,重重砸落在距离莉莉丝百步之外的冻土上。
雪浪炸开,露出那头怪物的全貌。
那是一头身长超过二十米的巨型骨龙,惨白的巨骨之间纠缠着无数腐烂的筋腱。最骇人的是它的脖颈——两根粗壮的颈椎骨从宽阔的胸骨上方生生分叉而出,各自顶着一颗狰狞的龙颅。深陷的眼眶里燃烧着冰冷幽暗的火焰。
双头骸骨龙。
莉莉丝微微一凝,右手下意识地一握,漆黑的法杖已在意识投影中凝聚成形。
还没等他看清那两颗龙颅的构造细节,坐在远方雪坡高背椅上的安哥拉曼纽轻轻勾了勾手指。
“吼——!!!”双头骨龙没有任何征兆,两张巨口同时发出无声的精神咆哮,枯骨翼膜猛地向后一扇。看似笨重无比的它竟在瞬间贴着雪面化作一道惨白的死亡之影,两颗硕大的龙颅一左一右张开布满獠牙的下颌,直奔莉莉丝的要害撕咬而来。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悍架势,简直要把他当场撕成碎片。
莉莉丝瞳孔微缩,脚尖在雪地里猛地一蹬,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两排足以咬碎城墙的牙齿。
然而,就在擦身而过的刹那,莉莉丝紧绷的神经却松了半分。
这头骨龙的扑击看似凶狠凌厉,攻势里却透着一股刻意克制的空洞——莉莉丝没有从安哥拉曼纽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杀气。它看来没打算借机在精神世界里阴他一把,而是真的拿出了真本事,打算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教给他某些东西。
既然是陪练,那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借着侧滑的惯性,莉莉丝左手五指张开,五枚【混沌之箭】凭空成型,紧接着右手杖尖一振,一道赤红的【炎魔之火】交错封住左侧退路,两重攻势呈剪刀状直取骨龙脆弱的颈椎连接处。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此庞大的东西在全力扑空后,必然会有一段难以收势的僵直期。
可那头龙压根没有因为扑空而栽进雪堆里。就在混沌之箭射出的前一刻,它左侧那颗龙颅竟然猛地往下一沉,用坚硬的额骨狠狠抵住冻土作为支点,庞大的尾骨顺势凌空一甩,整具骨架竟如同一条灵活的毒蛇般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了半圈!
魔法尽数落空,只将它身后的冻土炸出几个大坑。而它不仅毫发无伤,甚至借着翻滚的势头双翼一振,再次折返冲锋。
这一次,右侧那颗原本微垂的龙颅猛然昂起,喉骨深处幽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呼——!!!”一道刺骨寒风吐息如同一股决堤的冰河,呈扇形将莉莉丝周身彻底笼罩。
避无可避。莉莉丝于是双手握杖往身前一顿,浑厚的魔力疯狂灌注,【灵魂镜面】瞬间在身前合拢成一面厚实的光盾。
咔嚓、咔嚓!
极寒的吐息狠狠撞在护盾上。但那种寒意并非普通的冰系元素,而是专门用来冻结魔力的。几秒之间,厚实的护盾表面便迅速爬满了裂纹,莉莉丝整个人被狂暴的冲击力推着在雪地上连退十余步,双靴犁出两道深沟。
“碎!”趁着吐息换气的间隙,莉莉丝主动震碎护盾,借着魔力爆裂的气浪冲散寒雾,同时左脚猛跺地面。十几根【死亡藤蔓】从虚空中出现,直扑骨龙落地的前爪,紧随其后的是一记蓄力已久的【雷震】,刺目的电蛇直劈骨龙胸腔。
然而,藤蔓才刚刚钻出半尺,骨龙左侧的龙颅便已经喷出一口短促的冰雾,抢先把死亡藤蔓压制回去;与此同时,它右翼如盾牌般往身前一合,硬接了大半雷电,连身形都没晃上一分。
……
精神世界里的厮杀,一打就是整整几个小时。
脚下的雪原早已面目全非。焦黑的火坑、融化又冻结的琉璃冰面、断裂的魔藤残骸铺满了方圆数里。
莉莉丝的黑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尽管这里是意识投影,不会真正流血致死,但每一次魔力消耗与精神受创带来的疲惫与刺痛,都和现实别无二致。他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百步外那头依然游刃有余的双头骸骨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在这漫长的几个小时里,莉莉丝几乎把自己压箱底的手段试了个遍——从各种魔法到计策谋略。
换作上回那个单头骨龙,面对这些手段,早就栽跟头了。
远程操控终究存在延迟的——无论死灵法师有多敏锐,骨龙这种亡灵在战场前线遭遇变故时,画面先要传回施法者的脑海,施法者做出判断后再下达指令,魔力顺着丝线传回骨龙的骨架驱动关节——这一来一回之间,必然会有短暂的迟滞。正是靠着捕捉这种延迟,熟练的战士与法师才能用假动作戏耍庞大笨重的亡灵造物。
可眼前这头双头骨龙,根本没有半点延迟。它甚至比一个活生生的老战士还要狡猾。
刚才莉莉丝布下陷阱时,魔力波动隐晦到了极致,一般法师都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可这头骨龙在半空中仅仅是轻微偏了一下右侧的龙颅,便像是亲眼看穿了一切一样,毫不犹豫地变向,反手用一记精准的骨尾横扫,直接打断了莉莉丝用来收尾的吟唱手势!
它就像什么都懂,甚至懂得用一颗龙头故意卖个破绽引诱莉莉丝出手,再用另一颗龙头封死他。
这种智能与临场反应,根本不是一具靠残存本能和远程丝线牵着的傀儡能够拥有的。
它动起来的样子,简直就像……
莉莉丝骤然一滞。一个荒谬、疯狂,却又可能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如同一道闪电般劈开了他脑海里的迷雾。
他没有立刻再去追打天上的骨龙,而是越过漫天飞舞的雪,静静地看向了远处。
椅子上的安哥拉曼纽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手支着下巴,双腿优雅交叠,脸上挂着那抹完美而慵懒的微笑,仿佛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场长达数小时的猫鼠游戏。
按照安哥拉曼纽那张臭嘴,看自己狼狈打滚了几个小时,这老鬼早就该在旁边鼓掌喝倒彩了。可从头到尾,它居然连半句嘲讽都没说,甚至连翘起脚尖的弧度都没变过哪怕一寸。
为了验证心底那个大胆的猜想,莉莉丝不再犹豫。
半空中,双头骨龙再次抓住他停顿的空当,双翼收拢,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白色巨锤,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气息俯冲而下!
莉莉丝不退反进,贴着雪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滑向左侧,再次险之又险地错开了两颗龙颅的扑击。
紧接着,他根本没有回头去管扑空的骨龙,而是猛地拧转腰身,手中漆黑法杖高高扬起,将体内积攒的暗红魔力尽数倾泻而出!
一道炽烈暴虐的【炎魔之火】化作长矛,撕裂风雪,目标不是双头骨龙——而是直奔远处雪坡上观战的安哥拉曼纽轰杀而去!
“嗤——!”安哥拉曼纽没有闪避,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变化。火焰已经贯穿了她的胸膛。
但在火焰炸开的瞬间,那具丰腴躯体连同底下的椅子瞬间溃散成漫天飘飞的灰烬,被北风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空壳幻影……
几乎在同一秒,背后骤然传来一声暴鸣——原本应该扑空落地的双头骨龙竟然在半空中违背常理地强行折返,两颗龙颅一上一下死死咬住了莉莉丝的后背死角,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与戏谑,化作一张足以吞噬一切的骸骨巨口,朝着莉莉丝狠狠噬咬下来。
避不开了。
但莉莉丝的嘴角,却在这一刻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错不了了。”面对那张咬合下来的骸骨巨口,莉莉丝不仅没有再做任何闪避,反而双脚死死钉在冻土里,猛地抬起头。
嗡——!
剩余的大半魔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瞬间在他周身撑起了一层魔力护盾。
“咔嚓——!!!”沉闷的啃噬声轰然炸响。双头骨龙左侧那颗最为硕大的龙颅一口咬住了整个防护罩,上下两排锋利的牙齿死死卡在护盾表面,恐怖的咬合力瞬间将其压得向内剧烈凹陷,无数道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狂暴的力量疯狂往里渗漏,防护罩眼看着撑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崩碎。
但莉莉丝要的,就是这一会儿。
在这头庞然大物用全力死死咬住防护罩、两颗头颅与粗壮胸骨门户大开的瞬间,莉莉丝右手松开法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借着护盾撑开的寸许缝隙,整个人向前一窜,直接钻进了龙颅张开的口腔深处,沿着那截颈椎内侧,一刀狠狠捅向了两条龙颈交汇处的胸骨接缝。
“嗤啦——!”
莉莉丝的混沌魔力附在短刀上,顺势一划、一撬,紧闭的胸骨板被莉莉丝硬生生剖开了一道足有半人宽的豁口。浓烈的死亡气息与寒霜喷涌而出,而在那具空荡荡、本该只有冰冷肋骨的巨龙胸腔正中央,却赫然盘踞着一团温热而鲜活的诡异力量。
莉莉丝收刀探手,手指毫不犹豫地穿透层层寒霜与腐烂筋腱,径直伸进了骨龙被剖开的胸腔最深处,精准地一把攥住了里面某个柔软而温热的物件。然后,发力往外猛地一扯——
漫天碎骨与冰雾炸开。伴随着一阵清脆而愉悦的娇笑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腕被莉莉丝硬生生从骨龙的肋骨缝里拽了出来。紧接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银白长发洒出胸腔——安哥拉曼纽竟就这么活生生地被莉莉丝从双头骨龙的骨头架子里面整个掏了出来。
失去核心的刹那,那头压着莉莉丝打了整整几个小时的双头骸骨龙骤然僵死,眼窝里的火焰瞬间熄灭,庞大骨架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雪白骨粉消散在风雪之中。
“哎呀呀,真粗鲁呢。”被莉莉丝死死攥着胳膊甩在雪地上的安哥拉曼纽却半点不恼,反而顺势撑着地面轻盈地站起身,拂去白色披风上并不存在的雪花。它笑吟吟地看着面前喘息未定的黑袍少年:“花了这么久才看破这点小花招,比寡人预想的稍微慢了半拍——不过也算合格了。怎么,现在理解寡人的意思了吧?”
莉莉丝甩了甩沾满骨灰的右手,收起短刀。
他盯着面前的安哥拉曼纽,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迅速消散的残骸,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寒意与恍然:“怪不得没有延迟,怪不得连我的假动作都能提前看穿,更怪不得维京王军在外面跟它耗了这么久……”
接着,莉莉丝低声吐出一口白气:“真是好一个疯子手笔——那个死灵法师,居然是直接把自己活生生地缝进这家伙的骨头架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