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热的平原上，硫磺与灰烬是永恒的主旋律。狂风卷过焦黑的大地，发出如同亡灵呜咽般的尖啸。
若是有不知死活的旅人踏足此地，他便会惊恐地发现自己误入了生者的禁区——巫王卡俄斯的绝对领域，布立吞。
这里是亵渎者的乐土。河流中流淌的并非清泉，而是粘稠腥臭的血浆；在这片土地上徘徊的生物，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腐化为不可名状的畸变体。它们日夜举行着黑暗的仪式，那些疯狂的低语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智慧种族在顷刻间堕落。
而在这一切恐怖景象的尽头，那扇雕刻着诸界大魔之相的黄铜巨门，正无声地敞开着。
要塞大厅内，死寂得令人窒息。身披重甲的恶魔卫士与堕落骑士整齐划一地伫立两旁，如同失去灵魂的雕像。在大厅尽头的白骨王座之上，端坐着这个世界名义上最邪恶的主宰，比肩神明的术士——
“……巫王卡俄斯，等级125，全服务器唯一的‘魔匠’，也是这座空荡公会的唯一成员。”
王座上的黑影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
卡俄斯缓缓从王座上起身，漆黑的法袍随着动作如烟雾般流动。他并没有真的在吟唱咒语，只是习惯性地点击了系统面板上的【邪恶大笑】。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战吼声响彻大厅，所有NPC卫士同时举起武器致意。这宏大的场面足以让任何玩家热血沸腾，但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却只剩下令人心寒的空洞。
这是《神话时代》运营的最后一天。这款曾号称“永恒世界”、由第一代超级计算机推演的史诗级网游，在历经二十年的辉煌后，终于迎来了它的落幕。
卡俄斯环视着四周极尽奢华与恐怖的宫殿，眼中流露出的不是霸气，而是深深的疲惫与眷恋。现实中的他，是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边缘人，父母冷眼，社交恐惧；唯有在这里，他是独步天下的工匠，是掌控生死的巫王。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他回想起自己的起点，那个梦想成为大法师的普通人类账号。只因一次意外拾取了恶魔典籍，命运便发生了转折。他本可以将种族升格为“魔王种”，获得更强的力量，但他拒绝了。
为了保留那一点点作为“人类”的社交资格，为了不彻底成为全服公敌，他选择了停留在人类的躯壳中。可讽刺的是，直到最后，他依然是孑然一身。
“至少，最后时刻得有个见证者。”
卡俄斯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发动了技能——【恶魔召唤】。
空间被狂暴的魔力撕裂，一团扭曲的暗红火焰凭空炸开。随着硫磺味的弥漫，一只体型魁梧、面目狰狞的恶魔踏火而出。
系统光幕在卡俄斯眼前展开： 【召唤成功：混沌勇士，等级23】
“混沌勇士么……圣骑士的堕落版，三系全能，底子不错。”卡俄斯并没有因为对方低微的等级而失望，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素材。
“以吾之名，缔结黑暗契约。”
随着契约的光芒隐没，卡俄斯从那早已塞满神器的物品栏中，取出了一只不起眼的灰色水晶瓶——【创世者的灰烬】。这是价值连城的绝版道具，拥有重塑生命体外观的神力。
“反正留着也没用了，不如做个完美的谢幕。”
卡俄斯凝视着那只狰狞的恶魔，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无数次在草稿纸上描绘、却从未在现实中拥有的理想形象。
光芒笼罩了恶魔扭曲的躯体。骨刺退去，鳞片化作细腻的肌肤，魁梧的身躯缩小、重塑。
片刻后，光芒散去。站在王座前的不再是恐怖的怪物，而是一位身着花魁衣服的少女。她有着如雪般的长发，猩红的双眸如同最顶级的红宝石，唯有头侧那一对蜷曲的恶魔角，昭示着她非人的身份。
卡俄斯颤抖着手，在命名栏输入了最后的指令：【吾妻友奈】。
“跪下。”
少女顺从地跪坐在他的腿边，脸上挂着预设的、完美却虚假的微笑。
卡俄斯瘫坐在王座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脸颊。超级计算机模拟出的触感细腻温润，甚至能感受到皮下的体温。但当他的手指想要进一步触碰禁区时，红色的警告框无情地弹了出来。
“呵，底层程序限制……连世界都要毁灭了，还在遵守规则吗？”
他苦笑着收回手，目光落向自己的右手。那里戴着五枚形态各异的戒指，每一枚都是他呕心沥血的杰作。
他取下食指上那枚看似朴素的指环。
“至尊魔戒……为了铸造你，我五次将等级从满级洗回原点，甚至猎杀了黄道泰坦作为炉火。”卡俄斯摩挲着戒面，眼中满是痴迷，“你能赋予佩戴者无视规则的恶魔之力，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使用了。”
视界右上角的倒计时，跳到了最后十秒。
整个大厅开始剧烈震颤。穹顶崩塌，华丽的纹理开始解析成无数飞散的蓝色数据流。那些忠诚的卫士、恐怖的恶魔，都在无声中化作尘埃。
终焉已至。
“如此这般……一切皆归虚无。”
卡俄斯闭上了双眼，紧紧握住了身旁人造少女的手。在这一刻，他不想做高高在上的巫王，只想做一个有人陪伴的普通人。
黑暗吞噬了一切。意识如坠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真实触感——风掠过皮肤的刺痛，泥土的腥气，以及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卡俄斯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宫殿天花板，也不是自己现实中的公寓，而是一片陌生的、阴沉的天空。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视角变得异常低矮。
他低下头，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不再是属于成年男性的、布满老茧的手，而是一双白皙、纤细，如同孩童般的手掌。
曾经那个威震服务器的恐怖巫王，此刻竟变成了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青春少年？
“我……穿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