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卖关子。”莉莉丝盯着前方,在心里冷声催促,“后头的火墙最多再撑一会儿,你有话直说。”
“仔细听,蠢货。”安哥拉曼纽贴着莉莉丝的掌心传递出一缕微弱的魔力波动,“把你那双眼睛收一收,去听它们胸甲里头的动静。”
莉莉丝将感知从死亡骑士表面的铠甲剥开,顺着安哥拉曼纽指引的频率往里探去。
一秒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一阵极其沉闷、却异常整齐的搏动声,正从那六副暗黑胸甲内部传出来。
一下,又一下。有力而粘稠,像是六个装满浓浆的皮囊正在规律地收缩泵动。
“心跳?”莉莉丝眉头皱起,“死亡骑士的胸腔里早就掏空了,怎么可能还有活跳的心脏?”
“死人当然没有。”安哥拉曼纽嗤笑一声,“所以那是那个死灵法师后塞进去的玩意儿。”
法杖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行家里手的挑剔:“粮仓里那个杂碎倒还有点小聪明。他八成是用活人或者魔物的心脏当容器,提前培育出了六颗适应神瘟的“母心”,再强行缝进这六具死亡骑士的胸腔里当水泵使。只要这六颗心脏还在跳,神瘟就会源源不断地给它们提供额外的血气和蛮力——但反过来,整具亡灵的动力源也全被绑在了这颗心脏上。”
莉莉丝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是说,只要捏碎它们胸口的心脏,不用彻底粉碎它们,这六个铁罐头就会直接报废?”
“一点不错。”
莉莉丝视线扫过那些死亡骑士的胸甲,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道理谁都懂。问题是怎么砸?挨个把它们的胸甲撬开掏心?它们可不会站着不动等我们开膛。”
法杖里沉默了两秒,随后传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怜悯的叹息。
“怎么?”莉莉丝语气转冷。
“没什么,寡人只是在感叹,你最近是不是锻炼身体多了,以至于把脑仁给挤小了一圈?”安哥拉曼纽阴阳怪气地嘲讽道,“非得拿刀砍、拿锤子砸才叫破坏心脏?你是法师,不是旁边那个满脑子肌肉的蛮子!”
莉莉丝懒得跟它斗嘴,五指微微收紧,一缕滚烫的火系魔力顺着杖身往里一压:“再废话一句,回去我就把你插进矮人的锻炉里当烧火棍。”
“行行行,真是半点玩笑都开不得。”
安哥拉曼纽见势不妙,立刻改口:“【地狱飞虫】啊!你不会连这门看家手艺都忘干净了吧?那种专门钻盔甲缝隙、见着活肉就往死里啃的小东西,根本不需要砸开胸甲,只要顺着它们脖子和腋下的甲片缝钻进去,不出三息就能把那六颗瘟疫心脏啃成筛子!”
听到这四个字,莉莉丝差点被气笑了。
“我当然没忘。”莉莉丝在心底冷笑,“不仅【地狱飞虫】没忘,【死亡藤蔓】我也记得一清二楚。问题是——你睁开眼看看周围,这么多士兵是死人吗?我当着他们的面摇法杖放出一窝毒虫和黑魔法藤蔓,明天火刑架就有我的位置了!”
“谁让你摇着法杖光明正大地放了?”安哥拉曼纽反问道:“你忘了外头广场上还有个什么玩意儿在跟憎恶战斗了吗?”
莉莉丝微微一怔。
“这米米尔镇里本来就藏着一伙‘来路不明的恶魔邪教徒’,连【混沌勇士】都已经召出来在大街上晃悠了,这时候暗巷里再多冒出几根黑藤蔓、几群吃人虫子,不正好坐实了邪教徒也在打死灵法师的主意吗?”安哥拉曼纽循循善诱,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坏水,“你只需要找个没人能怀疑到你头上的施法机会就行。”
没人能怀疑到自己头上的机会……
莉莉丝目光微垂。他摸了摸长袍底下那件贴身的矮人秘银锁子甲,又瞥了一眼后方正在给伤员缠绷带的随军牧师……
“安哥拉曼纽,一会儿替我把气息隐藏一下。”
“哟,又有脏活?这次打算拿谁当替死鬼?”
“我自己。”
安哥拉曼纽愣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憋笑声:“……行,寡人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演这出好戏。”
就在这时,粮仓台阶上死亡骑士们终于完成了蓄势。
站在最中间的死亡骑士高举双手重剑,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六双沉重的铁靴同时踏碎石板,排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垣朝联军阵列平推过来。
“准备接敌!盾手顶在前面,长矛手瞄准它们的膝盖!”卡尼斯怒吼一声,双手握紧战斧正欲迎上去硬撼。
然而,就在死亡骑士距离阵线还有点距离的瞬间……
“不对!地下有东西!卡尼斯阁下小心——!”
站在队列侧后方的莉莉丝突然脸色剧变,发出一声罕见失态的厉喝,同时左手猛地一推身旁一名芮尔典士兵的肩膀,将其撞开两步!
卡尼斯闻声下意识地一偏头。还没等他看清地下有什么,莉莉丝脚下的地面隙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尺许长的漆黑次元隙口。
四五根手腕粗细、表面布满倒刺与紫黑色粘液的【死亡藤蔓】如毒蛇出洞般暴起发难,当场将“来不及闪避”的莉莉丝死死缠在中央!
“莉莉丝大人?!”被推开的芮尔典士兵惊恐万状地回头大喊。
只见那些长满尖刺的黑藤在缠住黑袍少年的瞬间便猛然收紧。其中一根最为粗壮的藤蔓顶端如同锋利的矛头,顺着莉莉丝黑袍的下摆狠狠划过他的腹部——
当然,在无人看清的黑袍之下,藤蔓尖端精准地贴着秘银锁子甲的边缘滑开,只在莉莉丝早有准备的肚皮表层拉出了一道皮外伤,顺便捏爆了他提前藏起来的一小团血包。
“噗——!”大蓬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的法师袍,溅得满地都是。
莉莉丝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在藤蔓的绞杀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随后脖子一歪,握着法杖的右手无力垂落,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挂在了漆黑的荆棘藤蔓上。
前一秒还在准备拼命的联军阵线,差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当场炸营。
“莉莉丝!”卡尼斯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位维京战斗头领虽然平时跟芮尔典人不对付,但莉莉丝可是刚刚跟他并肩杀穿一条街、还在雪地决斗里堂堂正正赢过他的汉子!眼看着少年法师为了提醒他们,当场被不明邪术开膛破肚、生死不知,卡尼斯眼珠子瞬间红了:“是那帮藏在暗处的恶魔邪教徒!混账东西……分两个人跟我救人!”
“保护莉莉丝大人!牧师!快上来!”几名芮尔典精锐士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莉莉丝要是在这儿出了事,回去别说阿比盖尔大领主饶不了他们,他们自己也没脸活了。两名长矛手顾不上正面的死亡骑士,红着眼眶抡起武器就想去砍断缠在莉莉丝身上的黑藤。
然而,他们的刀剑还没碰到藤蔓,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猛地从莉莉丝被撕裂的腹部血口与脚下的次元裂隙中炸响。冲在最前面的芮尔典老兵脚步猛地刹住,脸色惨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只见从莉莉丝鲜血淋漓的腹腔衣袍破口处,以及缠绕着他的【死亡藤蔓】根部,源源不断地涌出了一大团黑压压的虫云。
那是成百上千只拇指大小、背生惨白鬼脸花纹、口器如同精钢钻头般的【地狱飞虫】。虫群一钻出裂隙,立刻被现场浓郁的血腥味与魔力波动刺激得陷入狂暴,化作数股黑色的旋风,不分敌我地朝着整条街道上的所有活物与死物扑了过去。
“退后!快举盾!那邪术从莉莉丝阁下身上炸开了!”
卡尼斯一把拽住差点撞进虫群里的芮尔典士兵,反手一盾拍飞了几只迎面扑来的飞虫。密集的撞击声瞬间在联军盾阵上响成一片。
几十上百只【地狱飞虫】疯了一样往维京武士的圆盾和芮尔典人的铁盔上撞,吓得随军牧师和后排士兵缩在盾牌后面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当然,如果此时有人能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扑向联军这边的飞虫看似凶猛,但十有八九都是往最厚实的盾牌中心和头盔顶上撞;偶尔有两三只漏进盾牌缝隙的,也只是在士兵的手背或脸颊上狠狠叮一口、放点血就立刻飞走,除了疼得人倒吸冷气之外,连一只往眼睛或喉咙里钻的都没有。
而挂在藤蔓上“人事不省”的莉莉丝,更是被几根粗壮的黑藤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连半片衣角都没再被划破,顺便还完美挡住了随军牧师试图凑过来施展神圣治疗的路数。
但另一边的死亡骑士享受的就完全是另一种待遇了。
就在虫群爆发的同一秒,冲锋到半途的死亡骑士们的脚下,十几根比缠住莉莉丝那几根粗壮了整整一倍的【死亡藤蔓】破土而出,像早就计算好了落点一般,死死缠住了其中四尊死亡骑士的脚踝、膝盖与持剑的右臂!
“吼——!”四尊死亡骑士发力挣扎,腐烂的肌肉高高隆起,硬生生崩断了几根藤蔓,但冲锋的势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停滞了一两秒。而这,对早已瞄准猎物的【地狱飞虫】来说,足够了。
场上超过八成的飞虫根本没去理会联军,而是顺着死亡骑士被藤蔓拽开的胸甲接缝、颈部护喉以及腋下的锁子甲破口,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咔嚓、咔嚓、咔嚓——!”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从厚重的暗黑重甲内部传出。
讽刺的是,神瘟赋予的剧毒体液对于诞生于深邃地狱污秽泥沼中的【地狱飞虫】而言简直是世上最美味的补品。
最左侧那个被藤蔓缠住的死亡骑士突然松开双手重剑,发出一声凄厉而扭曲的嘶吼。它用包裹着铁手甲的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甲,甚至硬生生扯下了几块护胸铁片——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随着胸腔内那声规律的“咚咚”心跳声戛然而止,一股黑绿色的腥臭浓血夹杂着无数正在咀嚼碎肉的飞虫,从它的头盔面甲缝隙间喷涌而出。
这个刚刚还和卡尼斯硬拼的精锐死亡骑士连【不朽者】都没能触发,全身骨骼便在失控的神瘟腐蚀下逐渐化作一堆冒着绿烟的碎骨烂铁。
紧接着,三声心脏爆裂的闷响接连从重甲内部传出。另外三个死亡骑士就像被抽掉了主梁的破房子一样,在飞虫的疯狂啃噬下接二连三地炸裂崩解!
“这……这是什么邪门东西?!”原本正准备拼死一搏的卡尼斯握着战斧,看着转眼间就只剩下两个还在苟延残喘的死亡骑士,整个人都懵了。
而在不远处的黑色藤蔓架子上,低垂着脑袋、嘴角还挂着血丝的莉莉丝,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手指,控制着最后几只吃饱喝足的【地狱飞虫】顺着袖口悄无声息地钻回次元裂隙,同时在心里对安哥拉曼纽淡淡下令:“行了,收尾吧。留两个给卡尼斯砍,不然戏就太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