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血完全消融了,崎岖不平的石板路上积满泥泞。几缕黯淡的光透过云层散入大地,水迹中倒映出青灰色的天际。经久不息的风中传来一阵苦咸,刮倒一片片黑魆魆的野草,寒冷骤然刺入骨髓。
老旧的马车轮毂在坑洼遍布的石路上下颠簸,车架不时传来令人生畏的响声,似乎随时会发出一声哀嚎,轰然倒塌。一匹毛发深棕的老马半伏下首,踏着滞重的步伐,飞溅起阵阵水花,它深邃的瞳孔暴露出疲态,同眼中的世界如出一撤。
浮空岛屿群「尤芙利亚」的「罪子」(Filius Sini)莉莉丝·西比拉·巴尔蒙克面色平静,正聚精会神地驱驾马车。她披了一件灰袍,宽大的衣摆散落在座位上,纤细的身体与其并不相符;细密的发梢被晨间弥散的水雾润湿,松弛而下,晕染成一簇簇清冷的蛛丝,于空旷原野疾驰而来的风中上下腾飞。她的怀中有一柄嶙峋怪异的“锡杖”,通体缠绕着绷带,从中隐约透露出一抹腥腻的血污。
青年罗伦·亚当斯与少女并排而坐,他的手肘在一边,在接连不断的动荡中恹恹地打盹,神情恍惚。自「兽」突袭威斯顿东部,迫使青年出逃以来,他已有两天未入睡了。杂乱的思绪犹如一道肆意蔓延的烈焰,将他心中一切的善与美焚烧殆尽,只剩一片荒凉。
青年一行已在空旷无垠的泥路上驾车行驶了半天, 自离开城镇, 目所能及之处满是无人看管的田埂,以及散落在山坡的树墩,豁口新鲜平整,他们在一夜之间都被政府派人伐下,所以路途中不时能望见浩浩荡荡的搬运队并驾齐驱,将生长多年的粗壮的树干陆续送往城镇,以帮助受难地区的灾后重建。
莉莉丝不想为可能遇见的交通堵塞而与搬运者们打交道,进而转入了一条更为险要的路段,这时百无聊赖的路途中多了一丝刺激,马车后面装载的酒瓶因频繁的晃动而绝望的尖叫,作物、水果以及烟草变得富有活力,连同灰色的麻袋一齐上蹿下跳,随时准备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落入旁边的万丈深渊。莉莉丝显然对此充耳不闻, 作为盲人能够配合魔法驱驾马车就已不错,于是这股刺激连同她的那份一起作用在罗伦衰弱的神经上。后座的鸡飞狗跳中,对于是否要看护货物,他还踌躇不决,一方面是生命本能促使他得赶快陷入甜美的梦乡,另一方面是作为游者的要求——实际上, 莉莉丝并未向罗伦提出任何要求,只是他心中默定了作为同伴的应尽之事。
路途行驶到一处密林小径,莉莉丝突然开口了。
“你杀过人吗,罗伦?”
莉莉丝说罢便放下了缰绳,握住胸前的“锡杖”。她坐直身子,神情一如既往的宁静,宛如一泓无风的湖面。老马也恭顺地停下脚步,低鸣声回荡林间。
罗伦从睡气中醒来,对莉莉丝突如其来的探询感到疑惑。他望着莉莉丝的脸,那条滞涩神秘的灰色绸缎遮住了少女的眼睛,使得自己难以看出少女的心思,只是蓦地伸出一股异样的距离感。少女一动不动,罗伦却紧绷了神经。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很快就能见到了,看看周围吧。”
罗伦从马车上走下,脚底堆满了枯枝枯叶。他扫视周围,高耸繁茂的树林中寂静无声,岩壁环绕,远处是白昼下黢黑的山麓。叶影下飞出一只轻盈的蝶,没入洁白的花丛中,偶尔有鸟类啁啾鸣转,一切都如此宁静。
还未等罗伦反应过来,一直泛着寒光的箭矢划破空气,从他的视野死角疾驶而来。莉莉丝早有防备,她手持“锡杖”重踏在马车上,整个人凌空腾起,大臂一挥,直接将整支箭打了个粉碎,坚硬如钢的“锡杖”毫发未损。而后少女平稳落地,矗立在罗伦身边,背后的马车差点失去平衡,正不停地摇晃着。老马则淡定地俯首吃草,与世无争。
稀稀落落的黑影在树梢上攒动,听闻少女的话后一跃而下。罗伦细数了他们的人数,一共有十个,其中六个是人类,他们手持武器,另外四个劫匪长着一副丑陋的模样,生理结构和肤色也与人类有细微差别。
“那是魔族吧!”罗伦对莉莉丝喊道。少女微微点头,证实了他的想法。
“当然,本大爷可是骄傲的魔族!”其中一个领头的魔族走上前,拔出一柄锋利的铁剑,指着两人凶相毕露,“想活命的话,就把身上的钱和货都交出来!”领头魔族身边的小弟们热血沸腾,大呼小叫起来,看上去干劲满满。
罗伦还是第一次遭遇劫案,也是第一次见识魔族,以往他只从梅莉·克莱尔·加西亚酒后的吹嘘中听闻过。
“吾之弟子啊,威斯顿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和平哟——!”一抹红潮翻滚在梅莉的脸上,她醉醺醺地吐出阵阵酒气。
“梅莉姐你又喝多了啊?”罗伦一脸无奈,拿起手帕擦拭梅莉嘴角挂着的酒渍。
“笨蛋弟子,怎么跟师傅说话的呢?”梅莉挥开他的手,又笑眯眯地猛灌一大杯酒,“哈~从前我和祖父,还有最近给人送酒的路上都遇到了那个啊,那个。”
“什么?”
“魔族。”梅莉突然坐直身子,神情严肃地说,“之前没跟你说过吧?不止威斯顿,整个尤芙利亚都多少有魔族的存在,他们是跟人类一样古老的存在,魔族经常会埋伏在小路上,劫走过路人的钱财。”
罗伦被梅莉的讲述所吸引,默不作声了。
“不过魔族可怕和恐怖的地方还不仅仅是当个劫匪那么简单,可怕的是他们暴戾的性格,对人类的恶意,以及——”梅莉蓦然止住了话端,仿佛撞上了一个漫长的休止符。
她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罗伦,又像是在回忆往事。在罗伦的催促下,她才缓缓开口:“魔法,你没听错,是魔法。”
“魔法……”
罗伦愣在原地,喃喃自语。突然他的衣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到一边,整个人也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粗壮的树干上。
“呃!”
疼痛感侵袭而来,罗伦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他勉强支起身子,向原先的位置投去视线——一道道炙热的火舌瞬间从枯叶堆中窜出,火光满天,像一只扭曲爬行的巨蟒,焚毁了临近的一切,焦黑的烙印显现而出。
“抱歉,力气重了点。对方有会隐藏气息的魔法使,魔族交给我,你去把人类打倒。”
莉莉丝背对罗伦,分配完任务后便一个箭步冲入人堆,裹挟起的气流连身旁的马车都为之一震。她一个横扫将三个健壮的持刀魔族 重重打飞几米远。上一秒他们还十分威武,此刻已然残废。少女借力高高一跃,紧握狭长的“锡杖”对着一棵高大的树猛地一劈,树体顿时发出一声巨响,轰然倒塌,溅起一阵灰尘。隐藏在树梢的魔法 使失去了平衡,大叫着坠下了山。
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魔族被这一击打得不成人形,零散地倒在血泊中,一片狼藉。莉莉丝面不改色,手中的“锡杖”正缓缓吸收沾染上的血迹,暗红的光变幻着,宛如心脏在猛烈搏动,似乎对这场单方面的屠戮感到愉悦。
莉莉丝向着之前的领头缓缓走去,每一步都宣告着绝望的到来,这只骄傲的魔族此时正颤颤巍巍,跪地求饶。
“饶了小人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把钱和之前抢的东西都给你,好不好?饶了我吧!”
说着领头便把配件取下,举过头顶,他不敢再多看一眼。
修长的剑鞘是以黄金和翡翠镌刻的纹路,浮现出一抹黛色,无疑表示这柄剑的不菲价值。
“皇家赐剑都敢劫吗?”
莉莉丝拿起剑,抚摸了一下剑柄下方镂空的纹章,对他说:“去把剑交给树下的那个青年。”
剩下的六个人类劫匪面面相觑,都不敢轻举妄动。直至魔族将剑送至罗伦手中,他们其中一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大喊道:“这个女的是「罪子」啊!她不能攻击我们,你俩去把他看住!”
两个矮个子旋即飞奔到莉莉丝面前,笨手笨脚地用绳子将她的手脚捆住。莉莉丝也不抗拒,只是每次束缚将好之时又轻易挣脱,三人就这样重复着略显滑稽的场面。莉莉丝的注意力不在自己和两个劫匪身上,她想就地观望一下罗伦的水平。
“尽管放开手吧。”冷淡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
罗伦点点头,剑鞘在手猛地向外一拔,锋刃撕开空气,渗出阵阵寒光。四人见状举械奔袭而来。尽管罗伦失去了记忆,但他感受到身体里尚存的战斗技巧和欲望不断浮现脑海。他下腰闪过第一道行砍,一剑刺入劫匪的A的胸膛,向上一挑,顿时鲜血淋漓。他又飞起一脚踹开劫匪B的持剑冲锋,一记横扫割断了劫匪B腿部的经脉,令其丧失行动力。罗伦顺势将剑举起,他预感到头顶的攻击,于是完美的抵挡下来,劫匪C的刀卷了刃,连忙向后撤。罗伦冲了上去,一记强有力的斩击劈断了刀刃。
不知为何,罗伦一旦拿起剑就会催生出一种怀念的感觉,这股怀念的感觉化作残酷的暴力,驱使他不断挥砍,直至将眼前的人杀光殆尽。他说不清是自己支配了剑,还是剑支配了自己。
“你是克莱尔那个酒保吧!”劫匪C护着伤口,他已命不久矣,却也并不想让罗伦好受,于是摆出一副狡诈的样子,“梅莉以前遇到我们的时候可明智多了,想知道她是怎么办的吗?”
“怎么办的?” 罗伦甩开剑刃上的血浆,想听听这个亡命之徒还有何遗言,尤其是涉及到梅莉的事情。
“当时她让雇佣的其他人先走,留下一匹马给她” 劫匪C虚弱但是坏笑着说:“那个**啊,就自觉地趴在在树前,让我们扒光了她的衣服。你见过她浪荡的模样吗,应该没有吧?求我可以给你描述一下她是怎么取悦我们的,是个好货色啊,可惜你只能对着她的墓碑和废墟发情了,哈哈哈——!”
“畜生——!”
瞬间被点燃怒火的罗伦仿佛血液都在沸腾、他抱起一剑捅穿了劫匪的心脏,劫匪C在惊恐中猝然死去。罗伦·亚当斯的心头之恨和数日的压抑早已不是杀死一个劫匪就能平息的了。他大吼着拔出锋利的刀刃,滚烫的血液瞬间溅满狰狞的脸庞,染成一片赤红。他眼中的烈火正呼啸而来,已经是尸体的劫匪被乱剑砍翻,刀刀深入骨髓,皮开肉绽。罗伦心中强烈的悲恨犹如一头失控癫狂的野兽,不将其开膛破腹,碎尸万段便绝不松口,连脚下的土地都被内脏喷洒而出的血涂成暗红。
罗伦的泄愤行为一直持续到傍晚,他的眼球遍布血丝,精神也临近崩溃边缘。劫匪早已碎成尸块,他却还在有气无力地挥动着沉重的剑刃。直至双臂麻木,他才怅然若失地倒在腥腻的血泊中,浑身发颤。雪雾弥散在空气中,他感到口干舌燥,更感觉心中某处地方的干涸,苦涩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入眼眶,这丝温润使他恍惚间看到面露微笑的梅莉正用湿毛巾擦拭他受伤的脸。
罗伦向薄暮残阳的天际呼号着,宛如威斯顿雪夜中的「兽」正发出巨大的哀恸,他的意识也旋即融入其中,随声于昏沉的暮色中消散殆尽……
马驹浓密的鬃毛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它平静地望向远处山间若隐若现的轮廓。莉莉丝毫不在意地踏过逆流成河的血泊,将罗伦像对待婴儿般轻轻抱起,缓步走上马车。
自己之前的结论是正确的。少女心想,罗伦亚当斯很爱梅莉,不,应该说是无比地爱她,但这份爱究竟是因何而起,少女并不知晓,她连爱为何物都不甚了解。做出断言,或许是见识到罗伦极致的恨的缘故。少女比起爱更加能体会到恨,极致的爱或许就是极致的恨吧。
从罗伦沾满鲜血的身体少女感受到一种同类间的憎恨,但于她而言,这或许是爱吧,少女并不想加害于他,反而对刚才的残暴和杀戮表示赞同。少女这种天生的杀人机器以及履历空白的青年都应该更适合以这种方式谋生。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行,自己已经不是杀人机器,而是守护尤芙利亚的「罪子」,见到血不能再肆无忌惮地**了。于是她恋恋不舍地驱驾马车,渐渐离开了那片血池。
「罪子」跟杀人机器的区别似乎也不大,少女凝望着罗伦沾满血渍的脸庞,尽管她看不见,但对血的敏锐感知足以让其不依赖视力便能解决大部分事务。人都是流着血液的动物,少女不仅冒出这样的想法,有些人身上的血腥味已经浓厚到不需要伤口便能判别,青年便是其中之一,少女分辨得出血液的好坏,而受尽折磨、求死不得的人身上带有浓重悲剧色彩的血无疑是最好的时候。
“所以就一口应该没关系吧,罗伦?”少女伸出鲜红的舌尖,罗伦脸上的血迹被舔舐得干干净净,她由衷感受到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愉悦,原先存在于脑海中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想法也被甘甜盖过。少女独处时偶尔会展露出这样遵循本能的姿态。
少女怀中的“锡杖”微微发烫。不,「巴尔蒙克」,你不能吃,他是梅莉很重要的人。
叮嘱好「巴尔蒙克」后,莉莉丝不再做过多思考,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她专心致志地疾驶向半程的目的地,任凭干涩的寒风地打在脸上,似是毫无感觉。
天色将晚时,黄昏下沐浴着罪孽之血的「罪子」莉莉丝·西比拉·巴尔蒙克与青年罗伦·亚当斯抵达了威斯顿东北部的科里埃奇大教堂。
在黄昏的余晖中,科里埃奇大教堂显得更加神秘而庄严。高耸的尖顶和尖拱窗户在夕阳的映衬下,散发着深邃而温暖的光芒。巨大的玫瑰花窗投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仿佛是神圣的天堂之门。教堂外部的石柱和拱顶被黄昏的余晖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可以听到「尤芙利亚」悠久历史的呼吸和对「星神」信仰的共鸣,使人不禁沉浸在神圣的氛围中。
两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阔斧,肃立在雕刻石柱旁,中间有一道巨型板门。莉莉丝的马车沿驿路停靠在教堂侧面,她下车同守卫简单交谈后便靠在一边等待。
科里埃奇大教堂始建于西历130年,逾今已有超过四百年的历史,威斯顿教会以此作为行政处所。科里埃奇教堂的主建筑师仍是威廉·弗里达·奥切斯特,他创造性地以尖顶尖拱为主体,并由当时的王室和威斯顿大公联合出资,故得以建造出如此庄严而不失静谧之美的教堂。
威廉·弗里达·奥切斯特晚年所著回忆录中阐述了科里埃奇的由来:“……因魔族等异端之猖獗,彼时之威斯顿岛正处于浓烈的信仰怀疑中……吾辈临危受命,主持修筑一座本岛中规模及样式前所未有之魂栖居所,以仰星神,示王权,救王民……”
不一会儿,教堂的左侧门中走出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修士,约莫四十岁,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了莉莉丝的身边。
“等候多时,请随我而来。”
莉莉丝驾上马车,跟随修士穿过了长长的隧道。科里埃奇的主体静静地屹立在金黄璀璨的草地上,许多教徒进进出出。莉莉丝拴好马车,对修士说:“先安排一下住宿吧,赶路有些倦了。”
清点完马车上的行李后,莉莉丝背着昏睡不醒的罗伦,去往了教会安排的房间。石凿的住宿楼栋紧夹在修道院和教堂主体之间,墙壁上悬挂有一面巨大的旗帜,绣着一道尤利西斯王室的纹章,在黄昏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
最初建立这栋楼的目的是救济魔族战争中的难民和充当临时医院,直到西历135年尤利西斯四世放逐魔族,统一「尤芙利亚」才转而用以神职人员的住宿,三百年前因「兽」的出现而重新带有救济性质。
房间内的陈设十分简朴,同莉莉丝之前住的小木屋无异。她将罗伦放在床上,借来纸笔留下一张字条后便轻轻关上门,前去殿内了。
少女不想叫醒罗伦,这些天来他已经过于疲惫和压抑了,现在该做的是好好睡上一觉。少女从未像罗伦一样为重要之人而愤怒过,因此只能从本能来解释罗伦的行为。
莉莉丝来到教堂前,正门上为大圆形的玻璃蔷薇纹样,她向里面探去,一条若干层次逐步向内收缩的门道贯通整座教堂,每层均有圣人与历代教皇的雕像,庄严典雅。圣人面带微笑,神态安详,手持经书,他们是「星神」所化人间之教;历代教皇则更加庄严和威严。他们身着宝座袍,头戴教皇冠,手持教杖,眼神坚定而严肃,似乎在宣示着教皇的权威和神圣的使命,象征「星神」的无上权柄。
天色完全暗下去了,一阵庄严而悠远的钟声自斑驳的钟塔楼传来,在轻盈、裸露的棱线飞肋骨架穹隆笼罩下的大殿不断回响。橘黄的蜡烛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微弱的烟雾弥散而出,随着空气的流动缓缓地上升。教堂内的气氛非常安静,只有微弱的烛光和祷告声回荡在空气中。光芒映照在彩色玻璃窗上,使得窗户上的图案和色彩更加鲜艳,仿佛在跳跃着。整个教堂内弥漫着一种神圣的气息,让人感到平静和宁静。
莉莉丝在中殿前止步了,许多不分年龄,不分身份的人们正随祭坛前的神父虔诚地向「星神」祈祷,他们都是难民。等到祷告结束,她才穿过人群,在台下找到神父,两个人互相招呼后便一起走上二楼,进入了教会的办事处。
“离开威斯顿的许可和空港的通行证吗?”
“嗯,波留神父,这是王室的命令。”
老神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让人感到平静和安心,相较而下莉莉丝的语气则一直都冷淡如冰。
波留神父大约七十岁左右,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显露出曾经经历过的无数风雨。双眼深邃明亮,仿佛能透过人们的内心,看见他们的灵魂。他的头发花白,整齐地梳在头顶上,给人一种庄严而温和的感觉。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和白色的领子,上面别着一枚十字架,显得十分神圣庄严。
“你一个人的份当然是没问题的。”波留神父注视着眼前的「罪子」,深吸口气,“但你为什么要两份?”
“一个朋友将名叫罗伦·亚当斯的失忆青年托付给了我,罗伦想跟我一起出走,找回他的记忆,现在他正在房间里休息。”
“跟「罪子」一起行动吗?”波留神父有些不置可否,“你知道那个青年是什么来头吗?”
“我不知道,也不思考这个,但从他身上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或许是某个「钥匙」(Clave)也说不定。”
“你说「钥匙」?”波留神父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随后又摆摆手,“这种事情不太可能,我这把老骨头活了那么久也没见过活的「钥匙」”
“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所以?”
波留神父老朽的脸上一阵无奈,他叹了口气,找出纸笔登记了两人的信息后将许可和通行证交给了莉莉丝。
莉莉丝嘴角微微上扬,正准备离开之际,神父凝视着她的背影,以低沉而极富感情的声音说:“莉莉丝·西比拉,你是否为这变幻莫测的命运感到悲哀呢?你的父亲……”
“哐当!”
门被莉莉丝猛地关上,巨大的声响让等候在门边的修女都吓了一跳。
“唉……”波留神父摇摇头,随即恢复了之前庄严的神情,“请进。”
罗伦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罗伦在一片插满刀枪剑戟的山坡上,双手沾满了暗红粘稠的血。无数银光像是镜子似的反射出他的面孔,诡异又猎奇。他颤颤巍巍地向下望去,七零八落的尸体散落在妖艳紫红的山坡上,罗伦分辨不出尸体主人的样貌,他们死状凄惨,像是生前遭遇了某个极其恐怖的东西,一瞬间被屠戮。
「罗伦~」
甜美的女声像蜜糖一般,融入罗伦的脑海中,轻柔而温暖,仿佛就在耳边轻语。声音充满了诱惑,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仿佛能穿透人的心扉。罗伦感觉自己的身心被一条柔软的绸带缠绕着,难以自拔,从中还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是谁?”
罗伦瞬间紧张,身体止不住地发颤,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有一柄沾染血迹的剑。
「嘻嘻,罗伦~」
女人的声音一直回荡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罗伦被磨光了耐心,这股声音像是折磨他的酷刑,至于他连理智都无法做到,只能红着眼胡乱挥舞着剑刃。
挥砍的剑手感怪异,凝重的触感,不像是斩在空气中,而像是打在固液混杂的,粘稠的水中。
眼中的世界不断变换着场景,罗伦看到了熟悉的街道。记忆中似乎有某个东西正在苏醒,并打算从头颅中破土而出,他头疼万分,扑通一声跪在老旧的石板路,双手抱头,精神上的痛苦犹如被利刃撕裂般突袭而来。
“啊啊啊——!”
罗伦弯曲的背后突然浮现出一双苍白的手,它抱住罗伦的身体,怀念般地上下摸索,轻柔的触感消减了剧痛,逐渐将罗伦置于子宫羊水般的温暖中。
一个女人攀上罗伦的肩头,他的胸膛被一只柔软温润的手指掠过,划出一道朦胧的光。女人的手微微掐在他的脖颈,向上抬起。罗伦被梦幻般的白色光芒迷得恍惚,渐渐垂下眼帘,女人探出身子,轻咬他的耳垂,呢喃细语道:“全部交给我吧,全部……”
断断续续的记忆流淌于身体,他所拥有的情感四散而开,化作美丽的蝶翩翩起舞。死一般的寂静弥漫于梦中,罗伦没有答应,于是女人逐渐加重掐颈的力度,他感觉到无可避免的窒息,眼前一切温柔的假象也都将化作泡影。
“那么,下次见呐,罗伦·亚当斯——”
女人说完后猛地一掐,阵痛之后,罗伦于须臾的梦境中惊醒。
“你醒了啊。”
“啊……”
罗伦睁开迷朦的双眼,发现莉莉丝正弯腰凝视着自己,她的脸靠得很近,如果换做平时罗伦或许就会因害羞而脸红,但现在他的思绪弥散在空中,化作漫长的细线一直延伸到意识的尽头,怔在床上动弹不得。
“拿到通行证和许可了,明天就出发。”
莉莉丝说着便吹灭蜡烛,在旁边的木床上侧躺下睡下,连衣服都没脱。罗伦尚且不太活跃的思维只是告诉自己:少女的生活真朴素。
大概过了十分钟,罗伦的精神和身体逐渐恢复活力,他爬下床,摸黑点了根蜡烛,依靠微弱的火光出了房间。
他想去小解,于是询问几位尚且工作的修士厕所何在,修士们朝钟塔楼指了条路,他沿着修士指的方向走进一片漆黑。
小解后,罗伦神清气爽,心想反正为时尚早,不如去在附近散散步。圆月下,钟塔楼高耸入云,巨大的表针转动着,从顶端隐约传出一阵舒缓的钢琴声,似乎有人在钟塔楼这种地方演奏,罗伦被勾起好奇心,鬼使神差地踏进了钟塔楼。
钟塔楼的内部只有一条螺旋上升的石梯,最高处锁在一片黑暗里。罗伦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上楼的过程中只有钢琴声和微弱的烛光陪伴他,身边是一片漆黑。
上到钟塔楼高度约三分之一时,罗伦走得有些乏了,他略感困惑:自己的体力还不至于连一半路程都没走完就不行了,是由于那个梦的缘故吗?罗伦坐在石阶上光顾着思考这些而疏忽了身旁的蜡烛,一不小心就将烛火踢翻在地,熄灭了。
他连忙在台阶上摸索着蜡烛,不料一个踩空使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在了石梯旁的墙壁上。令罗伦意想不到的是,被撞到的部分墙壁居然沿中轴旋转进去了。他稳住阵脚,继续推动这块墙壁,直至墙体彻底凹陷,从中透露出壁火的光芒,原来钟楼塔内部和外部之间还有一道密室。
罗伦小心地钻进密室,然后将原先的墙体推平整。钢琴的声音更近了,密室也同内部一样是螺旋楼梯,只是墙壁右侧燃有壁火,而左侧刻着一幅幅宗教壁画。
壁画的色调非常暗淡,给人一种沉重和压抑的感觉。但是,画面中的细节却非常精致。罗伦被吸引住了,边走边看,仔细思索着壁画中想传达的内容:
最初那块壁画的内容是一片油墨涂成的黑暗,象征着原初的混沌无序。几乎同时,「混沌」中又显现出「绝对之差异」,壁画通过一个未涂色的缝隙或者点所表现,「星神」便是后来人们对这「绝对之差异」的尊称。自「星神」诞生同混沌一起诞生后,世界便因「星神」而诞生,作为「绝对之差异」的「星神」所及之处,无可避免地将同一性的「混沌」分离开,自此世间万物都由「星神」外化而成,故壁画上多出了各种颜色和形式,代表「星神」之创世伟业即成。
在壁画上刻着一串神秘的文字:「星神」创世,一切物被赋以其存在后又孕育出三位神圣的后裔。这种语言在「尤芙利亚」从未有过,神秘而又不可思议。然而,罗伦却能够看懂这些文字,他的记忆深处存有对这种字符的识别能力。但是,当他仔细观察壁画的内容时,发现文字所描述的与画面不符。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被描绘在壁画上,而后面的壁画都已经残破不堪,年代久远,很难辨认出有用的信息。此时,钢琴声越来越近,最后一幅壁画上刻有一对男女,但是他们的身份和行为却无从得知。整幅壁画显得仓促而又神秘莫测。
罗伦不知不觉就走到通往密室顶端的门前,上面赫然刻着扭曲的大字:FATUM
他推开门,发现密室位于表盘的内部,大大小小的机械发条在运转工作着,四周散落着许多杂物,唯有窗户上饰以五彩玻璃镶嵌的图案,而声音的源头,出乎意料地是一架无人弹奏的自动钢琴。
罗伦听见了似曾相识的曲调,凄冷的灰银透过玻璃撒在身上,那低沉、压抑、悲怆的琴声宛如幽幽的月光静静流淌,荡漾,似梦一般的朦胧,沉沦……
“您很喜欢这首曲子吗?”
一个俊美的银发青年从月光下缓缓走出,浮现出一抹淡笑,他的姿影犹如一道渐变的虚幻。
“是的。”
罗伦点了点头,他完全被曲子吸引住了,对于银发青年突然的出现也不加疑虑。
“我也认为这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作品,”银发青年走到钢琴前,取下上面的谱子,琴声骤然停止,“那么,就将其赐予你吧。”
“罗伦·亚当斯,散步时被琴声吸引,所以才来到这里,应该没打扰到您吧?”
罗伦接过这首钢琴曲的谱子,揣在怀中,如获至宝。
“没有的事,不用多心。”
银发青年摆摆手,又将脸藏于月色之中,他正眺望远处的圆月。
“为什么钟塔楼里会有一间密室,还请问您的身份?”
银发青年微微一笑,随后露出严肃的表情,向罗伦缓缓说道:
“没有任何一本史书中提到,享誉世界的大建筑师威廉·弗里达·奥切斯特为何要在极具宗教与政治意义的科里埃奇大教堂的钟塔楼里设计并建造一条狭长的密道,派人在密道的墙壁上留下难以理解的宗教壁画。”
“据说,尤利西斯四世曾以威廉的性命作为要挟,命其在三天之内交付一份比以往都更为优秀和超越的教堂设计方案。这是身为王之次子的他,自西历129年,率征伐军于威斯顿击败魔族主力后,谋取其兄卡帕西特未来王位的关键一步——他向行将就木的尤利西斯三世提出了修建科里埃奇大教堂的提案。”
“年过半百的威廉为此满目愁容,多年伴他左右的管家兼助手查理将其描述为‘因任务重大而产生的忐忑不安’。威廉没有告诉身边的任何人,而是将自己锁进书房整整三日,期间任何人的来访均被拒绝。无奈之下,自发前来的多位威廉的老友围坐在房门前,他们谈起威廉多年来的经历,讲述他如何在威斯顿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搭起高台,在西部沙漠中挖出水源, 铺设连接各岛屿的「天空之桥」(Caelum Pontem)——这是他最伟大的作品,并笃信他将如初代王于南岛修建的帕提亚水坝坚屹尤芙利亚,挺过难关。第三日傍晚,威廉走出房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手里还紧握着几卷设计图纸,人们大感欣喜,威廉却满面憔悴,精神涣散,将图纸托付给查理后便转头又锁上了门。直至王城传来喜讯——尤里西斯三世观后大为赞赏,命驻扎在威斯顿的尤利西斯四世负责一切修建事项,威廉才再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人们发现,威廉比起以往更加衰老,他那双明亮的,富有观察力的眼睛灰暗下来,整个人弥散出一股阴沉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人们不禁生出了种种猜测:比如威廉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以换取设计出科里埃奇的才华,亦或者透支自己的生命炼制出了无所不知的精灵……不论哪种说法都有些荒唐可笑,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人们都对科里埃奇和他抱有极大的期待。”
“威廉那天才般的头脑也的确没有辜负尤里西斯四世和民众们的期待,一座前所未有的大教堂拔地而起,它的尖顶仿佛能将人们的灵魂引向天堂,回归「星神」的怀抱。教堂竣工之日,卡帕西特应邀加冕,这位柔弱的王子还未明白,多年的手足之情对于尤利西斯四世而言,仅仅是野心面前微不足道的垫脚石。就在卡帕西特与大殿受洗,在万人的注目下即将加冕为王时,魔族残部席卷而来。刀枪声、马声和嘶吼声响彻天际,场面十分混乱。在尤利西斯四世的带领下,他,威廉以及卡帕希特爬上钟塔楼,并命令两位两名亲卫兵把持住入口,如有人往,格杀勿论。三人一起涌入了威廉设计的暗道,卡帕西特大惊失色,不断询问其弟两人是否会相安无事,尤利西斯四世则显得沉着冷静,耐心地安慰起卡帕西特,但止不住的是他握住剑柄的颤抖的手,唯有威廉面色凝重,宛如一抹风中残烛。”
“一个小时后尤利西斯独自从中塔楼走了出来,挂在腰间的只有一把空荡荡的剑鞘,他双眼失神,恍若隔世。亲卫兵从未见过尤利西斯四是有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得对他说:
‘陛下,请您下令!’
半晌,他才走到战场高处向下方的士兵缓缓下令:
‘吾王已逝,诛杀魔族!’“
“最终,尤利西斯四是以伤亡1.8万人的代价将魔族放逐,结束了百年的魔族战争,成为尤芙利亚人人口中的英雄,其兄卡帕西特不幸牺牲。一场盛大的国葬后,西历135年,尤利西斯四世称帝,建立帝国。”
漫长的陈述后,银发青年疲惫地坐在满布灰尘的沙发上,体力与正常人相比极为不符,他抬起眼瞪了一下罗伦。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是不是比正史有趣多了?”
“跟正史一样有很多谜团,里面的一些细节或许更侧重于个人猜想吧,甚至有些阴谋论的感觉。”
“不错,的确如此。但有一点是绝对的,”银发青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在这间密室里、时日无多的威廉向尤利西斯四世讲述了一个东西,足以令其称帝后妄图抹消一切的东西。”
银发青年的话融入昂扬顿挫的乐曲中,仿佛正于月下海面上积蓄起的一层阴暗的巨浪,罗伦的思绪只能不断在漩涡中打转。
“什么东西?”
“命运!”银发青年突然极为激动,“当威廉像尤利西斯四四世讲述过往历史的真相,以及无可逆转的终局时,这位血战魔族,手刃兄弟,居高临下的帝王,也难免罔顾身份,身体瘫软,屈服于命运之下。当剥落的命运之线被重新编织,绘制成一幅幅宏伟史诗镌刻于墙壁之上时,每个人都悄然向着共同的目的迈进,无人能逃。当尤里西斯四世将剑深深插入卡帕希特的胸中,独自走出刻有命运之名的门时,那抹幽暗的,宛如风暴袭来的阴郁,向世人证明,两人已消失在晦暗的历史之中。而他 ,阿萨切尔·该隐·尤利西斯,则沦为无常命运所无情遗弃的行尸走肉!”
他猛地拉开血染般暗红的帷幕,两具阴森的白骨佝偻角落,其中一具的腹腔中还紧插着一柄锈迹斑斑,散发着异样光芒的黑剑。
“这是?!”
“威廉·弗里达·奥切斯特和卡帕西特·亚伯·尤利西斯的尸骸。”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似乎对罗伦的愚钝感到可笑,银发青年从座位上站起,烂熟透红的瞳孔给予极大的压迫感,以孤高的姿态对他说:“尤芙利亚帝国始皇帝,阿萨切尔·该隐·尤利西斯。躲藏在阴暗角落的小姑娘呦,速速现出身形,与这位愚钝的青年一同拜见皇帝吧!”
银发青年顿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身边堆放的瓶子直接被震得粉碎。气流涌入每一处角落,透过墙壁的孔洞和缝隙,整个密室里响起了刺耳的尖锐声,罗伦和暴露的莉莉丝满面痛苦地半跪在地,双手紧捂住耳朵,他们感觉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颤,音波宛如一把锋利的快刃,正不断地割开血骨。
“呃,呃——!”
莉莉丝格外痛苦,极度依赖听觉的她对这一招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竭力抵抗着钻心的疼痛,牙关都被咬得渗出血渍。
“陛下,我为她和自己的鲁莽向您谢罪,请停下吧!”
罗伦不忍再看见莉莉丝痛苦的模样 ,他扑通跪地,艰难地将头伏在地上。尤利西斯四世听闻后,让密室内的气流渐渐平息,他双手抱胸,靠在座位上,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莉莉丝颤抖地支起身子,顾不上嘴角的血迹,便妄图迈着不稳的步伐回击旧日皇帝。跪倒在地的罗伦察觉出莉莉丝的意图后,瞬间飞扑过去,将其抱在怀中。少女纤细的身躯在罗伦的怀中不断颤抖着,犹如一个害怕的孩子,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少女紧咬牙关,露出极其不甘的表情,似乎在质问自己究竟是为何。罗伦的衣襟被她用手紧攥着,尽管此刻少女的手冰冷无比,他也还是将其紧握手心。原因只有一个:罗伦向少女承诺过 ,自己将为她开辟出一条路来。等到少女的手逐渐温暖起来,罗伦才缓缓将其松开,把她抱到身后的墙边,让她休息。
“想让本王赦免你们的罪很简单,去把本王的剑拔出来,重新插回原本的剑鞘。”
罗伦垂下眼帘,感觉意识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睁开眼,瞳孔中显现出一抹金黄,他走到白骨前,握住剑柄将剑用力拔了出来。
“尤利西斯四世,你的灵魂被束缚在这柄剑中了吧?”
“哦?”
阿萨切尔将手肘在膝上,饶有兴趣地望着与刚才稍显不同的罗伦。
“你现在这副躯体,其实是你哥哥卡帕西特的,经由满月的力量才得以显形,我说的没错吧?”
“哈哈哈,很好,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愚钝嘛,小伙子。”阿萨切尔大悦,对他说,“告诉本王你是如何有此认识的,我不会跟蠢货共事。”
“历史上有关尤利西斯四世相貌的记载和你现在的样子有很大差异,我还注意到每当云层遮住满月时,你的身形就会逐渐淡薄,体力也会不支。你大概用了什么手段将自己的灵魂封存进剑中,以谋求转生。”
“前面的推理本王很满意,但如果你认为本王是那种喜好魔族那般肮脏手段,以自己亲兄弟的身体进行转生仪式的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阿萨切尔缓缓起身,向罗伦走去,深邃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往事的追忆。
“汝手中这把剑,名叫「黑残月」(Nigrum Lunam),作为本王最喜爱的佩剑,随吾常年征战四方。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把剑嗜血太多,日渐积累起许多人的怨念,抵达一定限度就会附着上「星神的诅咒」。吾用剑赐死亲兄,死后诅咒生效,将吾之灵魂禁锢于剑中,永世被囚禁于这间棺椁似的密室中,唯有归于剑鞘之时,吾之灵魂才得以解脱。”
“所以你其实是想让我们解脱你的灵魂?”
阿萨切尔点点头,罗伦满肚子火,但并未显露,他只是皱皱眉头。
“这是一场交易,只要你们能让本王的灵魂安息,本王便能赐予你们想要的东西。”阿萨切尔撇了罗伦一眼,仿佛看穿了他对自己的不满,冷笑道,“哼,本王清楚,你们这种人对权力和金钱并无追求,实际上这些东西也会随时间一同消散,化为尘土,但个人的「命运」不同,想必你清楚这个道理。”
罗伦十分犹豫,对于失去记忆的他而言,尤利西斯四世的条件太过诱人,但他也不得不在心中猜忌起这位老辣狡猾的政治家是否只是用谎言来达成不为人知的目的,权衡利弊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罗伦,有我就行了……”
身后的莉莉丝忽然插进谈判,她捂着伤口,隐晦地向罗伦表达自己并不信任眼前所谓的“皇帝”。
“陛下又如何证明自己不会食言呢?臣等并非不信任拯救尤芙利亚的英雄,而是对自身的品行是否能履行交易而感到疑虑。”
“你们大可不必用这种小伎俩来迷惑本王,”阿萨切尔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了一卷边缘镀金的羊皮纸,放在钢琴上,隐约泛出一阵微光,“这是尤利西斯家族先代流传的契约书,以体内魔力为墨书写,签订契约的双方将以灵魂为担保,本王原可以采用无数种方式驱使你们,但看在「命运」的安排下,以契约的方式来达成交易,如何?”
罗伦走上前,核实内容并无纰漏后,将体内微弱的魔力凝聚于指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听从莉莉丝的建议,若是强行从此脱身,恐怕少女会受到极大的伤害,况且尤利西斯四世已经极大让步于罗伦,签署仅仅能作用于自己的契约便能使她安全,这再好不过了。
“明智的选择,本王的眼光果然不错。”
阿萨切尔站在一旁,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
“等等,我也签。”
话音刚落,莉莉丝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罗伦身边。
“为什么要签呢,有我一个人就好了啊。”
“罗伦,你也没有听我的意见,一个人背负下来,这是不行的。”
“有趣的小姑娘,让她签,罗伦·亚当斯。”
“陛下……”
……
“怎么这么有时候傻呢,莉莉丝。”
左侧的壁火徐徐燃烧,橘黄的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出两人的影子,罗伦正背着负伤的莉莉丝缓步走下楼梯。
听到罗伦的话后,少女微微摇头,以沉默代替回答。于是罗伦也不再多问,他感觉少女不愿向自己谈论她的心理,或许跟其不为人知的经历有关,也或许是单纯的疲惫。
“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还是我背着吧,辛苦了,要是没有你在一边,还也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哦,但我没有……”
“嗯?”
“不,没什么,谢谢。”
两人趁夜色溜回住宿房间,确认没有被任何教会人员看到后,罗伦卸下暂时用绷带包裹住的「黑残月」,洗漱一下便准备睡觉,他的精力算是被琐事消耗殆尽,又回到几天前的那种困倦的模样。
莉莉丝这次也简单洗漱了,她脱下一直裹在外面的长袍和上衣,露出里面单薄的褐色衬衣,系开头上的发饰,披散头发,但依旧没有摘下蒙在眼上的绸缎。她静坐在床上,似乎在回顾今天的事情。
蜡烛吹灭后,罗伦躺在被窝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垫在腿侧,他伸手掏了掏,从裤兜里发现一张纸条。借着上厕所的名义,他在门外点燃一根蜡烛,纸条上浮现出稚嫩的笔迹:
「罗伦·亚当斯:
梅莉并不是那种人,本人莉莉丝·西比拉可以向你担保,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请不要泄气,我会支持你。
注:阅后即焚。
莉莉丝·西比拉·巴尔蒙克」
小小的纸条在蜡烛上燃烧,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火光,犹如一朵美丽的花儿,近几日他心中的郁闷似乎也随花中冒出的轻烟徐徐飘到夜空中,消失不见了。
……
清晨,一切都还沉浸在宁静的梦境中,天空微微泛着淡淡的粉色,柔光轻轻掠过,沉睡的大地也逐渐苏醒。清晨的空气清新怡人,微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香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柔和的光线所包围,让人感到无尽的宁静和安详。
两人早早地起床,向威斯顿教会捐了几个铜币谋求顺利后便再次启程了。
相比起前两日,后半段的路程轻松得多,为了照顾罗伦的乘车体验,莉莉丝向运输大部队妥协了。马车在宽大的驿路上行驶得十分平稳,连多日劳累的老马都焕发出精神,正踏着轻盈的碎步将两人向威斯顿最后的目标地送去。
这次是由罗伦驾车,他从莉莉丝手中抢过缰绳,自信地告诉莉莉丝只需跟他说何时转弯换道便能抵达威斯顿「空港」(Portus Cæli),结果因为轮子打滑差点摔得人仰马翻,莉莉丝不得不暗地用魔法作用在轮子上,将实际操控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望着罗伦兴奋地甩动缰绳,身为「罪子」的莉莉丝也不禁嘴角上扬。
“莉莉丝,话说你都还没告诉过我「空港」是什么地方。”
“顾名思义是空中载具的港口,每个岛屿都至少会有一个,经空港出入的人员由当地政府和教会严格把控。”
“尤芙利亚,还有空中载具吗?”
梅莉从未对罗伦谈及「空港」以及空中载具的存在,似乎是觉得他不需要了解。
“五十年前由劳伦尔家族共同研制出来的机械,三年后便得到了量产和实际运用,五年后推广到整个尤芙利亚。在这之前,岛屿间人员和货物的来往都只能依靠「天空之桥」。”
“那「天空之桥」和空中载具都是什么样啊?”
莉莉丝还是第一次在罗伦面前一口气讲了那么长的话,说完她便不再开口了,十分可爱。
罗伦吃到闭门羹后也不在意,他继续像个孩子似的驾驶根本就不归他操控的马车。途经一颗高大的苹果树时,莉莉丝怀抱着“锡杖”,才对罗伦说:
“等到「空港」就知道了——想摘苹果。”
“嗯,诶?”
“这个要求很奇怪吗?”
“没有,只是你讲出来很奇妙。”
罗伦——其实是莉莉丝把马车停在路边,向驿路旁的小树林中走去。
几十米高的苹果树上挂满了成熟的苹果,每一颗都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它们鲜红色的皮肤上镶嵌着淡淡的金色斑点,映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微风的吹拂下,苹果轻轻摇曳,如同一个个摇曳的灯笼,点缀着整个树冠,别有一番风情。
罗伦和莉莉丝站在苹果树下,仰望着这些美丽的苹果,两人都不禁咽下口水,从昨晚上开始他们就没进食任何东西。
莉莉丝率先发动进攻,她先抓住了树干,用力向上爬,但很快就发现树干表面光滑,很难抓住。于是,她开始寻找树枝的支撑。
她伸出手臂,试着抓住一根树枝,发现它很结实。她用力拉扯,确认树枝的稳定性后,便开始用双手和脚攀爬。莉莉丝的手指和鞋紧紧地卡住树枝,身体向上移动。
莉莉丝的身体紧贴着树干,感受到了树皮的粗糙和树枝的弹性,以及和风吹过来的微凉。
距离最近的一颗苹果只有一步之遥,少女伸出手想去去勾住它,但还是差一点,于是她继续上爬,坐到树干上才终于摘下了苹果。
少女手中拿着一只红彤彤的苹果,皮上还残留着水珠。她轻轻咬下一口,红润的小嘴咀嚼着苹果的肉,咬下一块又一块,直到只剩下果核。莉莉丝满足地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苹果的甜味在舌尖上留下的余韵。
“喂,罗伦,接住。”
莉莉丝又摘下一颗苹果,从树上扔了下来。
罗伦稳稳接住后便开始了品尝,他感叹于路边苹果树的苹果居然如此甘甜,又多让少女扔下了几颗。
“哇,好甜,味道真不错。”
“哈哈,我看苹果很准,它们好吃。”
少女的足尖在高高的树梢上荡来荡去,她难得地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莉莉丝,你很喜欢吃苹果嘛——?”
“很喜欢,我喜欢甜一点的东西。”
“等到了下一个岛,我给你做苹果派吃!”
莉莉丝把身子转了过去,又准备爬到最顶端的树冠,并示意罗伦一起上来。
不知怎的,罗伦从心里洋溢起一股由衷的喜悦,他迅速地爬上苹果树,跟在莉莉丝后面爬上树冠,并肩坐在一起。
眼前展现出一片广袤的景象。无垠的大地延伸至天际,连绵不断的山脉在远处苍翠欲滴,蜿蜒的河流在平原上流淌,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朵朵,仿佛在细心地绘制着这幅宏伟的画卷。远处的「空港」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犹如一颗颗明珠镶嵌在大地上,隔着万米高空的北方岛屿一角锁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哇哈!从这里还能看到「空港」和别的岛啊!”
感受到远处微风拂过面庞的轻柔,罗伦不禁叫出声来。
少女点点头,她伸出手指指向北方的岛屿,沐浴在温暖太阳下的发梢反射出点点星光,美极了。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罗伦,我们约好了。”
“好啊,哈哈哈!”青年深深注视着少女温柔姣好的面容,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向少女伸出一只小指,“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哦。”
美丽的晨曦下,两个人欢快地坐在苹果树的树冠上,眺望远方,勾指起誓,竟是如此美好!
两人又采摘一篮苹果和一些散落在土间的菌菇,装上马车,随后在运输队和吟游诗人的欢声笑语中抵达了威斯顿「空港」。
「空港」主体由检查区、候机区和停靠区三个部分组成,泛着银光的金属建起一个高高的穹顶,罩住下方的区域,不远处还紧邻着一座军营,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镇守在此。
在入口处,士兵们将罗伦一行将马车上的货物拿出交付给检查人员后便让其在一旁等待,罗伦看见里面还有形形色色的人正在等候空中载具,大多数是商人或是一些政要。
“为什么我们少了一袋面粉?”
检查完毕后,罗伦发现货物跟原先的数目对不上,他质问把持等候区的士兵,结果反被摆了一道:
“这是惯例,好处费。”
“还有这种规矩?”
“滚开,你觉得不满可以走铁锁链。”
盛气凌人的士兵上下打量罗伦后,便臭骂起来。
“罗伦,别跟士兵起冲突。”莉莉丝拉开了罗伦,对士兵说,“抱歉。”
“嗯?”士兵又眯眼打量了一下莉莉丝,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哦,您请便,您请。”
士兵连忙给两人让路,完全没人之前那股盛气。
“他之前说的铁锁链是什么?”
“「天空之桥」的戏称。罗伦,准备登机了,我跟你不坐同一台空中载具,到南岛「艾俄斯」后出口集合。”
“诶,好,话说为什么不坐同一台?”
“因为是尤芙利亚的「罪子」呐。”
莉莉丝独自提着“锡杖”渐渐向被厚玻璃隔离开的无人等候区走去。罗伦想追上她,但不知为何迈不开步子,直到近空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和齿轮转动的声音,罗伦才从视线从莉莉丝孤寂的背影中脱离,望向头顶。
巨大的飞艇缓缓降落在人们面前,巨大的机身上装饰着各种铜质齿轮和管道,遮住了天空的一角,漫天的气流在飞艇周围翻腾,散发着古朴的气息,周围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当飞艇停下来时,巨大的螺旋桨缓缓停转。
舱门“啪”的一声被打开,等候区的人们闻声而动,陆续涌入了位于停靠区的飞艇,罗伦背对着人流,想看到莉莉丝登机的时刻,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难以窥探一角,他被迫随人群一起涌入了机舱。
铜色的座位不一会儿就被坐满了,罗伦和其他慢半拍的人一起站着。蒸汽驱动的飞艇发出巨大的响声,逐渐从地面升高而起,向着远方的岛屿飞去。
罗伦挤到机舱后方,这里有一块玻璃,他透过玻璃视野内的威斯顿越来越小,正与自己渐行渐远,他心里大喊道:
“再见了,克莱尔酒馆!再见了,威斯顿!”
罗伦看见一只雄鹰在天际翱翔,它的身姿优美而自由,犹如一首优美的乐曲在天空中演奏。羽毛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随着阳光的照耀,闪闪发亮。在这片广袤的蓝天下,它翱翔自如,仿佛它就是天空的主宰,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梅莉,你看到了吗?”
青年小声地呢喃,他怀着感激之情和求知之心上路了。
……
两天前,莉莉丝将罗伦带走后的林间,一个身着黑袍的人从树丛中缓缓走到被绑在树干前的魔族身前。
“真是惨状啊,你觉得呢?”
魔族满怀希望地望向神秘黑袍人帽兜下的面孔,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后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
“啊啊啊啊——!”
黑袍人则显得有些生气又有些失落,他对吓傻的魔族说:“有那么难看吗?”
魔族没有理会黑袍人的话,只是叫个不停。
“完全没法沟通呀!”黑袍人立直身子思考起来,“附近可以投店的地方应该只有教堂了,你说是吧,小魔族?”
黑袍人一刀把绳子切断,魔族磕了几个头便屁滚尿流地跑下了山,他不禁摇了摇头,随即吐出一个字眼:
“笨蛋。”
……
“既然魔族会魔法,那梅莉姐是怎么解决他们的啊?”
“「星神」大人降临了哦,它把魔族都杀光了,还说:‘那么美的女人还劫,老天都不帮你啊——’哈哈哈。”
梅莉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
“就说梅莉姐你喝醉了吧?你还不信,钟都响两个钟头啦,该去睡觉了!”
“呃啊——笨蛋弟子,把我抱上床去!”
梅莉嗲声嗲气地向青年撒娇,她的身体微微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跌倒,还不时发出醉人的呻吟声。
“为什么一定要我抱你去,有点太那什么了,梅莉自己也可以上去吧?”
“呜呜~那我就不得不倒地给你看了,狠心弟子!”
“好好好,我知道啦!”
青年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轻轻地抱起她。梅莉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棉花,一抱就贴在他的胸口上。
梅莉用水蛇般的手臂勾住青年的脖子,浑身发烫,身体在青年怀里微微颤抖。青年不敢看向怀中的梅莉,他每走一步就感觉全身发麻,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似的。
平常只有十几秒的楼梯,青年却感觉走了十多分钟,他总算抱着喝醉的梅莉进到房间了,他弯下腰正准备缓缓放下梅莉时,忽然被梅莉拽住衣领一把拉到了床上。
“梅,梅莉姐!”
“跟我结婚吧,罗伦——”
梅莉那双斜睨迷离的双眼紧盯着青年,她面色潮红,身上散发出一股糜烂苹果的味道,正不断地逼近青年的身。
直到这时青年才发现老板娘身上无与伦比的美丽,仿佛将他置身于名为温存的潮水中,不断吞噬着他的理智。
“诶,为什么……”
梅莉笑盈盈地偏偏头,正面搂住青年,手指于背上游走,富有曲线的身材压在他的胸口,给青年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想让我们更幸福些啊——”
这句温柔又显悲哀的话宛如梅莉口中吐出的酒气,麻痹了青年的大脑,几乎瞬间就让他丧失了思考能力,呆呆地坐在床上。
“吻我……”
青年照做了,他意识模糊地吻向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就在两人的唇就要接触到时,青年的理智忽然恢复了,他猛地收回嘴唇,不料梅莉也扑在青年身上,在青年脸红的侧脸上留下一吻,随后她倒在床上,面带羞涩,醉得一塌糊涂。
青年赶紧下了床,为梅莉盖好铺盖后便头也不回的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梅莉微微睁开一只眼,窥探外面的动静,知晓青年已入睡后,她“哈哈”地笑了,在床上打起了滚,心里还回味着惊慌失色的青年和那个吻。
“笨蛋弟子,酒馆老板娘怎么可能喝得醉嘛!”
“更幸福些呐……”
多么狡猾,多么可爱的梅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