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的嘶鸣席卷这小半边草原。
陈璠暗骂一声“顽劣”，倏地一跃，胯下力道起猛，两只肉嘟嘟的腿狠狠一挎。
缰绳早已备好，陈璠双手各一缰，将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的绳绕了绕握在拳心，狠辣直余又是轻轻用拇指按压。马的躁性子总算被按捺住了。
陈璠厮笑一二，胸腰笔直地伸展，标致的健硕身材一览无余。
这普通的马不是很烈，被驯服后便原地咂咂嘴，腥脍的水泼洒满地。陈璠抬起右腿，手握缰，一个翻身跃下马，他不是个悭吝的人，不会过多责备他的爱马，尤其是这种故作倔犟的小可爱。
扭了扭腰子，陈璠径直出了马厩，呼吸蒙古大草原上纷飞的空气，亢奋的脑子无时不在享受这氤氲天然的光景。
他是汉族人，男，23，生的膀子大，腰腹圆。看似他与草原结缘颇深，实则前不久，他还在南方的城市扎根。
家庭破了，亲眷离了，大学的积淀忘了。微薄的遗产与牧民的接济，成了陈璠搬迁草原的基本生活倚仗。
他厌恶那丑恶的生活，从骨头到肉都浸润了腥臭味。傥或不是及早脱身，他都快为自己污浊的心灵作呕，成日泡在虚拟世界，成日戴上虚假的面具应付虚伪的朋友与恋人。
草原是没有这些的。牛羊的蹄，马儿的蹬，牧民的笑容。人与人之间没有厚障壁，有的只是各自抚慰的手掌。
没有喧嚣的夜市，没有奔驰的车流，没有勾心斗角的人欲，更没有摄人心魂的物欲。尽管清贫，陈璠乐以载道，成天摆出一副笑颜，仿佛没有打垮他的东西。
不想过去的浮沉，时值黄昏，陈璠来了兴致，一步靠一步走到附近的一个丘壑上去。染成酒红色的云放射出霞光，隐蔽的月也伸出淡黄色的脚，在黑与白的纠缠中，陈璠似乎看到了自己。
“嘿，这风景倒是合我心意。”
他不是一个美学家，也不是边沁推崇的享乐主义者。他更欣赏这种不加修饰的美，这种纯凭自我体验收获的美。如果连摄取美的权利都被剥夺，那又有何颜面立足于生涯之上？
“叮叮叮！”手机响了。陈璠轻轻一捻，见是刘奕君那家伙，他连接通的欲望都没有，便是挂断。
月华渐渐地汇在一块。倚靠坡脚，陈璠仰首，观望这朴素而又凝实的夜景。
老实说，作为一个筋肉虬结的大汉，他厌倦了粗放的观景方式。他总觉得，景致在他眼中是一堆堆单色画，只是堆砌起来的神秘浑厚，却没有女性观察世界的细腻感。这种对另一半乐趣的空虚感，实在让他沮丧。
“如果我能有一颗更加完整的心就更加完美了，人生本不必拘束在某种桎梏。”
比如社交媒体上，亚文化圈内的党同伐异，往往换个性别，换个视角，换种烈度，就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些事对陈璠来说，简直如每日杂谈一般好笑。
他们往往为了抠字眼，为了某种纯洁的文化把圈内通道焊死，不让任何界外人进入，简直像个行业卫道士，只信些他们所认为的理。更何况，这些理只是字面上的真理，根本经不起推敲。
换个角度看世界，却似乎发生了排异反应似的，这可不是斯多克芒哦。
心在思索之际，远方的月竟腐化似的敷上一打漆黑的膏药。
“嗯？这月为何变了色？”陈璠不紧不慢地放大眼睛，瞳孔一缩，踏在草地上的脚微抬，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腐月上。
他不禁毛骨悚然，向后垫了垫脚，却踩到了一块不明物体上。躬身一俯头，一张弓浮现在眼前。箭袋里满满当当。
自由感逐渐抽离，他的意识不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颤抖着提起那张弓，他拉了个满月，朝那腐月用力一射。
箭簇像没有重力似的，突破空气的束缚，直勾勾地朝月劲射。在陈璠泛白的眼珠前，那月已被射出一小梭子的黑粒。
“我……我……”
“这就是世间最为精粹的灵魂，最为自由的位格吗？好好好，不虚此行。”
是厚重的、仿佛穿透灵魂的重击……听着未知的声音，陈璠的意识愈加淡薄，恐怖袭遍全身，身体向后倒塌。
腐月失去卫星应有的性质，在肉眼中化身为混沌的黑洞，牵引着陈璠的身体，甚至那一匹略带拗脾气的马，引入深渊。直到……生灵颓败，天地褪色，旋又恢复本来的星空圆月，好像没什么变化。
唯有稀疏的草原，偶尔长鸣的雄鹰能祭奠某些人的离去。
“老家伙，你又动用神之位格为那孩子开小灶”
“聒噪。”
白袍白发、美须髯的老人掷下一枚决定胜负的黑子，莞尔一笑，似是嘲弄对方的滥情。而对方——一介驼背且耆老的老者，却放眸瞅了眼天边。
“古往今来，那些穿越者有顽劣不堪的，有追求力量的，有不卑不亢的，有明明毫无希望却与多舛的命运搏斗的。你我都厌倦了尘俗滥调，为何不来点新鲜感呢？”
“那孩子有哪点吸引你了？更何况你没有给他任何特殊的力量。”
“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力量，他自己就是一个力量核心。一旦给他舞台，他能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当然，不是什么君临天下、暴打世界意识什么的”
“有点意思，但我不看好。”
“何必呢？人人有自己的蹊径，我们这些当神的又不曲高和寡，就让这孩子独自揣度那世间纷乱又如何？”
驼背神猛回头，见那棋局破破烂烂，几无破局之机，愤懑之余，是对须髯神无休无止的谩骂。
“你又趁我办事的时候偷偷摸摸下棋！这盘不算，我能输给你？”
“哈哈！你个老头能欣赏那孩子随遇而安的性格，给他安排了难以置信的开局。难道就忘记了人间一个哲理叫知足常乐吗，赢了我一把还不够格啊！”
“唯独这一点不行！”
神界在那一窸窣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