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或许并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
自那一天后，我对“死”这件事有了些微妙的改观。或许是从未如此目击过人类挑衅死神，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闭不上眼睛。
——“没什么可怕的，你大可以试试。”
她说着，在我不经意间便爬上了26层的围栏，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我吓得蹿了起来，抓着她的裤腰死死往回拽。
身躯从围栏上跌落回来，将我砸在身下。即使已经脱离了危险，我还在抓着她，冷汗混着粗粝的喘息，构成了我那时的恐惧。
“看吧，其实没什么。”她笑了笑，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向瘫在地上的我伸出手，“那我看在你的份上，推迟几天好了。”
神情自若，全然不像是险些丧命的人。
相比之下满头冷汗的我才更像是那个差点摔成肉泥的那个。
“你搞什么？！”我的语气不禁高了好几度。
“玩啊。”
她挑了挑眉，语气轻佻，满不在乎。
刚想要发火质问她到底想怎么样，一联想到那毫不犹豫迈出去的一步，我也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把火气都咽了下去。
“只有经历过死亡，才会看透人生。”她向天空伸出食指晃了晃，闭着眼故作老气横秋道。似乎是想到了这并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没坚持住几秒，在笑出来之前赶忙补上了句，“才怪啦！哈哈哈哈！”
26楼，生与死的边界，少年少女劫后余生的欢脱与惊骇，满不在乎的她与惊魂未定的我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构图。
她相当高兴，哼着不知名的古典交响曲，在惨白的阳光下旋转、起舞。
我坐在地上，仰望着她。阳光刺的我睁不开眼，只得眯起眼睛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团轻快的轮廓。
那轮廓如同日食一般，舞动着挡住了我的胸口。阳光经过这片投在我身上的阴影被扩大了千百万倍，将我的心口烫出了一个窟窿。
说到太阳……
这种距离…会距离太阳更近一些吗？
………………
…………
……
说实话，那一跃对我的震撼还是很大的。
或许震撼来自于她事后的反应也说不定。
窗外仍有稀稀拉拉的车流，即使是午夜也不乏无法入睡之人。理由各种各样，大多是为了出来寻欢作乐的。
又不知其中有多少人只有在夜晚才能释放出一整天、乃至更久积攒出的压力。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他们的一员。
见习的一员。
夏日燥热，夏夜也燥热，夜风同样燥热。我以为开了窗能好些，嘈杂的汽笛混着远处的音乐与杂音又总是弄的人心神不宁。这种环境下更不可能安然入睡了。索性起身对着路灯发呆，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失眠了。
想到床头边的小柜子里恰好有两盒安眠药，我不暇思索地就翻了出来。柜子上摆着事先准备好的一瓶水，原本是等半夜起床时解渴用的。
看着双手中的水杯与药粒，我咽了咽口水。
正准备服下两颗，脑子里却猛的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有关那个女孩的画面来。
——“没什么可怕的，你大可以试试。”
我稍作沉默。
“……”
怎么可能啊。
——不过还是有些在意。
我和她并不认识，在那之前甚至连一面之缘都没有。两个陌生人就因为共同骂了一句街头演讲家就认识了起来，甚至当天就提出了去了26层楼的顶层看云彩，其中一个顿时来了兴致，差点跳了下去。
这可真够魔幻的……
看了看已经在手中的安眠药，我犹犹豫豫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睡去。说实话，我也搞不懂自己的意识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嗡嗡——”
昏暗的房间陡然亮了一分，手机的金属外壳在木质柜子上震颤着，发出无法忍受的噪音。我瞄了眼屏幕上出现的备注——
是她的电话。
“呦，这么晚还没睡呢？”
“谁不是呢。”
她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带着些许随性又开朗活泼，正如她的为人一般随心、通透。
我还是有些羡慕的。
“哈哈！瞧你说的。怎么样？睡不着吗？肯定是吧。要不要出来玩？”
“……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这么晚还给我打电话，要是我正睡着就被你这么叫醒，你会有什么反应。”
“欸——别生气嘛，你这不是还没睡嘛。”
“那我要是睡了呢？”
“可你这不没睡嘛！别说这些了，怎么样？出来玩吗？”
看来睡不着的的不止我一个。
我竟然感到有些庆幸，在夜深时也有和人肯叫上我出门走走。瞄了眼窗外依旧不见稀少的车流，没想到自己终究和那些人殊途同归。
某些日子前，我甚至还大声表达过对他们的鄙夷。
虽说我并不打算大半夜的满城瞎跑，但偶尔出去看看夜景好像也不错。
“你在哪？”
“瑾夙。”
瑾夙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KTV，对于这种地方我往往都是敬而远之的。在之前曾经被几个朋友带去过其他的的KTV几次，这里倒称得上生疏。
“有其他人吗？比如说你的朋友什么的。”
“当然——没有！谁大半夜出来啊。”
听到这话我顿感有些好笑。
对啊，谁大半夜出来啊。
“……我一会到。”
话音刚落，通话就此中断。她甚至没等我们双方在电话里道别。
不…倒不如说这才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随便披了身衣服，带上手机还有点现金就出门了。瑾夙离我的居所还是有些距离的，还好并没有远到哪里去，骑上电瓶车就足够了。
嘶……有些冷。
这便是我刚来到楼下的唯一感触。
抹了把脸，准备出发。
………………
电瓶车在路边平稳前进，各种灯光如同海浪一般一股脑拍过来，令人有些眩晕，又带着些许迷幻、朦胧的感觉。
夏夜特有的凉风从宽松的领口、裤脚钻入，游走全身，称不上舒适，也难受不到哪里去。不过透心凉倒是真的，各种燥热与悸动逐渐平息，只留下了平日里基本没有接触过的宁静。
有那么一会，我想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朝着不知道的目标一直这么持续下去。
KTV很快便到了，这种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自己在这里呆着。
进门，找人，上楼。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直至上了三楼，根据提示在309包间前停下了脚步。
透过门上一块不大的毛玻璃，可以看出来包间内并不明亮，甚至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交响乐声，和这里的氛围极度违和。
推门而入，她正处于包间中央，一个人独舞。
没错，在跳舞。看她陶醉的模样，全然没发现有人已经走了进来。而音乐也没有让我失望，是匈牙利舞曲第五号，听出来并不费力。
“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稍稍加大了音量出生提醒道，以便她能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注意到我。
“呦？来啦？”
华丽到略显浮夸地转了个圈后出现在了我面前，似是表达欢迎一样摆了个姿势。
“你这……哪有KTV里听这种东西的啊。”
“又没说不准这样。”
我随便找了个位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不过这时候她笑脸微红，径直朝我走来。
就在我胡思乱想一时间身体无法做出动作时，她在我身前一段距离外停下了脚步，微微躬身，伸出手来。
灯光昏暗，我无法看清她到底是以怎样的表情笑着的，或许是戏谑？是调戏得逞的奸笑也说不定。这个欢脱自由的女孩，可没法预测她的想法与心情。
不过……这是在邀请我跳舞？
半夜叫我来这种地方，就为了放古典音乐跳支舞？
失落归失落，出于礼貌我还是站起身来，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我可不会跳。”
“嘿嘿，我教你啊。”
一阵力气从她温凉纤细的手传来，我也只好顺从着这道力量被她给拉了过去。
轻柔的气息拂过脖颈，这时我才意识到面前这个抓着我的肩膀、近乎和我贴在一起的女孩和我差不多高。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正飞上一朵红霞。那经常微微咧开的嘴角正带着平日里所不存在的羞涩与决意，双眼简直眯成了一条线，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在五颜六色交替的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亮。
从我们的肢体接触传来的信号示意着我下一步的动作，时不时有难以形容的细微香气从某处传来，在她无言的带动下我也在全身心投入，尽可能回应她的引导。
我原以为要跳电影里那种在一起扭来扭去的交谊舞，但是看她像是放飞自我一般做出各种轻盈的动作，我倒也不会去在乎这是什么舞蹈，只是尽可能地配合她，时不时放开手脚粗略地模仿着印象中的舞姿。
这一曲不知何时结束的，期间自动循环了好几首她事先选好的音乐，直至一曲结束，她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一甩头发坐到了沙发上，细密的汗水就挂在那张小脸上，熠熠闪光。
“哇！好耶！”
她大叫着，似是发泄出了积攒已久的压力一般，举着手臂，伸着双腿，一副尽兴的样子。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天分的嘛！”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饮料，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在她把饮料瓶放回桌子上时，里面的饮料已经少了一多半。
“我也没想到你会跳舞。”
“瞎跳的，别在意。”
她笑着摆了摆手，但从表情上看根本不像是谦虚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听或者想唱的歌吗？”
“似乎……没有了。”
“是吗？那我们就撤吧！”
说着，她已经蹿了起来，拉着我的手一溜烟跑到了大街上。
我的心尖颤了一下。
【没什么可怕的，你大可以试试。】
不知怎的，我脑中又出现了这么一句话。
心脏的特殊感觉让我的意识一下子回到了那天的艳阳下，同样是被她那轮廓所烧伤的感觉。
“你还要干什么？”
“当然是——玩个通宵！”
………………
我询问了她当初为什么那么果决地跳了楼，她给我的回答正在意料之内——“因为腻了。”
也就是活腻了。
分别时，她给了我轻轻一吻，还有一个大大的熊抱。她一下钻进了出租车，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发着呆，满目的不可置信。
一种异样的悸动在心底萌芽，令人心情激动，忐忑不安。足够让我在未来许久许久的日子里念念不忘。
我到家后，她给我报了平安。互相道过晚安后，我便沉沉睡去了。
………………
…………
……
一觉醒来，我脑子里只有混乱的记忆片段。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盒开了封的安眠药，一个空掉的水杯。打开手机，各种聊天软件里也没有什么新消息。
对了！通话记录！
脑子里突然下达的毫无根据的命令得到了双手的迅速落实，像是去抓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不管怎么翻，都没有任何的不对劲，心中那抹无缘无故的期待也在这一刻破灭了。
心脏又无故难受起来，疼的似是直连灵魂的烧伤。熟悉，不舍，又让人怀念。
望了望窗外，车流依旧。闹钟响起，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已经到了该去上班的时间了。
还是那么无趣的生活。
只是这一觉，倒也算睡的舒服。
只是这阳光，好像比以往都要明亮。
…
…
…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