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负责给灯塔点火。以前都是爷爷一个人负责灯塔的所有事务；爷爷去世后，由凯特叔叔接手工作。
但今天，凯特叔叔一大早就带着他的儿子去了城里，还嘱咐我完成今天的点火工作。
凯特叔叔提前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但点火不行，因为它需要实时有人负责。
太阳缓缓下沉，逐渐没入无尽的深海之中。我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到达了海边的灯塔。
老旧的旋转楼梯踩上去摇摇晃晃，但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了。我气喘吁吁地用肩膀顶开塔室大门，深呼吸的同时回忆着要处理的各个事项。
“油罐……”
点火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将燃料仓内用尽的油罐换满，然后再调节好装置就大功告成了。
我卸下空油罐，鼓足劲抬起一旁的满装油罐，然后将它推入燃料仓内。玻璃油罐散发出深蓝色的荧光，来自其内部的粗炼鱼油——看上去像发光的藻泥。
确认好接口无误后，我转向一旁的操作台，按照记忆依次扳下三个拉杆。各种不知名的机械吃力地运作着，发出刺耳的嘶嚎声，犹如数头鲸鱼一同发出的呼号。
太阳已经完全沉没，仅剩的残光也将要消逝。
待仪表上的指针指到最大值处，我立刻扳下点火杆。顷刻间，那深蓝变得炽红，强光灯照射出的光芒撕破黑暗，向世间告知：这里是大海的子民们的古老故乡，沃兰德。
“愿海神眷顾……”
我结束祈祷。一罐粗炼鱼油足够支撑三个晚上，所以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确认好一切无误后，我按照原路回家。
多云而微风的夜晚，相较以往并未变得非常凉爽。我提着油灯走在林间小道上，一想到凯特叔叔会从城里带回什么新奇的小东西，自己的脚步就变得轻快起来。
准备到达出口时，我看到一个人影走入了森林，然后迎面向我走来。
这条路只通往西边的海岸，那里只有灯塔和无尽的大海。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去那呢？
当一件斗篷显露在灯光下时，我拦住了他。
“先……先生！”我大声喊道，“呃，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呢？”
“先生？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我。”
斗篷下传来清脆的女性声音。陌生人将兜帽脱下，露出了一头蓝发，在其下的便是一副少女的容貌。
灯火昏暗，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觉得我的脸能照亮四周。
“我自外乡而来，”少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是来与掌灯人见面的。
“也就是沃兰德先生——戴尔·沃兰德。”
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使我平静了下来。
我缓缓抬起头说：“非常抱歉，戴尔爷爷他……他在去年已经去世了。”
“……”
四周如时间静止一般沉寂。
这句话似乎冲击的不只是我，还有这位少女。
“那刚才的灯塔——”
“是我点的，我代理今天的点火工作。”
“这样啊，是这样啊……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你应该是沃兰德先生的孙女吧？”
“是的。”我点了点头，“米伽·沃兰德，你可以叫我米伽。”
“莉雅·里费奥多·伦蒂姆，叫我莉雅就好。”
我们互相回礼，以示尊敬。
“米伽，”莉雅说，“我今晚可以在你家借宿一晚吗？
我来得匆忙，没有找好落脚地。”
“嗯——我得先问问凯特叔叔，如果他同意了就没有问题。
“不过，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如果你要借宿的话就只能住在我的房间了。”
“不要紧，我并不在意这些。”
“好吧，”我走到莉雅身旁，“请随我来。”
“感谢至极。”
……
回家路上，我和莉雅都沉默不语。我原本是想问些什么的，但又觉得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询问太多有些不妥，每次想要开口都将话咽了回去。
还好回家的路不算太远，尴尬的气氛很快就被家的氛围所覆盖。
“凯特叔叔——你在家吗？”我朝屋内大喊。
我连续问了几遍，都没有人回应。
“莉雅，你先进来吧。”我回头看向她，“凯特叔叔可能得晚些回来。”
“嗯，打扰了。”
我将莉雅安顿在客厅，独自去准备晚餐。
准备好洗净的锅，我旋转炉子上的旋钮，锅底立刻就被火焰包围。新式的火炉十分便利，只需要插上油罐就能轻松使用。
在我出生那年，鱼油作为一种新能源被发掘出来，在这之后各种新式的器械也不断诞生。
曾因渔业而兴起的国家——希斯威斯，在短短几年之内俨然成为了一个工业大国。这个国家的许多地方都建起了新的城市，那些老旧的乡镇也逐步在向城市转变。
工业的气息弥漫着这片大陆，逐渐飘向海洋。
作为希斯威斯的众多乡镇之一，沃兰德属于鲜为人知的那一类，对外交流并不发达，因此工业发展极其缓慢。
沃兰德的兴起早于希斯威斯数百年。据传说，沃兰德人民的祖先是海神的后代，因而他们敬畏大海，世代遵守着与大海的契约——对大海的一切不得起贪欲之心，守护大海，大海会给予他们应得的回报。如此，大海的子民们每年都能从海上获得丰收，他们的航行也从未出现过意外。
但是，炼制鱼油需要耗费大量的鱼源。现在的鱼油炼制技术虽然历经数次改革，但是转化率仍不尽人意。沃兰德出产的鱼油几乎都供应给了灯塔，因此人们日常生活所需的鱼油都需要向外采购。
可尽管如此，沃兰德的人民也从未动过一丝歪念头。
“哇——好厉害。”莉雅看着桌上的菜肴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如此罕见的古老菜品。”
沃兰德祖传的食谱，我早在九岁之前就背得滚瓜烂熟。里面的每一道菜，我都在爷爷的指导下完成到极致。
“多谢夸奖，那请快快用餐吧。”
“再次感谢。”
我拉开一旁的椅子，坐在莉雅对面。
莉雅静静地坐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之前我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而现在看得非常明白。她的身材高挑，皮肤白嫩，看上去十八岁左右，鹅蛋脸上的一双大眼睛很蓝，就像湛蓝的大海。她的蓝色长发自然下卷，从头顶到发尾，渐渐变成米白色。她褪去了斗篷，一身蓝色的长裙，上面饰有许多白色花纹，显得非常优雅。
“怎么了？”
“莉雅真是个优雅的大小姐。”
“很多人都是这么说我的哦。”
我们相视一笑。
我收回了目光，双手合十胸前，等待着莉雅一起祷告。
“这是？”
“啊……莉雅家原来不做这些的吗，神的仪式之类的？”
莉雅仔细想了一会，苦恼地说道：“怎么说呢……我家没有信奉的神明。”
啊，原来是无信仰者，我居然忘记问了。不过，这个时代挺少见的呢。
我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啊，那仪式就跳过了吧。
“沃兰德的神明也是沃兰德的子民，她也有着沃兰德人民的良好品质，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
“好，用餐吧。”
莉雅的脸上一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忧郁，也许是我看错了。
总之，用餐过程很愉快，我与莉雅在饭后也洽谈了许久。
……
“呼——”
我站起身，走出浴盆。
洗去一天的疲劳，放空自己，短暂地忘记外界的一切，感觉整个人都重获新生。
这场变革真是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呢，以前洗一次澡都是奢侈。
我一边感慨，一边擦干身子。
“莉雅，热水还剩很多，放心用吧”
我换好衣服，走出浴室，看见了依旧在客厅端坐的莉雅。
听见我的声音，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难道她困了吗？
“多谢，我想再坐会。”
“那我先上去准备房间了哦”
我回过身，走上楼梯。
还好我的房间没有太多东西，而且平时有在好好整理，所以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新枕头，放在我的枕头旁边。
忽然想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和其他人一起睡觉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
难道和别人一起睡觉也有什么礼节吗？
嗯......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坏习惯，一切照常吧。
准备好一切后，我坐在床沿。刚沐浴完的身体又有了粘稠感，希望是心理作用。
静静坐着，感到有丝丝凉风拂过后背，也生了些许困意。
烛火跳跃，月光渐渐退出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静静地推开了。
我睁开眼睛，忽然发觉自己睡着了，刚想坐起身，莉雅就已经走到了床沿。
“抱歉，让您久等了。”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一时间感觉有些羞耻。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庆幸莉雅没有看到我的丑态。
“啊，莉雅。”我调整好姿势，“你就睡在右边吧。”
虽然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有一股气息从床沿缓缓靠近，无声地靠近。
床身微微颤动，又回复了平静。
身旁一股花香，很近，但不呛鼻。
可不知道为什么，右身感到丝丝凉意。我稍稍向右边挪动，侧过身，那股凉意变得愈发强烈，像是海水的那种冰凉。
是莉雅吗，她的身体原来这么冰冷吗？
“怎么了，米伽？”
“莉雅的身体好冰哦。”
“这样吗……”
“不过也好，晚上睡起来会更舒服些。
“但是，在比较冷的地方会很难受吧？”
“嗯……其实我自己感觉不到太多。
“我对温度的变化不太敏感。”
“好神奇，世界真奇妙。”
这是记忆中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我那时应该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东西，不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晚安。”
微弱的声音飘飘入耳，将我带进了梦乡。
……
我站在海滩上，缓缓向大海走去。
太阳很明媚，海水也很冰凉。我忍不住躺下，让全身变得凉快。
可海水却没过了我的身体，我也在向深海下落。
我憋着气，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
我的四周都充满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阳光也离我越来越远。
想要温暖，好难受。
想要呼吸，好痛苦。
脑海里有无数座灯塔，它们闪射出耀眼的灯光，其中有着无数未曾认知的记忆。
我是谁？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像是在看别人的记忆一样，
体验着这一切。
我的氧气很快耗尽，口鼻便自动打开。
可我没有吸入海水，反而是新鲜的氧气进入了肺部。
“……”
遥远悠长的声音，是谁在呼唤着我？
身体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我猛的向上起身。
我站了起来，身体有些摇晃，但最后站稳了。
我站在浅水区里，背朝大海。
我回头看看，依然碧海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