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世界后,我还没有走出过家门。
我是故意不出去的。
因为我害怕 。
只要来到院子,看到外面的景色,记忆就会重新浮现在眼前。
那天的记忆。疼痛的侧腹,断掉的肋骨,冰冷的雨水和被卡车撞飞时的痛楚。
这些记忆就会一一浮现,仿佛昨天才刚发生。
如同潮水般的悔恨和绝望感想要将我淹没,让我双腿发抖。
我可以做到从窗口望向外面,也可以做到一个人用双脚踩在庭院。
但也仅此而且,无法继续向外。
我能够预感到。
只要我的脚踏出院门,眼前这片悠闲的田园风景就会在瞬间变成地狱,这种看起来非常平和美丽的景色是绝对不会接纳我的。
前世,我曾做过毫无意义的妄想。
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或是有位jk美少女来家里借宿又正好只有我一个人。
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情,我一定可以走出房门。
我就是这种靠着无意义妄想烂活着的蛀虫。
只想着靠这些不存在的东西哄骗自己。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靠着自己力作能及的事情成功一个人生活下去。
不过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所以我害怕,我害怕只要我从这个家踏出去一步,现在这种跟梦境一样的生活就会醒来。
然后重新回到那个绝望的瞬间。
回到那个被后悔形成的洪水淹没的瞬间……
不,这不是梦。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境。
简直跟VR一样。
这就是现实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
这就是现实,这不是梦境。
明明心里很明白,明明自己很清楚。
但就是连一步也踏不出去。
不过心里有多少干劲。
就算是嘴上发过最狠毒的誓言。
但身体也绝对不想执行。
真是没用……
好想哭啊。
❀❀❀
今天的课程是户外练习。
听到菲托纳这样说,我尝试着发起小小抵抗。
『外面吗?』
『嗯,得去村外。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不能在家里上课吗?』
『不行。』
『这样啊……』
我还在犹豫。
虽然很清楚总有一天要踏出家门。
毕竟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当个家里蹲嘛。
可是,身体却表示拒绝,我的身体还能清晰的记得那时候的事情。
记得生前被那些不良少年痛打的事情。那些嘲笑,口水,伤痕,像是无法抹去的印记般,即使表面上已经看不到了,却感觉还是留在那个地方。
这种被逼上绝路,最后只能龟缩在家里闭门不出的往事已经深深的印在心里。
『怎么了?』
『不……我是说……那个……出了村子可能会有危险。』
『只要不靠近森林之类的魔物汇聚地,村子周围没有什么危险的。而且就算有也是一些简单的魔物,不用说我来,我想就算只有你应该也能轻易打倒吧。』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我还在靠着各种借口不想出门,菲托纳牵着马匹靠在门口露出诧异的表情。
『哦~我知道啦,你是害怕马对吧。』
『不……不是这个原因……』
马我倒是不害怕,倒不如说我还挺喜欢的。
我甚至还玩过有关于培育赛马的游戏。
『嗯,这样我就理解了。以前我小的时候也害怕过马。不过小薇莉雅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呢。』
不,都说我不害怕了……
不过与其让我承认是害怕外出,倒不如老老实实的承认是害怕马呢。
毕竟这是一件比害怕马还要丢脸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用害怕哦,它很乖的。』
看到我不愿意动,菲托纳只好用手托住我的腋下,把我抱了起来。
『诶哇啊!』
『只要像这样的坐上去,很快就好起来了。』
我没有过多的挣扎。
一方面是内心的确在犹豫不决,另一方面是绝对干脆这样也挺好的。
菲托纳把我丢到马背上。
然后自己从我后面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控制马走了起来。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出门了。
❀❀❀
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里。
我和菲托纳在村子里缓缓前进。
有时会有注意到的村民投来视线。
不会吧?
我的身体开始紧张起来。
果然出门这种事还是得缓两年。
我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害怕别人的视线。
特别是那种毫不客气又带着轻视的眼神。
他们不会也带着这样的眼神来向我搭话吧?
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们都不认识。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那个狭窄家中的人才认识我。
别看着我啊?
不是还有工作没做完吗?
不……
他们好像没有在看着我。
而是在看菲托纳。
还有人对她打招呼。
噢,对了。
毕竟她已经在这个村子里待好久了,大概也建立起自己的地位了吧。
明明这个世界还带着种族的歧视。
越是乡下的地方歧视越明显才对。
不过依靠她的魔法实力,成为村子里被人致意的对象应该也不难吧。
她熟悉这个村子里的路,也认识这些人。
就算有人向我搭话,菲托纳应该也能替我应付吧。
唉……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觉得一个心里年龄比自己小的少女如此靠谱。
不过这样就能稍微放松一点了。
『乔拉尔的心情很好,看来已经好久没有带它出来逛逛了,而且它似乎很高兴能载你。』
乔拉尔是这匹马的名字。
不过我是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马的心情的。
『是吗?』
我随口回应并向后倒,后脑碰到菲托纳略微隆起的胸部。
感觉很棒。
所以一直以来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在这么祥和的村子里,没有前世的那些烂人,没有人会瞧不起我。
『怎么样,还害怕吗?』
听到菲托纳的问题我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了。』
『看吧,我就说没问题的,这孩子很温顺的。』
心情一旦放松下来就会注意到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其中还有几栋房舍。
标准的农村景象。
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有不少建筑,其中有一个很明显的建筑,看上去像是教堂。
如果说有风车了话我可能会想到荷兰,或许是瑞士。
就这样盯着缓慢变化的风景,就会开始介意起沉默的气氛。之前和菲托纳待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安静过,哪怕是小的时候在书房,她也会读童话书给我听。
虽然沉默并不会让我感到难以忍受,不过稍微说点话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也好。
所以我主动开口:
『母亲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嗯,我当时作为魔法师冒险家协会去找可以一起组团进迷宫的小队,但因为种族所以很难找到接受我的队伍,后来被克雷邀请进他们的队伍。』
『诶~然后就顺利在一起了吗?』
『不……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去他家里看猫咪的……』
『这……这样啊。』
原来异世界也有这种事情发生吗……
我扯开话题继续问东问西。
虽然菲托纳说只不过是一场户外课程。
不过她上次说要回一趟莫尔德森林,估计距离那个时候不会太远了。
说不定明天,不甚至是今天可能就会离开。
这样一来,我就只能趁现在多跟她聊聊了。
不过我的情商很差,没能找到什么有趣的话题,所以只能够聊一些村子里的事情。
根据菲托纳的说法,这个村子所在的地方位于叙拉古王国东南部的德里斯领地。
但是位置相当偏僻,村子里也只有三十多户靠务农度日的人家。
因为位置偏僻,所以村子里的警戒方面也只能由一些年轻人来担任,克雷作为前冒险家,又很年轻,可谓是相当受重视,平常帮忙解决村民发生的纠纷,或是在有魔物来袭击村子时带人去剿灭。
不过发生魔物袭击的概率还是很少的,只要不是特殊时节,魔物一般不会跑出森林,所以克雷只需要在上午进行戒备,下午一般都会在家。
真是个和平的村子啊。
聊着聊着,田地慢慢变少。
我也失去了能提问的问题,开始保持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吧。
地形从原本的农田变成草地,到现在变成了裸露的岩石,我们来到一处高崖上,前方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海洋。
❀❀❀
我站在山崖的边缘,下面是不断拍打这峭壁泛起的白色浪花,从这里望过去到地平线尽头为止全都是水。
好可怕,掉下去就找不到了吧。
风中不断带着海面上苦咸的气息拍打在脸上,这大概是我前世一辈子也没办法亲眼看到的场景吧。
在初中的地理教材之类的书籍曾看到过类似的场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怎么样,这个地方。』
菲托纳把马牵到一颗孤零零的树边拴好,然后走到我旁边问。
『不是户外课程吗?』
『今天就先不上课了吧。』
诶?不上课了?
『小薇莉雅已经很厉害了,如果按照学校的标准来看了话,已经算是毕业生了。所以稍微放松一下吧。』
菲托纳在山崖边上坐了下来,我跟着她走到旁边。
山崖很高,属于是看一眼就会脚底发软的程度,我挨着她旁边坐下来。
『为什么会想着要求自己学习剑术呢?』
菲托纳摇晃着悬在空中的双脚,手边放着的是她教学的时候会一直拿在手上,跟她差不多高度的法杖。
『因为很感兴趣。』
『这样啊。』
菲托纳一直看着海洋尽头的地平线。
『在魔法的方面你有很高的天赋,但如果你对于剑术也感兴趣的话可以尝试魔法剑士这条道路,毕竟学习魔法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保持沉默,这句话在前面的时候也跟我说过。
『现在你的魔法已经可以达到高级的水平了,而且魔法大学,在哪之前可以先跟着克雷学习剑术,尝试先走上剑士或骑士道路,取得骑士的头衔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继续沉默,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菲托纳总有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不就是回一趟娘家嘛。
压抑的气氛让我难以忍耐。
『母亲大人,你是……要走了吗?』
菲托纳的双脚不在摆动。
『今天过后,你就算是从我这毕业了吧。』
今天?毕业……?
难道今天就要走了吗?
突然而至的消息让我感觉有些错愕。
那带我出来到底是为了……
『那么……』
菲托纳在山崖边站起来,把法杖重新握在手里。
『作为毕业典礼,我将带你观看一下由真正的大魔法师所释放的青空级魔法「扶摇龙卷云(Tornadocloud)」。带你感受一下来自大型魔法的压迫感。』
……毕业典礼?是借着向我展示高阶魔法来激发我对魔法的兴趣吗?
……明明没必要怎么做的。
不过如果是这样了话,那接下来菲托纳要使用的魔法可能就是她所能够做到最大的魔法,假如我也能够使用,是不是就说明我也有大魔法师是水平了?
『虽然只是示范,不过还是这样安全点。』
菲托纳在我的身前设下透明的结界,虽然看不到,但却能感觉原本来自海上的风没有了了,看来这个魔法相当危险呢。
应该很厉害吧。
『呼……』
菲托纳朝天空举起双手,法杖尖端的宝石开始放光。
『神圣伟大的风之主人,踏足于山巅之上的原初之子啊!
回应我之所求吧,带来最猛烈的飓风席卷此间的一切,让所有渺小之人畏惧您的力量!
以呼啸之声奔走在大地之上,以神明之剑指挥疾风铁骑。
扇动灭世之羽翼所形成的飓风啊 ,消散一切,驱逐所有事物吧。
「Tornadocloud」』
她清晰缓慢的念出咒语的每一个字。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分钟以上。
咏唱结束的那一刻,天空的颜色瞬间就暗了下来,黑色的云层盖住了天空,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翻涌、沸腾起来。
远处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间钻出,不断的挤压在一起,然后向外旋转。
海面不在平静,云层不断翻涌,这样的情况延迟数秒后——龙卷风便突兀的柱立在海洋与天空之间。
海水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拍打在峭壁之间,因为龙卷风所形成宛如瀑布般的大雨,像是将重锤敲击在铁砧上一般发出巨大声响。
菲托纳舞动着手上的法杖,那条自云层中诞生的风龙便随着她的挥舞而摆动并且不断的膨胀,十分壮观。
哪怕因为在结界里感受不到其中的威力,但紧紧只是观看这壮丽的画面便感觉置身其中。
最后,菲托纳将法杖敲击在地上。
原本还在海面上肆虐的风龙突然扭曲起来,它不断的将自己挤压在一起,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然后炸裂开来。
风球下面的海水被冲散开,形成一个巨型坑洞,直到风球最后的余波散去才慢慢聚拢起来。
狂风所形成的冲击波冲击着一切,虽然不会被影响,但是其造成的声音震的我鼓膜嗡嗡作响,感觉快要昏倒了。
『呀啊!』
这时,菲托纳发出惨叫来。
随着魔法的结束,云层变消散了。
风与雨的肆虐也立刻停止。
『哇啊……』
她脸色发青的蹲在树旁。
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们骑的马倒在地上,这颗树质量真好,这么大的风都没能吹倒。
菲托纳把手放在马身上,随即开始咏唱:
『宛如母亲般慈爱的天神啊,请您将圣洁的神力降临于伤痛之处,让他于绝望之处重获新生。「proceduren」』
菲托纳慌慌张张施展中级治疗术后,马很快就醒了。
看来只是断了几根骨头,没有当场死亡。
毕竟治愈魔法能做到的也只是治疗而已。
那匹马露出害怕的样子,菲托纳松了口气。
『呼……呼……还好。』
这是家里唯一的一匹马。
克雷每天都会照顾它,偶尔还会带着它出去巡逻。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宝马,不过却是看着克雷与菲托纳一起从冒险家走到现在的见证者,甚至可以说克雷对于这匹马的喜爱仅次于对菲托纳的爱。大概是这么重要。
当然,对于菲托纳一也是这个意义。
『这件事要保密哦。』
菲托纳这样要挟我。
『我知道,我什么也没看到。』
虽然我觉得说了也不会怎么样,但还是答应下来了。
果然还是笨手笨脚的。
在做家务什么的上面也经常犯错。
不过确是一个很努力的人呢。她会为了我的课程思考到很晚。
也会尽可能的对我的问题进行解答。
前世的我要是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怎……怎么样?』
嗯,是指刚才的魔法吗?
我把被水淋湿的刘海往上拨,并对她举起大拇指。
『非常厉害!』
菲托纳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放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
『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来教你吧。』
在这一个瞬间,我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所想要要达到的目标。这一场如此盛大魔法的结束代表着我上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意味着我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
跟过来的时候一样,我们骑着马重新回到家里。
不过和出来的时候不一样,家门口这次停着一辆看起来十分阔气的马车。
有客人?
走进院内就能听到从房子里传来的争吵。
『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了!』
『所以都说了……』
『你到底说不说。』
『好好说话别动手啊。』
随后房子里传来砰砰的声音。
不过菲托纳看上去已经见怪不怪了,很平静的走进房子里。
我跟在她后面。
一进门就看到克雷把一个穿着甲胄的白发男子按在桌子上,男子有森族独有的耳朵。
『回来了,怎么样,累了吗?』
克雷一看到菲托纳进门就把男子从桌上放开,然后走上来。
『你怎么又跟他闹起来了?』
克雷看上去很无奈。
『我只不过是让他等一会而已,这次可是他先动的手。』
『姐……』
男子揉着刚才被按住的手,委屈巴巴的凑上来。
姐?也就是说这位是我的舅舅?
『行了,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就走吧。』
现在……?
事情发展的有些太快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菲托纳很快就讲行李带到院门口,克雷看上去已经清楚事情的经过
在院门口,菲托纳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薇莉雅,你的魔法天赋很高,但也不能太好高骛远,在我回来之前那就跟父亲学习剑术,不过记得不能荒废魔法,要听父亲的话……』
『可是妈妈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教我。』
『没关系的,我很快就会回来……啊,对了。』
菲托纳将手伸进长袍内侧,摸索一阵后掏出一条项链。
链坠使用的事一片泛着青绿色光芒的叶子,叶子看上去就像是金属制作的一样。
『这是……?』
『森族主树的叶子,如果你之后在大学被欺负了,拿出这个,或许还有用。
『我会好好珍惜的。』
在最后的最后,菲托纳轻轻一笑,然后钻进了马车。
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落下眼泪。
虽然不是永别,她也说会重新回来,可是却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如果不是有她的相助,恐怕我现在还只能依靠魔法教科书,做一些没有效率的举动把。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她带我前往外界。
踏出家门。
只是这样。
没错,只是这样。
明明身为外族,不会被睁眼看待之人,却能够带我走出家门。
对于我来说,『走出家门』,毫无意外是一种巨大的空缺。
但她却填满了我这么一层空缺。
哪怕只不过穿过村子,仅是如此,便让我的内心放晴。
全身湿透的我望向载着菲托纳的马车离去的地方。转过去,然后朝问外踏出一步。
那里只有地面。
普通的地面。
我没有发抖。
她成功办到前世父母没有办到的事情。
不是靠着不负责的空话白话。
虽然她并非刻意。
我手里最后只剩下她送我的魔杖跟项链。
以及她教我的许许多多的知识。
原本是这样的。
直到我从床底看到了好几个月前,被我偷过来的的胖次。
难过在几个月前菲托纳曾向克雷抱怨有变态小偷,真是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