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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除了当事人,恐怕没有任何人会将其放在心上。
它就是——
属于名叫“江星铃”的少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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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稀记得,从懂事起,我就未曾离开过这个家。
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我每次奔跑的时候都会喘不上气,容易摔倒吗?
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就不会遇上这种问题呢?
年仅六岁的我,当时想破头都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每当问父亲的时候,他也只会慈祥地摸摸我的头。
“星铃,每个人都会遇上不同的麻烦,你的麻烦就是身体不能运动。不过不用担心,总有一天爸爸会解决掉麻烦的。”
真是狡猾的说法,每次都是这一句,解决方法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我气鼓鼓地道,但这个时候父亲的脸上总是露出伤心的表情。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再问这个问题了,是因为我不想看到父亲伤心的样子,还是对此已经失望了呢?问题的答案连本人都未曾知晓。
虽然不能跑,但我相信,在想象的世界里,我可以和别的小朋友一样,无忧无虑地奔跑、玩耍。
所以,我开始学画画。
父亲和母亲都很高兴,一直陪着我画画,我也很高兴,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我是不是很棒,爸爸妈妈!”
“是的,星铃最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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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发现学校的老师很奇怪。
每次我上体育课的时候,总是会被叫下来,理由总是大差不差。要么是帮老师改卷子,要么是帮老师去发作业。
下课的时候,也没有人来找我玩。每当我靠近的时候,人们总是去操场,走廊,体育馆玩耍。
但我是例外。
看到我的人都会假装没看到,我每走前一步,他们就退后一步。
星铃做错了什么吗?我问老师。
没有哦,星铃什么也没做错,还能帮上老师的忙。
我们的班长任,一个有些胖的女老师,总是温柔地回答我。
但我总感觉,她和父亲一样,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似伤心,但又不是伤心。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惋惜”,或者也能叫做“怜悯”。
久而久之,我开始不接触人群,也不再问老师同样的问题。
我想了想,如果是大人,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呢?大人会优雅地独处,不会因为孤独而难过。但我还不算大人;如果我是小孩的话,我可以用哭闹来耍赖,但我不想让身边的人更伤心了,况且上了小学的我也不算小孩了。
那我就算大孩子吧。我是这么想的。于是我一边像大人一样独处,一边又像小孩一样偷偷哭。
学校很大,但它不是我的家,而是别的学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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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一岁的时候。
我已经读完了家里所有的书,父亲说可以买更多,但我对那些苦涩难懂的文字已经没了兴趣。
后来,父亲交给了我一个小板子。我知道这是手机。
正巧,当时的我也没有别的事情能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开始探索网络世界,并且找到了第一个愿意和我聊天的“朋友”。
对方的昵称叫“雨”,从话题里看,他的年纪和我一样。
我很高兴,只要隔着这个板子,任何人都不会发现我的真相——江星铃是个不能运动的孩子。
我找到了真正的快乐,每天放学回到家,仿佛都有聊不完的话题。
每当他问我在学校喜欢什么运动的时候,我总是会撒谎说足球,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踢过,我只在父亲看电视时见到过几次。
但雨对此深信不疑,还说自己以后也会练足球。
我开始查找足球相关的资料,每天在学校都绞尽脑汁思考该编什么话题。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点对于读了很多书的我来说再清楚不过。
但比起暴露,我更害怕失去这唯一的朋友。
不是害怕我的人,也不是把我当成洋娃娃一样照顾的人,而是平等地交换话题,互相分享喜悦,有时产生矛盾——这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江星铃的世界,开始像一张被绘画家接触过的白纸,逐渐有了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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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顺理成章地升上了初中。
同时,家里人也开始告诉我真相。
心脏病?具体是什么已经忘记了。
只听说,这是先天性的疾病,目前还没有治疗的好方法。
运动能力最好也就达到普通人的运动水准,可能年龄大了会好些,但跑步打球什么的就别想了。
医生这么讲完,随后把我赶出了病房。
又过了一会,父亲和母亲也离开了病房。
他们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还是用笑容来面对我,安慰我身体总有一天会治好的。
——但其实我知道的。
我的病只能活不到十年了,没有任何特效药,自愈的例子接近于零。
哪怕我没有听到医生亲口讲出来,但我能在网上搜索病名呀。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家后,父亲抱着我,用力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问发生了什么。
但我心里其实都知道。傻爸爸,这个问题不是你能解决的,所以你不用自责啦。多笑一点对身体好,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想要对他这么说出来,但因为我的泪水铺满了脸,所以到最后都没能说出来。
在那之后,我也开始明白从小到大都受到的疏远的背后原因是什么。
没关系了,能知道这些,我已经很高兴了。
毕竟,我还有一个朋友嘛。
最近雨和我的聊天越来越多,频率几乎可以达到一天两三次以上。
似乎是因为前面我的语病,他从始至终都认为我是一个男生。
消息列表里,他还大谈特谈哪种女生更可爱。
喜欢短头发的女生?真是奇怪的人呢,我记得男生大多喜欢黑长直才对的吧。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着,等未来雨知道我是女生,不知道他看到这幅消息会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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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腿似乎受伤了。
是在比赛里受伤的,被对方恶意犯规了,据说需要住院一年。
我发了很多慰问的消息,但他一直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回复我,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具体情况,还总是把话题转移到别处。
我很后悔,雨是因为我当初的几句无意之语而开始踢足球的。
现在他已经受了伤,我只能看着手机屏幕,甚至不知道他受的伤长什么样。
对于这种情况,我想我能做的只有坦白有关足球的问题。
“对不起,我一直撒谎,其实我根本不会踢球。”
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点到发送键上。
一瞬间,屏幕上方,昵称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有预感,我即将失去这唯一一个朋友,泪水比消息更先一步出现在了屏幕上。
但是只有这么做,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我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到雨了。
但回复却是出乎意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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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我早就知道了』
『雨:你的话都是从网上复制来的』
『雨:没关系的,你帮我找到了我真正喜欢的运动,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雨:而且至少,你还能有勇气坦白这件事,我已经很高兴了。能做这种事情的人都相当勇敢,你不觉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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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有多大声了,但似乎哭声吵醒了隔壁房间的父亲和母亲,这可能是我出生以来哭的最彻底,最激烈的一次吧。
自那以后,我和雨的关系变得更加好了。
同时,父亲因为工作的原因,也做出了要搬家的决定。
在我的强烈意愿下,我最终让目的地定在了雨所在的城市。
怀揣着不安和期待,十七岁的,日常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江星铃,来到了新的城市,去接受属于她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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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我认识了性格温柔的夏雨,也知道了他就是雨的真相。
再后来,还认识了薇汐,她是个很成熟的人,相当有魅力。
薇汐那天晚上的问题,直到现在也留在我的心里。
我对夏雨的情感强烈,想要无时无刻和他在一起。
但这,究竟是友情,还是恋爱的情感呢?
我分不清,我对现在的情况感到焦急。
如果是恋情的话,夏雨似乎只是单纯地把我当成朋友,如果我贸然上前,最后可能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但如果这是友情的话,我学网上的调查,一想到他未来和别的女生唧唧我我,就会有种难受的情感堵在心头,这也不是朋友会有的。
心乱如麻,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今天是搬家以来第一次检查身体,我知道夏雨一定会发来消息,但我以去医院检查为由,找了个不想回复的借口。
我没有那份勇气去直面。
甚至,连哭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