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莱微微撩起兜帽的帽沿,抬头看向上方茂密到足矣遮蔽天空的林叶,虽然在她的视野中只有一片漆黑就是了。
她坐在木箱旁,前面的车夫沉默不语,周围只能听见车轮滚动以及马匹奔跑的声音。
现在无法判断太阳是否升起,时钟也早已混乱,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就连雾气也没办法在那些枝叶中正常穿行。耶莱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语形容心情,她吸入一口冷气,鼻腔开始瘙痒,鼻涕沿着内壁缓慢流淌,但又立马被气流强硬的推了回去。她已经打了一天的喷嚏了,这是试药的结果,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
“阿嚏——”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皱起了眉毛。回头望向身后,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火,很难想象车夫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有余力驾驭马车全速前进。这期间没有什么活物经过,耶莱能听见那些树根挪动的声音,她知道那是车夫的法术,所以并没有在意。
很奇怪……连鸟啼都没有,甚至连风都是死的。这片林子比想象中要诡异,等到了特提斯环城以后又会发生什么怪事呢?
她握紧手心,暗金色的光芒沿着漆黑的戒指不断攒动,盘上手腕,紧贴皮肤,最后化作阴暗的符文融入体内,不适感随之消失。
这就算记录完成了吧?希望布莱娅医生会高兴,虽然我的肉体强度确实很高,但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啊……
兜里的古怪罗盘在发烫,耶莱将手摸向腰间,隐约觉得这块罗盘就是那些死物诞生的原因。不过这东西太古老,上面的仪式可以说是前所未见,要破解它需要一些时间。
不会是什么诅咒吧?如果被它们沾上,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喽……
之前雇佣的佣兵全死光了,但还好他们的牺牲换回了足够的情报,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抵达那座环城。走出巨木林场以后,沿着国王大道北上,只需要半天就可以抵达目的地,在这期间她有足够的时间养精蓄锐。
眼前略微出现了一丝亮光,马车已经来到森林边缘,此刻太阳才刚刚升起。很快,他们冲出了黑暗,耶莱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高大的巨木正泛着苍白光芒,道路两旁是寂静的荒原,还有一些护栏在歪斜的站立着。
马车很颠簸,做起来不太舒服,但她早已经习惯,这其中也包括了老旧车轮发出的尖锐呻吟。车夫依然保持沉默,耶莱与那家伙并不熟识,一路上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她离开巫境废墟的机会并不多,但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可以永远留在家中,不用为工作奔波。
马车就这样行驶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第一道关卡。这里至少有数十名士兵驻扎,他们中间甚至还有一些轻骑兵。不出所料,这群家伙拦住了马车,看起来气势汹汹。
“小姐,现在通往特提斯的道路都已经封锁,请回吧。”
说话的那名士兵全身都被盔甲包裹,根本看不清面容。他的语气很沉闷,可能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果然是发生了一些大事情啊,毕竟只有国王才能下令封锁整座城市……既然这次的事件那么严重,应该就不归我管了吧?但布莱娅如果生气起来肯定会把我抽筋扒皮的,这么一想那座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耶莱手中红光闪烁,数秒过后,一张印有黑色火漆的羊皮纸赫然出现,她将纸张递到士兵面前,嘴里说道:“这是布莱娅•伊斯林顿亲授的调查令,我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
士兵接过调查令,有些拿不定主意,他随即把队伍中的信使和术士招呼过来。在确认过调查令的真实性以后,便将它归还回去,并让周围的人放下武器让路。
“术士小姐,请一路小心……”士兵叮嘱道,他将声音压很低,似乎是在避讳什么禁忌的东西。
耶莱扒住护栏重新登上马车,车夫则缓缓扬起缰绳,让两只瘦骨嶙峋的怪异马匹继续前进。关卡的距离被渐渐拉远,回过望去,身后只有被铁蹄和车轮掀起的烟尘。耶莱打了个哈欠,随后将法杖轻轻揽在坏中,脑子里还在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特提斯沦陷了,因为瘟疫,据说被感染的人都会变成怪物,而且那东西传播很快,如果让它蔓延出去后果肯定会不堪设想。但所幸城主反应及时,他下令毁掉了浮桥,锁死了全部城门,将感染者全部关在城墙内,将外来者全部隔在护城河外。
布莱娅派耶莱去考察一下当地情况,顺便送些样本回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她也可以尝试去解决这场灾难。除了瘟疫以外,耶莱还发现了其他威胁,就比如之前在进入林场时发现的漆黑倒影,那东西在杀完所有佣兵以后就开溜了,根本不肯与她交手。
那些诅咒衍生物都具备一定智能,耶莱可以确信那东西就是冲自己来的,或者说是冲自己身上那枚罗盘来的。
“说不定这东西会和特提斯发生的瘟疫有什么关联呢。”她抬起脑袋,发现太阳已经消失不见,天空中就只剩下密集的乌云,还有几只扇翅而过的乌鸦,那些滚动的阴影在互相连结,朝特提斯的方向涌去。这景象大概是什么命运的启示吧,但可惜耶莱并不是占卜家,读不懂其中含义。
马车停在桥边,再往前就是迷失湖,需要乘船通过,所以车夫的工作也就完成了。耶莱随手拋出一个黑袋,车夫用缠满绷带的左手接过,随后将其收入衣中,踏上马车离开了这个地方。雾气弥漫,看不见退路,耶莱没有去多想,她认为这只是天气原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现在只能要穿过迷失湖,就可以直通国王大道,剩下的路会更好走。
耶莱摩挲着手指上的黑色戒指,这样的戒指一共有五个,都戴在右手上,它们虽然看上去很普通,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见精致的蚀刻,还有一些如海浪般涌动的透明波纹。
很快,雾气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外力剥开,一点盈蓝从其中透出,看上去就像是深海鱼额前的灯笼。
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艘木制小船,蓝光来源于船头的提灯,摆渡人正撑着竹桨,向耶莱缓缓靠近。对方穿着黑色斗篷,深棕色的鹿角从她的兜帽中探出,看上去就像是纠缠不清的树根,她的面具是纯白色,中间有一条会发光的幽蓝裂缝,从里面透出的微光比萤火要亮上不少。
耶莱轻轻跃上小船,它轻微摇晃着,水面泛起微微涟漪。检查完公文以后,摆渡人用竹桨敲打船身,催促它赶紧启程,很快小船便调离了方向,朝着湖水深处驶去。她浅浅的呼出一口冷气,用兜帽裹住苍白的发丝,随后身体微微后仰,让背部紧紧贴住船只内壁。
雾气蔓延上来,衣物和发丝总能捕捉到一些微小的水珠,空气因此显得格外湿沉,但耶莱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蓝色提灯有驱散迷雾指引方向的作用,小船能平稳行驶一半是它的功劳,还有一半则归功于摆渡人,她可以让那些潜藏在湖面之下的水兽不敢轻易来犯。
耶莱半眯着眼睛,她感受到戒指正在不安的抖动,但视野中并没有出现异常。湖面依旧安静,而且看上去冷寂无比,只能偶尔见到一些从水中伸展而出的枯木。或许还有其他的景象吧,只是它们被雾挡住了而已,现在能见度实在是太低,就算提前知道会有敌袭,也很难判断它们会从哪个方向进攻,或者用什么手段进攻。
摆渡人平静的可怕,她一声不吭,船只依旧在平稳行驶,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威胁。细长的竹桨划破水面,掀起波纹,它们透明而又窄细,一圈绕着一圈,虽然有时候能看见浪花被扬起,但通常只有零星一点,规模就和雨水坠地时无异。
耶莱将手放在船沿上,视线顺着波纹的方向飘去,她发现水面正在轻轻晃动。耶莱轻轻用左手轻提法杖,警戒的看向周围,但摆渡人不为所动,虽然那家伙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但却依然保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明明她自己也在船上……
东南西北都没发现任何异常,天空也没有出现什么动静,那么敌人就只能从一个地方袭击她们了,那就是船底。轰!巨大的水浪被突然掀起,小船被激流裹挟升向天空,耶莱站起身来,盯住脚底的那张深渊巨口。那些狰狞的牙齿毫无规律可言,它们生长在怪鱼椭圆形的口腔内壁,环绕成一周,大小不一,长度也不一,有些甚至长成倒刺模样,勾住了它漆黑的口腔内壁。
摆渡人将竹桨横转过来,踏出前脚,就像是在走猫步,悠然自得。船头的提灯在轻微摇晃,不断发出细小的嘎吱声,但它们很快又会被拍浪的声音盖住,常人根本没有办法听清楚这些细微的响动。整艘小船悬在空中,就像是被水托起,耶莱在混乱中稳住身形,用杖尖勾勒出几道激昂的弧形,那橙红色的恐怖流光如同刀刃一样将液体和空间搅碎,让那头巨大的怪鱼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怪鱼的碎快向湖面坠去,冒着无数黑烟,就像是在余火中飘荡的灰烬。很出人意料,湖面并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反馈,那头水兽是就像是突然消失一样仿佛从未来过。
影子……那东西又变回影子,重新混进阳光里选择死去,但与其说是死,倒不如说是准备好了下一次的重生。果然啊,普通水兽才不会制造这样拙劣且无谋的袭击,只有那些倒影残忍莽撞,且不择手段。
船只缓缓降落回水面,天空正下着刚刚制造出的小雨,看上去别有风趣。那些东西藏在暗处,而且能变化万千形态,虽然它们暂时还无法对我构成任何威胁,但如果放任它们成长下去,就算它们没办法杀掉我,也肯定会吸取教训,从我身边没办法反抗的人下手,到了那时候……耶莱分析着目前的局势,她决心要加快解析罗盘的进度,并找到彻底杀死那些倒影的方法。
耶莱松了一口气,因为通过之前几次的交手可以得出,能够得出那些家伙进化速度不是很快的结论,留给她的时间还非常充裕,至少用不着劳烦布莱娅。
她闭上眼睛,就这样坐着睡了过去,大约经过三个小时以后,小船便抵达岸边,摆渡人又像之前那样用竹桨敲击船身,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那么第二道关卡也顺利通过,不过天现在已经快黑了,还是先找到可以住宿的地方为妙,记得这周边应该有村庄才对。
耶莱的衣物和装备都很奇怪,对于当地人而言可以说是前所未见,普通人若是碰着,大概率会以为她是来自国外的巫师,为了避人耳目,枪支通常都会被丢进储物空间,或者用绷带伪装。虽然她也用的是法杖,但那东西不如枪支来的方便,子弹只要扣动扳机就能直接发射出来,而正常法术必须先经过一套熟练的施术体系,还要有强大的控制力和耐力支撑,所以在这个世界术士通常都是高材生,数量比较稀少。
天色欲暗,太阳早已消失不见,身旁刮过一阵阴风,耶莱抬手遮住面容,并将拉链拉至顶部,继续往有灯光指引的荒地走,很快她来到了一处悬崖附近。那底下有烟升起,非常亮堂,打开望远镜一瞧,原来是村庄起火了,那些疯狂的能量正在毫无节制的蔓延,就连天空也险些倒映出恐怖的红色,没有逃窜的慌乱人群,也没有烧焦的尸体,整个村庄充斥着诡异和反常。
“真麻烦……”耶莱咂着嘴,接着从悬崖上直接跳下,透明的玻璃状翅膀随即张开,领着她朝案发现场滑翔而去。鼻子周围漂浮着辛辣的焦灼气息,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类似于火药的味道,她戴上全遮式防毒面具,在火光中快速穿行。耳边的声音外嘈杂,就和之前观察到的一样,火势虽然规模庞大,但村庄却空无一人,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大概是那些村民主动烧了村庄,然后选择集体搬迁,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她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要烧掉自己赖以生存的地方?肯定是为了销毁什么东西吧,最近和火最容易沾边的不洁之物,应该是流行起来的瘟疫,可是特提斯城已经封锁才对,难不成已经有感染者逃出来了?
既然是瘟疫,那么堆积的尸体肯定会集中处理,这样应该就能解释为什么看不到街上有死人了。那么现在就去烟雾最浓的地方去看看吧,或许那里会藏有什么线索。想到这里耶莱不禁加快了脚步,结果就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险些被燃烧倾斜的屋顶砸中。
“嘶呼——嘶呼——”耶莱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那些遮挡视野的灰烬,她听着因为防毒面具变得格外沉闷的呼吸声,还有周围火焰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心中涌现出了些许不满,眼前的景象更是加深了她心中的焦躁。
那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耶莱发现的第一个人影,它被绑在铁柱上,不断扭动着瘦弱的身体,嘴里正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声。人影的周围全是尸骨,它们面目全非,忍受着火焰的无情攀附,不断散发着难闻的刺鼻气味。
耶莱伸出右手,漆黑的戒指开始被金光环绕,火焰就像是被掐住了根部,开始窒息,逐渐丧失了原本的威能。透过烟尘,她看见了被绑在铁柱上的瘦弱身影,那是一个女孩,全身被烤焦的可怜女孩,她整个人现在已经接近碳化,就连残留的牙齿也呈焦黑状,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可以称的上是完整,但她依然保持着清醒,四肢在不断因痛苦痉挛。
耶莱走上去,手指微微一挑,锁链便自动断开,女孩趴伏在地上,嘴里发出恐怖锐利的惨叫声,她的身体顿时红光乍现,无数黑泥从五官中流溢而出,就像是制作泥塑的珍贵原材料,将整个人团团包裹。
大约经过三十分钟,女孩的身体就已经再生完成,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皮肤还有毛发。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疤,光洁如初,就像是精致完美的,还没来得及包装完成的玩偶手办。她披散的白色长发看上去格外柔软,一双猩红的眼睛,自刘海缝隙中透出,散发出阴冷的气场。
“不死人啊……还真是粗心大意,你为什么不把你那双漂亮的红眼睛藏好呢?”
耶莱居高临下的站在女孩身前,摘下了覆盖在脸上的防毒面具,用大拇指摩擦着食指位置的戒指,然后将它丢入方才召唤出的储物空间。
“你是谁?”女孩用虚弱的语气问道,她的眼神十分凌厉,充满着警惕和类似仇恨的情绪,大概是把耶莱当成加害者了吧。
“一个路人而已,没什么恶意。”耶莱毫不在意的摆着手,似乎是想通过随和的举止让对方放松警惕。但那家伙并没有领情,反而又快速后退了几步,摆出想要攻击的架势。
女孩依旧没有放松下来,眼睛里透出单纯的敌意,耶莱微微一笑,接着抬腿狠狠踹中女孩的腹部,将她踢至尸堆旁边。
“咳咳!”她将身子蜷缩起来,嘴里不断咳出宛若沥青一样的血液,眼神涣散,仿佛是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伊莱缓缓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用右手撑着下巴,用左手拿法杖去戳她的脸。
女孩看上去几乎要把胃都给绞碎,但也只能发出几阵干咳,她痉挛着,四肢仿佛是失去了控制,恐惧和疼痛让大脑无法正常思考。
耶莱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她轻哼着不知名的跑调歌曲,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周围漂浮着灰烬,屋舍开始接连倒塌,她旁边些焦黑的尸体堆里面大部分都是牲畜,其中只有小部分人类。
“你那样瞪人的样子很不礼貌,没有人教过你什么是礼仪吗?以下克上也太鲁莽了,而且我刚刚才解除你的束缚,明明是在帮助你才对啊,好孩子可别恩将仇报……知道吗?”
耶莱语气冷漠,注视着脚边想要挣扎爬起的女孩。对方微微躬起身子,用手肘努力撑住地面,维持着僵硬的跪姿,她低着脑袋,艰难喘息着,随后慢慢张嘴。
“对不起……对不起……”就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可怜小兽,女孩突然流出眼泪,身体一直在不断颤抖,似乎已经被剧痛和恐惧彻底支配。耶莱表情缓和了许多,正想去扶她,但却突然产生一种糟糕的预感。
就在这个预感从脑袋中亮起时,女孩突然猛扑过来,撞入耶莱的怀中,用右手臂贯穿了她柔软的腹部。女孩心中闪过几丝突袭成功的喜悦,她抬起脑袋与耶莱对视,但并没有从那双眼睛中找到胜利的证据,相反,那景象另她不寒而栗。
耶莱一只原本蓝色的正常眼睛,已经糜烂不堪,猩红泛白的眼珠里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眼珠,根本找不到瞳仁在哪里,甚至是靠近左眼的下边,还额外长着两只闭合的眼睛,整体看上去就像是狭长狰狞的缝合线。
“我和你可是同类哦,只不过资历要比你老很多很多,”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多了些嘲弄意味,“如果是普通人类肯定不会这么粗心,安全起见肯定还是要拉开距离,或者先给你套上束缚的,毕竟人类都是些惜命且狡猾的家伙,尤其是术士,他们更为如此……”
手臂根本无法抽出,它被血肉和骨骼死死卡住,几乎要被肠道绞断,试着解开束缚,但难度却超乎想象。即使是不死人,也会拥有发达敏锐的痛觉神经,虽然他们的肉体再生速度远超于人类,但依旧可以被杀死,只是在被杀死以后能重新复活而已。
就像耶莱说的,她自己是老手,早就对痛觉麻木,这种程度就只是挠痒痒而已,根本不值一提。但对女孩来说就不一样了,她还很年轻,应该也就只达到了正常年龄,所以身体是经手不住极端折磨的。
“老实一点就能少吃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不过你的确很勇敢,竟然可以用徒手伤到我,那么就当作奖励好了,今天我只卸下你的四肢,然后用烙铁堵住,刑具什么的就不上了,怎么样?”
“混蛋……有种你就杀了我啊!”女孩用尽全力挣扎着,耶莱能听见骨头断裂时发出的声音,当然里面还夹带着几句难听的脏话。
“你知道吗?不死人可是一个被诅咒的族群哦,它们都只不过是一些生下来就是承受永恒折磨的怪物,所有人都将它们视作用来赎罪的武器,或者是什么其他邪恶象征,但无论如何变换称呼,无论做出怎样的功绩,都无法改变它们疯癫的本性。”
“时间可真是一道永远无法回避的可怕重压啊,在所有长生种当中,不死人永远是最极端、最下贱、最软弱的那类,你不妨猜猜这是为什么。”耶莱用手抓住女孩的脖子,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只恐怖的眼睛滑溜无比,数十颗眼珠正在里面来回打转,耶莱冷不丁的将脸凑到女孩面前,那些眼珠突然就像是接到某种指令,齐刷刷聚焦过来,停止了原本狂乱的运动,将视线定格在女孩身上。
她似乎终于产生了惧意,知道不能与这样的怪物正面对抗,只能咬牙让自己尽力保持清醒,并开始为之前吐出的狂言而感到悔恨。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身体只是在进行本能上的抗拒,胃部一阵抽动,喉管中酸液弥漫,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呵……害怕了吗?”耶莱轻哼一声,仿佛是在为某件事物感到惋惜,“不过你年纪尚小,出现这种反应也正常。”
女孩的手臂被松开了,但她最后一丝反抗意志也随着身体的瘫软而烟消云散,毕竟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似乎在记忆深处,也埋藏着与之类似的记忆,很痛苦,但更多则是一种什么也无法做到的无力感,可是如今不一样了,耶莱现在变得很强,强到就连那些“骑士”也无法真正拘束她,将她困在倒悬之渊。
可是眼前的小家伙呢?她也不和曾经的耶莱一样弱小,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虽说时间只要够长,就足矣让一个废物改头换面,而且不死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这孩子根本没剩下多少好运,已经活不长了。
“这样啊……你其实并不是我的同胞,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实验品,因为与黑潮的联系不稳固,所以只能得到些许祝福,没有办法真正做到死而复生。”耶莱皱起眉毛,眼神中透出些许遗憾,愧疚的说道。
能在火焰中存活,是凭借着强大的求生欲吗?那这孩子的确了不起,可以在剧痛中保持清醒,还能主动调用再生能力不停弥补身体缺陷,直到最后一秒也没有放弃……
“呵呵,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耶莱扶住少女的肩膀,开始为她检查身体,一道莫名的光芒将她团团笼罩,只是瞬间,耶莱便得到了自己所有需要的信息。
“嗯……想让你活下去有点困难,不过嘛我会努力的。”她微笑着,用左手打了一个响指,女孩从恍惚中恢复过来,想要挣开她的右手,但却难以动弹。
“好了,多有冒犯,在不死人中互相拳打脚踢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没想到你……”
耶莱把那句“是个残废”之类的话给咽了回去,表情有些尴尬,但是女孩却并没有产生厌恶的情绪,虽然她好像已经知道耶莱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你能让我活下去?那……可以帮我找人吗?”女孩焦急的按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像怕它突然逃跑一样。
明明刚刚还那么抗拒,现在却是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态度,只能说刚刚她的意识的确还不太清醒吧,但现在她好像已经认清状况了。
“说说吧,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我的姐姐,她也一样被抓去做了类似的实验!她……”女孩几乎要哭出来,想说的话都被呜咽声堵住了,但依旧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很遗憾,这类转化仪式的成功率少之又少,像你这样完整的失败品,都已经是非常稀有了……所以,你姐姐多半是死掉了。”
虽然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那些疯子根本不在乎人命,他们只想用快捷的方式达成结果,这些年大部分死伤事件,都出自他们的手笔。那些家伙有个还算好听的名号,叫作死狱教团,他们人如其名,以地狱和死亡为信仰对牺牲有着狂热的追求,并且那些家伙崇拜不死人,如果耶莱愿意,说不定还能混进去当个主教,但她对研究尸体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就作罢了。
“但是啊,你依然有为她报仇的机会,把那些疯子杀光,应该就能告慰你姐姐的在天之灵了吧?”
布莱娅那里还缺研究样本,而像她这样的活体实在是少之又少,只要把她骗回去,也算是大功一件,布莱娅肯定会高兴的,至于接下来她的死活嘛……布莱娅那家伙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而且为全人类牺牲,也算是非常有格调的死法了,她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女孩的表情无比坚定,她攒紧自己染血的拳头,眼神充满杀意,那双暗红的眼睛变得更为深邃,如果细看,与其说是红,但不如说更接近一种漆黑,就像是瘀血那样。
“请帮帮我。”
谈到报仇就彻底放松警惕了啊,果然那个姐姐应该对她非常重要,既然现在这女孩愿意跟我同行,那么接下来只要继续上路,抵达特提斯解决问题,顺便借到贤者之石的碎片,应该就能把她安全带回王都,布莱娅的人情也就可以还清了。
“好啊,我会亲自帮你杀掉死狱教团的人渣,”耶莱微笑着,继续说道,“但等任务完成以后,我就会取走你的命当谢礼,你同意这笔交易吗?”
耶莱总觉得有点违背良心,所以还是决定告诉女孩实情,如果她同意这件事,那么就可以把诱拐这个罪名直接推卸掉了。她很有把握让对方答应这笔交易,而且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目标。只是杀一些教团成员而已,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让那些家伙死伤数千。
“反正我也命不久矣了吧?如果你真能替我把姐姐的仇报了……”女孩有些不甘心,看起来是想亲自杀掉仇人,但没过多久她就认清了现实,抬起头对耶莱说道,“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
战争必须有所牺牲,耶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一直被迫接受这类教育,虽然心里很不爽,但她明白自己无法违抗这种理论,生命趋利避害,生命自私无情,无论是为了所谓的大义,还是为了让族群苟活,人类总是喜欢抛下小部分人保全整体,并将其奉为正义,但这对于被牺牲者又意味着什么?
是荣光啊,大家都是这么解释的,但耶莱明白这只不过是强加的慰籍罢了,本身并没多大价值,反而给人一种假惺惺的感觉。
虽然活了很久,但耶莱也只能承认,自己并没有将人类完全了解透,他们时而狂乱,时而阴郁,时而慈悲,时而残虐,说实在这种矛盾的本性让世界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谈谈这个村子吧,之前打算把你烧死的人去哪里了。”
“因为和特提斯的商道被封锁了,而且外来的物资也难以运输,这个村子最近的收成也不好,于是村子里就闹了饥荒,我是被偷运过来的,那些教徒当时在被密探追杀,然后就和村子里的人用食物做交易,让那些村民想办法把我藏起来,后来那些教徒被杀了,我被留在这,本以为我能松口气,没想到就在这时村里出现了怪病,牲畜和人得了都会长出奇怪的绿疹子,那些村民都以为是我的过错,就决定把我连同那些尸体放在一起烧掉,现在那群人应该是怕被兴师问罪,去找其他城镇了。”
原来如此,简单的声东击西战术吗?让大部分人出去送死,再让一小部分人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起来,还真是伟大的牺牲呢,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很快就会有邪教徒找上来吧?不过呢,那些家伙可都是相当记仇的,那些村民既然敢销毁他们的货物,下场肯定也不是很好吧?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杀光了。绿疹子……和特提斯的症状不一样,瘟疫应该还没有泄露出来,但也不排除是变种的可能。
就在耶莱整理现状的时候,几个头戴兜帽的身影已经悄悄围了上来,从焦黑的废墟中朝广场中心窥探。
“出来吧,你们藏的可不太好。”耶莱大声说道,接着伸了一个懒腰,看起来根本没有把那些黑衣人放在眼里。
一个高瘦人影走了出来,接着是更多的黑影簇拥在他身边,那群家伙走路时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大量的诡异甲虫在地面上疯狂爬行。
黑影嘴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伸出手指向耶莱旁边的女孩说道:“把她还给我们。”
啧啧……真是不要脸皮的发言,明明他们才是掠夺人类自由的暴徒,可是现在却把受害者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甚至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滚回你们的巢穴吧,今天我心情好,不想脏了双手,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走音的破空声响起,一发弩箭正中耶莱眉心,但她并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挪步,她用手硬生生将弩箭扯了出来,并用黑泥将伤口填补。
“不死者(密语)”那些教徒开始面面相觑,看上去有些拿不定主意,但耶莱可没那么多耐心,她取出一把步枪,拉动枪栓,随即单手将它举起,用手指扣下扳机。子弹连续贯穿了五名教徒的脑袋,他们痛苦的倒在地上,开始不断抽搐,耶莱一边走一边射击,那些人被迫逃到了建筑后面,并准备放弃地上的伤员。
耶莱对那些人进行了补枪,但并没有继续追击。她用手指吹着口哨,随后一股恐怖的腥风被怪力掀起,只见一个银灰色身影用双翼划破天空,它旋转身体,将气流当做锋刃,地上逃窜的猎物大部分都被切成了肉条。他们身上的伤口十分平整,干净利落。
“尖吻翼龙!”那个喊出袭击者名字的家伙最后被那只体态瘦削的披甲怪物,用长嘴含在嘴里拋至高空,最后又被大嘴稳稳接住,惨遭囫囵吞咽。
耶莱满意的看着那只生物,走上去用手拍了一下它的腿部,接着转过脑袋看向女孩,似乎就只是在单纯炫耀自己的坐骑而已。
“嘛……我可真没想到布莱娅会把你主动放出来,不过既然你在这里,那就是证明我的赶脚速度还不够快,布莱娅她急了。”翼龙用硕大的脑袋贴向耶莱,微微张开散发着脓臭味的锋利长吻,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嘶鸣声,它努力伸长脖颈,接着展开双翼,剧烈的气流险些将旁边的女孩掀翻。风扬起耶莱的白发和身上的外套,她跳上龙背,朝女孩伸出手,示意对方跟上来。
“这孩子叫萨唯,我叫莱娜,你的名字叫什么?”女孩回握耶莱的手,踩着翼龙的脚爪和鳞甲努力爬上龙背,一边回答道,“我叫萝拉,萝拉•伊塔尼亚。”
耶莱张开立场,让她们的身子可以紧紧吸在龙背上,而且不会受到飞行时产生的气流影响,无论翼龙做什么特技动作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就像是一道透明的保护屏障。
翼龙旋转着冲向天空,扇动翅膀按压下那些狂乱的气流,借力蹿上云层。她们的耳边寂静无声,即使正在高速飞行发丝和衣物也不会因为狂风而胡乱抖动,天上的温度也和地面没有区别。萝拉有些惊叹耶莱的能力,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些传说中的龙骑,为什么难以从龙背上跌落了。
“我们要去哪?”萝拉下意识抱住耶莱的腰部,因为这只翼龙没有套缰绳,也没有装鞍背,所以坐起来不太舒服,让她总是有一种随时会跌落下去的错觉。
“特提斯城。”耶莱平静的回答道,她用手指向地面,那里漆黑而荒凉,只能看到零星的树木和几只在身下略过的飞鸟,有一条灰色的通路跨越视野尽头,朝地平线延伸,就像是大地体表的结痂伤口。
“看到了吗?那就是国王大道,只要沿着这条路的方向飞,应该很快就可以见到特提斯了,”耶莱回过头,对萝拉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国王以前还想从国外引入列车,为这条运输要道铺上铁轨,不过这项工程最后却因为不为人知的原因搁置了,还真是可惜啊……”
“特提斯应该是很繁华的城市吧?”
“嗯,算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国王大道贯穿了特提斯三道环形城墙,所以它是灰色边境与军管区仅有的堡垒关口,国内信使若是想要前往大道尽头的芙罗斯山谷,就必须通过特提斯城,外国的商人想要进来也得经过这,算是比较繁华热闹的地方,那座城市可大了,大到怎么说呢……总之几乎可以和都城的规模相媲美了,就像我之前提到的,特提斯是一座堡垒关口,自然也就是一座堡垒城市,千年前洛丹林顿为了抵御魔王军,就在胡洛尔江这道天然屏障和中央谷底旁修建了这座城市,战争持续的越久,投入也就越多,时间长了,特提斯就有了今天的庞大地基,城墙也是全国最高最厚的。”
耶莱开开始滔滔不绝,就好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功绩那样兴奋,看起来她对那座城市也算抱有了一些特殊情感。但是没过多久,她的表情就冷淡下来,用不屑的语气嘲讽道:“可惜啊,特提斯现在沦陷了,原本用来抵御外敌的城墙,现在却成了囚禁国民的监牢,魔王军当年数万人也没能攻破的城池,如今竟然被小小的瘟疫给打败了……”
“瘟疫?”
“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而来的,关于那东西的情报少之又少,所以就需要我这样的替死鬼为某个大人物赴汤蹈火。”翼龙发出一声赞同的嘶吼,仿佛对主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并表达了深刻的同情,而萝拉则心生不安,毕竟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可是一切混乱的漩涡中心。
“国王那老家伙驾崩多久了,怎么还没找到合适的继承人……那家伙的血亲不行吗?还是说那老头生育能力有问题,所以压根就没留下血亲。唉……真是的,要不是国家现在政治体系混乱,特提斯大概也不会被如此孤立,成为权贵斗争的筹码了。”
耶莱的口气就好像是真见过国王那样,萝拉也相信这一点。毕竟她是不死人,存活时间长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之前也许还给国王当过兵,参加过特提斯的保卫战。
“你是说特提斯的封锁是人有意为知?”
“封锁只是借口,削弱那些敌对皇亲的实力才是真,奥尔图斯家和洛丹林顿家互相敌视多年,现在帝国群龙无首,他们自然就敢大动干戈,特提斯和它的国民现已成为政治棋盘上的牺牲品,瘟疫什么的……只不过是奥尔图斯顺水推舟想要挖取的油水而已。”
耶莱摇着脑袋,而萝拉似乎对这类话题很感兴趣,她微抿嘴唇,似乎是想发表自己的意见,但很快又将心中的想法吞咽了回去。
“萝拉,你不会也是那些王公贵族丢失的幼嗣吧?你也想去掺和这潭污水吗?”
她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萝拉没有理会对方无聊的玩笑,她望向地面,发现了一条古怪的漆黑江河,在它的中间有座岛屿,上面伫立着巨大且规整的建筑,三道环形城墙,将房屋和高塔围困其中,内部最为宏伟的建筑是一座城堡,它的高度甚至超过了最内层的那座城墙。
“胡洛尔是巨人的名字,传说中这条江就是那巨人尸体流出的血液,所以才看上去漆黑无比,没有战船或者人类能够游过它,当年洛丹林顿利用贤者之石的碎片凭空架起两座浮桥才将两岸联通。”
耶莱指挥翼龙向下俯冲,很快便抵达了岛屿周围,巨大的城墙就像是山岳一样伫立在原地,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塔楼和岗哨,以及排布整齐的城防设施,但城墙上并没有一名卫兵在巡逻。城市实在是太大,绕其飞行过于吃力,就在这时,厚重的城墙穿出几声恐怖的轰鸣,翼龙掠过塔楼,用翅膀掀坏了几座铁制弩炮,萝拉发现那些石砖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就在这时,离她们最近的墙面发生了爆炸,一根巨大的触手从里面疯狂甩出,裹挟着建筑碎片和锋利的石块向两人冲来。
翼龙收拢翅膀,开始自由旋转,从碎片和被拋上天空的半边塔楼间穿过,在迫近高楼的时候又突然拍翼而起,蹿入那密集且诡异的灰色城区……耶莱知道那并不是特提斯的防御措施,这应该和那所谓的异变有关,真难想象这座城市竟然就连石头也被感染了,难怪城主会做出如此一意孤行的决策。
“我离开你太久了……”耶莱说道,“我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本以为至少在百余年间不会再回来。”翼龙张开腿爪,将它死死嵌入地面,石砖被掀翻,大地被撕裂,巨大的冲击力需要足够的缓冲来化解。“那么还有哪些新敌人呢?算了,在那之前我还得好好欣赏一下这座城市的夜色…让我再看看……”
耶莱听见了嘶吼声,她和萝拉同时转过脑袋,并示意尖吻翼龙飞离这里,去侦查其他空域。
她看向这座死城,看向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惨剧是如何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