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这样的大事绝不会一蹴而就，”欧若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又藏着超越年龄的清醒，“我向贵族们做出了妥协，我不会承认农奴逃跑便获得了自由，我只是对底城进行了特赦，所有逃入底城的农奴便可自动抹除农奴身份，我告诉贵族们，底城只会是一个特例，但其实，底城将会是一个开始，我将会以此为起点，一点点改变亘古不变的规则，直至新的时代来临。”
“你选择了一条几乎不可能的道路。”伊迪丝沉声道。
“我的父亲曾告诉我，人们拥立一位新王，从不是盼着他循规蹈矩，作一些大部分人都会做的选择，也不是为了让他像现实妥协，在风云既变的时代里，人们对领袖寄予厚望，人们希望他能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这个要求很高，可当王握着天下的权柄时，这就是王者的责任。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中。”
她不愧是维托里奥的女儿。伊迪丝仿佛看见了维托里奥那个铁腕君王年轻的时候，不由在心中苦笑，也许就算是维托里奥也从未想过，他对王权的理解竟会促使他的继承人欧若拉去挑战他亲手巩固的秩序，去打碎那些他视作“王国根基”的枷锁，去还给那些被他视作“会说话的牲畜”的人，一份本该拥有的自由。
“可你一个人，太难了。”伊迪丝的声音软了些。
欧若拉却笑了，她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多了几分坦诚的依赖：“所以我需要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伊迪丝，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希望你可以站在我这边。”
欧若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伊迪丝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信任，伊迪丝心中一颤，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会为了王国帮你，也不会为了‘新时代’帮你。”
欧若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指尖还停留在伊迪丝手背上方，像一片悬而未落的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可没等她收回手，便感觉自己的手被温暖所包裹，听见伊迪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沉郁的犹豫，反而多了几分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坚定：“但我会帮你的。”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其实我并不在乎洛林王国的兴衰，不在乎那些与我无关之人所受的苦与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说自己很痛苦，不论是皇亲贵胄还是黎明苍生，所有苦难都要去拯救，根本就没完没了了，我也不在意什么法理正统，什么血脉传承，甚至是所谓正义与邪恶，这些东西还是留给那些学者去争论吧，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宏大的东西。”
“我的准则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就帮谁，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是欧若拉，只是为了实现你的理想，”伊迪丝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既然你这么胡闹，想做出这么吓人的事情，那咱们就一起大闹一场吧。”
欧若拉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反手攥紧伊迪丝的手，力道比之前重了些，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谢谢···我不知道说什么了，谢谢。
“没关系的，我们的关系还用得着说谢谢吗？”伊迪丝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共犯不是吗？”
欧若拉刚想说话，却不由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原本攥着伊迪丝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按向胸口。
“欧若拉！”伊迪丝的心瞬间揪紧，之前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连忙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缓缓靠在床榻上，随即起身便朝外准备将宫廷医师叫来，却被欧若拉拉住了。
“没事的···没事，我只是忽然感觉到一阵心跳加速，有些喘不上气，”欧若拉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安抚焦急的伊迪丝道，“让我休息一会就好了，之前就是这样了。”
“这怎么会没事呢？”伊迪丝眉头紧皱，“宫廷医官知道吗，这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底城回来以后吧，医官们知道，尝试过一些治疗办法，却是无能为力。”欧若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原本泛着粉的唇瓣此刻毫无血色，连带着脸颊也褪成了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方才泛红的眼眶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血色，像雪地里不慎落下的一抹胭脂，苍白而艳丽，让伊迪丝不由怜惜。
听欧若拉这么一说，伊迪丝也意识到，问题恐怕还是出在其体内桎梏星辰之力的构造上，宫廷医官们都是治疗法师，当然对这方面的问题无能为力，伊迪丝只得转而问道：“需要我将基尔伯特大主教叫过来吗？”
“没事，真的没问题，就一阵子，”欧若拉的脸色果然很快便恢复了一些，“这种小事，还是不要去麻烦主教大人了。”
“那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伊迪丝叹了口气，“你别再看这些文书了，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了再管吧，身体可以本钱，要是身体不好了，又怎么能实现你的理想？”
这一次欧若拉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极为顺从地靠在了身后的枕头上，连带着之前攥着卷宗的手也轻轻松开，伊迪丝帮她掖了掖被角，又将散落在床沿的文书规整好，叠放在远离枕头的矮柜上，确保不会让她再忍不住伸手去拿，便直起身准备离开。
可刚转身走了两步，她就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太过灼热，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只见欧若拉正睁着眼睛望着她，原本还带着几分虚弱的眼眸此刻亮得像盛着星光，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没有了之前强撑的疲惫，反倒透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伊迪丝被她看得有些奇怪。
“没有不舒服。”欧若拉歪了歪脑袋，脸上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困惑，像是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一般，“就是···有点开心。”
“呵~”伊迪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软，恨不得再回头揉揉女孩的脑袋，不过她忍住了这样的冲动，只是道，“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离开房间，伊迪丝站在走廊上，她决定去一趟圣王修道院，看看基尔伯特对新星图的解读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