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伊迪丝微微抬头,陷入回忆之中,“人们居住在钢铁的丛林之中,建造的房屋高耸入云,每一栋摩天大楼都比王室宫殿更为壮观,人们也很少会为饥饿所困扰,人人皆能用上复杂精密的机械。比如说日常通讯方面,我们那儿虽然没有魔法,但是可以用一种名为‘手机’的装置,不管对方在世界哪个角落,只要拨通号码或者发送消息,瞬间就能联系上,比你们的通讯魔法更为快捷便利。出行坐车也不再是贵族的专利,我们也不再乘坐马车,而是乘坐一种名为汽车的东西,就像是魔法驱动的一样,不需要马这样的牲畜拉动,汽车自己就能跑起来。”
“听起来,比我们的世界要先进太多了···简直就像,古籍中贤者所建立的宏伟城市一样,人人皆可获得幸福的理想国,”欧若拉听得入神,想象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场景,不禁苦涩地道,“怪不得···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我想你一定很想回去吧,毕竟你们的世界是一个那么美好的地方。”
伊迪丝一愣,微微点了点头:“之前我确实如此,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回家的方法,想要摆脱如今的身份,寻求自由。”
欧若拉勉强撑起笑容,却仍然难掩眼底的不舍,她承诺道:“原来···是这样,这便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吗···自由···你会找到回家的路的,伊迪丝,等我登上王位,也会倾尽全力帮你早日归乡。”
却见伊迪丝又微笑着摇了摇头:“可最近,我对回家的渴望没有那么深切了,因为我忽然又觉得,这两个世界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欧若拉一愣,诧异地道:“这么会呢?在我们这个世界中,魔法为贵族所垄断,占星术则为教宗把持,人类时刻面临残滓种浪潮的威胁,社会层级分明,人人都像是被囚禁在牢笼之中,对于那些流民来说,吃口饭也是奢望。”
“那个世界也没什么不同,尽管没有残滓种的威胁,但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却连绵不休,甚至人类利用所获得的知识不断改进自相残杀的武器,直至这些武器强大到能够毁灭人类自身也没有罢休,”伊迪丝的语气中满是嘲弄,“而在社会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倾轧也从未停止,强大者欺凌弱小者,富有者无止境地敛财而眼见穷人死去,每个人都自愿或是被迫地成为自私自利之人,那个世界也从不是什么天国。”
欧若拉怔怔地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从未想过,那个“没有残滓种、没有魔法垄断”的世界,竟也藏着这样多的无奈。她以为伊迪丝口中的“先进”,就意味着“幸福”,却忘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欲望与倾轧,这一点,无论在哪个世界,似乎都不会改变。
“我以前总觉得,摆脱了目前的身份,回家就能获得自由,”伊迪丝的目光落回欧若拉脸上,眼神锐利,“可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另一个世界也要工作养活自己,天不亮就要起床,在拥挤的车厢里被挤得像沙丁鱼,到了公司还要看老板脸色,最终所谓的‘自由’全然是看银行账户中有多少余额,回去,又真的那么有必要吗?”
“那么你现在呢?你现在想要做什么?”欧若拉低声问道,“继续追寻自由吗?”
“也许是吧,现在的我仍然想要摆脱束缚,可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伊迪丝抬手拂过耳边被风吹乱的银发,语气中带着些释然,“以前我总觉得,自由就是无拘无束,不用被‘使徒’身份捆绑,不用卷入王室的纷争,不用为谁的命运负责,能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可后来才发现,那样的‘自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就算我真的回到家乡,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被‘生存’捆绑,被‘工作’束缚。人类毕竟不是传说中的神明,不存在绝对自由,自由一定有边界,一个人有多大程度的自由,有多大程度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实际上便意味着这个人有多大的‘权力’,金钱、职务都是这种权力具象化的体现,逃避不能获得自由,恰恰相反,只有参与到世界的运行中,拼尽全力,才能堪堪把握住命运的一角,获得些许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选择前路的权柄。”
“比如说你,”伊迪丝转头看向欧若拉,目光里多了几分共情,“你是王室继承人,看似被‘王子’身份、‘星辰之力’牢牢困住,可也正因此你握着‘王位’这份权力,你能够选择成为什么样的王,能推动农奴改革,才能庇护底城的流民。若是你当初选择逃避,拒绝继承人的培养,那么现在就连‘改变’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给别人自由了。”
欧若拉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厌恶“女扮男装”的伪装,厌恶“必须成为合格继承人”的压力,而正是这些她想要摆脱的“束缚”,给了她改变世界的动力,也只有彻底改变那些腐朽的秩序,她本人才能够光明正大地以女性身份登上王座,才能在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变革本就一体两面,解放农奴也是解放她自己。
权力与自由本是一对双生子,而权力又永远与责任相伴相生,因此自由与责任亦非全然对立的两面,它们既相互依存,又彼此制衡,在共生与博弈中构成完整的生存法则。
伊迪丝的指尖轻轻拂过石柱上凹凸的雕花,轻声道:“所以现在我想要的自由,不再是‘逃离一切’,而是能在‘责任’和‘喜欢’之间找到平衡,比如有一天,能在这样一条人不多不少的道路旁,拥有一栋小房子。不用太大,有个向阳的院子就好,种上几株月桂,再摆一张藤椅。”
“白天我可以做些该做的事,比如用占星术帮需要的人治疗,比如帮你整理改革的文书,这些是我有能力担起的责任,晚上或者空闲的时候,我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晒太阳,看看书,或是约上两个知心的朋友,开心地聊天,不用被‘使徒’的标签逼着战斗,不用被王室的纷争追着奔跑,只用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欧若拉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夕阳下的小院子里,月桂香浮动,伊迪丝坐在藤椅上翻书,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暖得像一层薄纱。
“会有那么一天的,”欧若拉的声音带着几分向往,“我想带来的变革,也不仅仅是为了解放农奴们,更是为了让我的王国中不再有那么多的压迫,让每一个人都能够过上你说的那种日子,等真到了那么一天,我帮你找那样一条路,帮你建那样一栋房子。院子里的月桂我亲自帮你选,藤椅要选最舒服的,保证你晒着太阳看书的时候,连风都带着暖意。”
伊迪丝忍不住笑了,眼角弯成了月牙:“真的吗?殿下可不能反悔。到时候你可也要来常作客。”
“绝不反悔。”欧若拉认真地点头,像是在许下一个此生最郑重的誓言。
“对了,”伊迪丝忽然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睛,“虽然我们的世界并不完美,曾经也与这里一样,充满了贵族与农奴,但后来,经过一代代前辈的发展与变革,最终让所谓的贵族与农奴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欧若拉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你才会相信我那不可思议的理想一定会成功是吗?”
“嗯,我曾听闻群星闪耀的时代,也曾见证他们建立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