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监牢的石壁渗着终年不散的寒气,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晃出昏黄的虚影。欧若拉褪去了王子的束腰铠甲,只着一身素白常服,沿着旋梯而下,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监牢中格外清晰,直至来到最深处的铁牢前,她才停下。
欧若拉的目光越过铁栅栏,投向蜷缩在角落的依妮莎,曾经的“血仇”此刻褪去了锋利,身上的衣装也变为了粗布囚服,长发散乱地覆在肩头,那双曾燃着仇恨的眼眸,此刻像蒙尘的剑刃,只剩一片沉寂。
“我以为你会对着铁栏嘶吼,或者···至少瞪着我。”欧若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监牢里的回声让她的话语多了几分缥缈,仿佛在与空气对话。
依妮莎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欧若拉苍白的面容:“嘶吼有什么用?我父亲的罪证,你没骗我;我家族的覆灭,也不是王室的错。我恨错了人,也执迷了太久。”
“我让人给你带了些面包和热汤。”欧若拉挥了挥手,一旁一名侍从立即上前,将餐盘从铁栏的缝隙中递进去,“比监牢里的馊粥好些,至少能暖些身子。”
依妮莎抬眼望了望许久未见的新鲜餐食,却未动一下,只沉声道:“我自知刺杀王子,罪恶深重,断无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依妮莎的声音在监牢里撞出冷硬的回响,像碎石砸在冰面上,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囚服磨出毛边的袖口上,仿佛那粗布纹理里藏着她仅剩的尊严,哪怕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也不愿在仇敌面前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
“刺杀王室确实是死罪,但死罪的处置,从来不是只有‘处死’一种。”欧若拉的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铁栏上,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
依妮莎猛地抬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干涩的砂砾,半天才挤出一句:“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又能为尊贵的您做什么?”
“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教你剑术的。”
依妮莎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仇恨,而是警惕,像受惊的兽察觉到危险,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当年格里茨家族覆灭之际,你的年龄还很小,并且我父亲对格里茨家族的判罚极为严厉,基本将旧贵族的势力连根拔起,所以也不太可能有格里茨家族的旧部还敢帮助当时还幼小的你,”欧若拉没有回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可你的身手很好,刺杀我时剑术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那么究竟是谁训练了你这样一个复仇者,还有足够的能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送入王宫之中呢?”
依妮莎沉默着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囚服的衣角,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昏暗的训练场,法里奥亲王站在高台上,看着她一次次摔倒又爬起,声音冷得像冰:“你的剑要快到能刺穿骑士的盔甲,你的心要硬到能对任何人下手,唯有这样,你才能为格里茨家族复仇。”那时的她以为,法里奥是唯一肯给她复仇机会的人,是她黑暗中的“引路人”,哪怕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对方手中的一把剑。
许久之后,依妮莎仍然没有抬起头,她知道欧若拉想问什么:那个训练她、利用她、却也给了她“复仇希望”的人,究竟是谁。可她不能说。哪怕她已经知道家族覆灭的真相,知道自己的复仇不过是一场被利用的笑话,她也无法说出“法里奥”这个名字,那是她唯一剩下的“底线”,她仍有她的傲骨,哪怕被抛弃,也绝不做背叛者。
“您还是处死我吧,殿下。”依妮莎开口道,语气重新变得冰冷。
“依妮莎,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即便是在这深牢中,也有那么多人关注着你,打探你的消息,特伦希瓦家族的伊迪丝,维森家族的帕梅拉,甚至是宫相的女儿达利安,看来你背后不简单呐。”欧若拉有些失望地微微后倾,整个面容又隐没在阴影之中。
依妮莎听到那几个名字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猛地抬头,眼中那片沉寂的灰烬骤然燃起火星,不是愤怒,而是恐慌,连带着声音都微微发颤:“殿下想说什么?”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只能认定,你对我的挟持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行动,而所有与你有牵连之人,都参与到了行动之中······”欧若拉耸了耸肩,声音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诉说一个平淡的事实。
“你闭嘴!”依妮莎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尖锐,“这是我一个人的复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和她们无关!她们都是被我利用的,别把她们扯进来。”
“哼,就凭你一个人能混入王宫,我有那么好糊弄吗?”欧若拉冷哼一声道,“特伦希瓦家族,维森家族,科尔家族,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这个魔鬼!我之前居然相信了你的鬼话,放过了你,你和你的父亲维托里奥没什么两样!手段肮脏卑劣,令人作呕,没有一点身为贵族的荣耀!”依妮莎扑到铁栏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守住那个“不能说的名字”,却不能让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因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魔鬼?权力的游戏从来都与‘荣耀’无关,只与‘结果’相连。”欧若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放缓语气。
“我关心的从不是我的所作所为是否荣耀,是否经得起后人的评论,我只知道若是我放任幕后之人继续隐藏,他日他再利用其他‘复仇者’制造混乱,死的会是多少民众?王宫的权力倾轧一旦波及民间,那瞬间就将被放大无数倍,横征暴敛,饿殍遍地,更有无数像你当年一样的孩子,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儿,是你!让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