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妮莎的身体微微一僵，抓着铁栏的手松了几分。她想起自己躲在下水道的日子，想起那些因家族贪腐而流离失所的农奴，想起战乱之际民众哭喊奔逃的模样，她想起了她曾坚信的古老贵族准则——凡持剑者，当以守护为任；凡承荣耀者，当以民生为念。
那些曾被仇恨蒙尘的字句，此刻像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小时候躲在家族藏书室里，依妮莎最喜欢读的书，便是关于洛林王国开国功臣们带领着人类由倾覆的帝国中逃出，团结起来抵御残滓种浪潮的英雄史诗，她也曾幻想自己也生于那个危险重重却又辉煌璀璨的时代，成为初代洛林王的追随者中的一员，为人类的存亡而战，更把“守护”“民生”当成刻进骨血的信仰，以为格里茨家族的荣光，就该在践行这些准则中传承。
她想起来，那些最初被尊为“贵族”的人，本是率先开垦荒地、抵御残滓种的平民。他们扛着农具给饥民分过粮，握着粗剑为村落挡过灾，是因为实实在在护了民众，才被赐予姓氏与土地。那时的“贵族”二字，从来不是“我出身何处”，而是“我为谁做事”。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往事成了族谱里的装饰，“守护”成了宴会上的空谈，连她曾坚信的“荣耀”，都变成了家族贪腐时用来掩盖罪行的遮羞布。
她曾执着于“格里茨”这个姓氏不能蒙尘，以为守住家族的虚名，就是守住了贵族的尊严。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贵族准则”，从不是靠姓氏堆砌的牌坊，也不是靠血统浇筑的高墙，更不会因源远流长而变得尊贵。
依妮莎闭上眼睛，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原来她一直追逐的，从来不是真正的贵族荣光。古籍里的文字早就告诉她：“贵族”从来不是一种天生的身份，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在权力面前守住底线，选择在危难时护住弱小，选择让手中的力量为民生所用，而非为私欲服务，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人人皆为“贵族”。格里茨的姓氏或许蒙了尘，可只要她还记得古籍里“以守护为任”的初心，只要她还愿意为无辜者挡住危险，就不算辜负那些曾让她心动的字句。
依妮莎缓缓睁开眼，眼神中不再迷茫，而是恢复了曾经的坚毅，她并不需要依靠一个姓氏来证明自己的“贵族”身份，那么或许，让“格里茨”这个肮脏的姓氏被人所遗忘，才是她应当做的事情。
“殿下，我可以告诉您一切，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但您也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欧若拉手指微动，第一反应是想拒绝，毕竟现在依妮莎可没有资格谈什么条件，最终欧若拉却是没有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只道：“你先说说看吧。”
“第一，我希望您知道真相后，不要为了权力伤及无辜之人，无论怎么说，我都是罪魁祸首，处死我即可，就让我这个家族最后的血脉随着格里茨之名彻底消散吧。”
“第二，我希望您能登上王位后，能够善待王国的民众，至少不要再像您的父亲那样奢靡，劳民伤财了，我曾遍历这个王国，它真正的模样，远不似卡兰尼亚这般华丽，我希望我死后，王国的情况可以有所改观。”
欧若拉听完这两个条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冷硬或试探，带着一丝释然的温和，火把的光落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暖意。她抬手拂去铁栏上的灰尘，语气里没了王室的疏离，多了几分平等的坦诚：“依妮莎，我答应你，因为我本来也是打算这么做的，我从未想过处死你的那些朋友，更不可能···处死伊迪丝，待我登上王位，我也不会走我父亲的道路，现在，告诉我真相吧。”
“多谢殿下。”依妮莎的声音不再沙哑，带着卸下重担的清亮，她缓缓开口，将法里奥如何找到她、如何篡改真相、如何训练她刺杀的所有细节，一一托出，没有隐瞒，没有粉饰，连法里奥曾说“等你杀了王子，我便扶你重建格里茨家族”的谎言，也坦然道来。
欧若拉听着，眼中一默，其实她早对真相有所猜测，只不过是想从依妮莎这里得到确定，法里奥毕竟是她的叔叔，她的血亲，更是父王唯一的弟弟，小时候还曾抱着她在王宫花园里教她辨认星辰。可如今，却为了权力，把一个女孩的仇恨变成刺向王室的刀，把王国的安稳当成夺权的赌注。这种落差，比陌生人的背叛更让人心寒。
“我知道了。”欧若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法里奥的野心，终究还是越界了。”
“他绝不会束手就擒的，法里奥对权力的渴望非同寻常，”依妮莎警告道，“而且···我曾在法里奥的身旁见过一个神秘的女人，我从未有机会与她交流过，她习惯穿一身白袍，总是面色肃穆，她的话语似乎对法里奥有很大的影响，您务必要小心。”
“放心吧，我会有所防范的。”
依妮莎闻言点了点头，望向了铁窗外的星空，竟笑了起来，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似乎从家族覆灭开始，她便几乎没怎么笑过了，以至于忘却了开心的感觉，现在，她能以无可辩驳的死罪之身，能换来朋友平安、王国向善的承诺，她觉得足够了，也算是不辱初心，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监牢里的空气又变得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石壁滴水的轻响，像是在为她的 “终局” 倒计时。欧若拉却忽然打破了这份沉默，她抬手示意侍从打开铁牢的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紧接着，依妮莎感觉自己手上沉重的铁链一轻，拴着她的手铐竟被解开了。
依妮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殿下，您···您不是该···下令处决我吗？我是刺杀您的凶手，是罪魁祸首。”
“我从没说过要处死你。”欧若拉走进牢房，语气温和，“我答应了别人，只要你告诉我真相，你便可以离开。”
依妮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欧若拉：“您要放我走？可您就不怕吗？不怕我出去后，再找机会向王室复仇，再对您行刺？毕竟···格里茨家族的覆灭，终究与洛林王室有关。”她的语气带着自嘲，也带着最后的试探，她不信有人会对“刺客”毫无防备，更不要说眼前之人是那个冷酷地维托里奥的继承人。
“我说过，你有权力向我复仇，毕竟我的手中确实沾满了你家人的鲜血。”欧若拉沉声道，“可我相信，现在的你不会那么做，毕竟我死了，可就没法遵守与你的约定了，我相信相比于复仇，你更在意的，是王国的未来。”
“你说得没错，两相权衡，我便只能对不起生养我的父母了，”依妮莎最终叹了口气道，“不过您说过，我有向您挥刀的权力，这个权力，我会保留的。毕竟，誓言是很容易被打破的东西。今日您说会善待民众，明日或许就会为了权力横征暴敛；今日您说会放过无辜，明日或许就会为了稳固地位清洗异己，太多这样的‘誓言’，最终都成了权力的牺牲品，等到那时候，我便一定再归来复仇。”
“若有朝一日，我背离今日的誓言，苛待民众，奢靡劳民，或是为了权力伤害无辜，你便可以回到王宫，亲手刺杀我，”欧若拉面色坦然，却又带着一种凌人的自信，那是维托里奥身上常散发出的气质，“不过到那时，你得亲口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王国的民众，对不起今日的约定。”
“好，我们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