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走向露晞的房间,伊迪丝全然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没有忘记那个与她一齐并肩作战,击败了薄暮的女孩,伊迪丝始终将露晞的那股忠诚看在眼中,并时刻感激着小女仆所做的一切,伊迪丝也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便询问了小女仆的情况,并让哈尔德安排了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为露晞治疗。
可另一方面,这一个月以来,伊迪丝都未来探望过露晞,这其中固然有伊迪丝处于王宫身不由己的无奈,但伊迪丝心中清楚,这种不见面更多的是一种逃避,她一直没有忘记那日洞窟中的一吻,她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露晞那强烈的情感。
一路磨磨蹭蹭,终究还是来到了房门前,伊迪丝推开房门,最先撞入眼帘的,是窗边那柄斜倚的重剑,剑刃上的凹痕已被仔细打磨过,却仍能看出当日对抗薄暮时的激烈,露晞正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剑术图谱,女孩正仔细地研读着。
听到门响,露晞猛地抬头,原本略显呆滞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室里突然点亮的烛芯,当即撑着身子要下床:“伊迪丝小姐!您怎么来了?您该早跟我说的,我···我去给您倒茶···”
“别动。”伊迪丝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面带微笑,“现在你是病人,我是来探望你的,怎么能够再让你累着,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你还是安心躺着吧。”
露晞的脸颊泛起薄红:“其实我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伤痕,那次战斗真的···很特别,明明已经被刀剑砍中了,可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连医生都找不到我身上被剑砍过的痕迹。”
恐怕这就是黑焰的力量吧,不仅是毁灭与吞噬,还有重塑,毕竟没有人真正明白那黑色的火焰到底是什么。
“这是好事啊···”伊迪丝想着,将带来的食盒拿出放在床头,里面装着小女孩最喜爱的精致甜点,“我听哈尔德说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快尝尝。”
露晞乖乖点头,拿过甜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伊迪丝,像怕眼前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底城难民如今的安置情况,说到现在王宫中的见闻,默契地绕开了那日洞窟里的一切,露晞没提自己倒在血泊中吻向伊迪丝的瞬间,伊迪丝也没提那温热触感带来的慌乱。
二人像寻常主仆般说着琐事,一切如旧,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伊迪丝有些心虚,她总觉得房间中气氛有些怪,而露晞也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局促,亦没有贸然点破。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伊迪丝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摆,目光扫过房间,像是在确认没有遗漏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刚踏出半步,身后突然传来露晞带着颤音的声音:“伊迪丝小姐···您这一个月,是不是故意不想见我?”
伊迪丝的后背僵了僵,缓缓转过身,看见露晞坐在床上,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背影:“我知道那日在洞窟里,我吻了您···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失礼,很奇怪?”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伊迪丝走到床榻边,蹲下身与露晞平视,语气放得柔了些:“露晞,我不是故意不见你。王宫的事确实多,而且···”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我在逃避”,只换了个说法,“我想让你好好养伤,不想打扰你。”
“可我不怕打扰。”露晞的声音发颤,却始终没移开目光,“我只是···只是想多见您几次。您越是不见我,我越是觉得下次见您又要到不知什么时候了,越觉得害怕,我想···我想我好像爱上您了。”
“可你···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我们俩都是女子,又怎么会生出那样的感情呢?”伊迪丝吸了口气,压住内心的茫然。
其实伊迪丝这话说到这,不仅仅是在询问露晞,亦是在询问她自己,伊迪丝在现代毕竟以男身行走二十余年,哪怕事到如今已经忘却大多,她也不再纠结于自己的身份,可也很难想象自己以后与一个男人成为伴侣度过半生,她觉得自己大抵还是喜欢女孩的,然而身与心的冲突在此刻再度无法被忽视,她可以不在意这件事,又有谁能够接受她这样的怪胎呢?
爱情从来都是奢侈品,伊迪丝从不觉得不可或缺,也不会强求,但可见的余生无法被理解又是另一回事,孤独终究是难耐的。
“不···不奇怪,爱恋本就是可以不拘于男女之情,人皆有之的。”露晞一下涨红了脸,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用力,眼底泛起倔强的光。
伊迪丝一噎,几乎愕然,怎么小女仆也知道了这些东西,在这个保守的时代,这样的思想可称得上是绝对禁忌吧。伊迪丝揉了揉脑袋,想了想,又缓了缓神,才小心问道,“露晞,你这个想法是哪里来的?”
露晞听到追问,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是···是尤娜姐,她们之前有段时间在王宫工作,我经常听她说起王宫中的事情,她们说有些贵族小姐···还有王宫中的侍女,洗衣房的两位姐姐,已经一起过了三年,她们会攒钱买同一块布料做裙子,会在对方值夜时偷偷带热汤,谁受了管事的气,另一个会立刻站出来护着。她们说,这就是喜欢。她们也是女子,可她们的心意一点都不奇怪啊。”
伊迪丝闻言了然,反而放心下来,王都这种大地方有些这样的事情也正常,奢靡纵欲的贵族总乐于不断品尝禁忌的果实以获得更加强烈的刺激,而王宫中的侍女们整日待在一起,产生些的情愫也并非什么值得惊诧之事,只是以后得让尤娜少说些,让她在王宫里打探消息,没想到打探到的都是这些。
伊迪丝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拂过露晞额前的碎发,语气平静却坚定:“露晞,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露晞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执拗取代,她的手指紧扣在一起,像是在拼凑心里的答案:“尤娜姐说,喜欢就是不管对方是谁,只要看到她就会开心,只要她难过自己也会跟着难受,还会想为她做所有能做的事。我对您就是这样,我忘不了您对我曾经错误的原谅,一直以来看到您平安回来,我会偷偷高兴好几天;听说您在王宫被贵族刁难,我会气得睡不着;就连练剑时,也会想着早点学好,以后能替您多挡几个敌人。这些···不就是爱情吗?”
小女仆说得又快又急,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又像在说服自己这份心意没有错。
伊迪丝望着女孩眼底纯粹的认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露晞说的没错,那些雀跃、担忧与付出,都是最真挚的心意,可伊迪丝仍然是摇了摇头:“露晞,依恋和感谢是很珍贵的心意,我很珍惜,可它们不是爱情。”
露晞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弱的烛火:“那···那什么才是爱慕?”
“爱情,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没有人说得清它是什么,”伊迪丝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认真得让露晞不敢躲闪,“在我的理解中,爱情从不是一个人的追赶,而是两个人的并肩。你说看到我平安会开心,为我被刁难而生气,想练剑保护我,这些都是你单方面的在意,是你把我放在了心上。可爱情里,还要有‘我也把你放在心上’的回应,要有‘我懂你的难,你知我的怕’的默契。”
“你把‘保护我’当成自己的使命,却忘了问我‘你真正的麻烦是什么’。爱情里的在意,从不是‘我想为你做什么’,而是‘我懂你需要我做什么’,不是我站在原地被你保护,也不是你追着我的脚步跑,而是我们一起看清前路的危险,一起决定该怎么走。”
露晞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学”,想说“我也能和您并肩”,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女孩攥着的手慢慢松开,眼底中满是茫然。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我好像懂了一些,我以为只要心里想着您、想对您好,就是喜欢了···却忘了喜欢还要‘懂您需要什么’。”
伊迪丝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露晞身边。伊迪丝知道,此刻再多的解释都是多余,露晞需要时间去想,而自己,也需要时间去面对这份错位的心意。
过了好一会儿,露晞才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带着一丝固执:“伊迪丝小姐,我会慢慢想明白的。等我懂了您说的那些,等我能真正和您并肩了,您···您还会听我说吗?”
伊迪丝望着她眼底未灭的期待,轻轻点了点头:“会的,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