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西侧的露台被爬满藤蔓的拱廊半掩着,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栀子花香飘来,将宴会厅的乐声与笑语揉成模糊的背景音。
伊迪丝刚推开露台的玻璃门,便见柯正平已站在栏杆旁等候,他穿着那身绣着暗金纹的教会礼服,身形挺拔却难掩局促,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温和的眉眼,此刻却拧成一团,连鬓角修剪整齐的发丝都被风吹得微乱,少了几分圣徒的威严,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焦灼。
见伊迪丝进来,柯正平连忙转过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摆出从容的模样,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生硬:“哈喽,伊迪丝,能在宴会上碰面真巧啊,最近怎么样了?”
伊迪丝挑了挑眉,走到栏杆旁:“得了,老柯,你叫我出来可不是为了说这种话的吧,何况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的脸上还是藏不住心思。”
被戳穿心思的柯正平脸上最后一点从容也散了,他叹了口气,不再掩饰,往伊迪丝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还是瞒不过你。确实有事,教宗三天后就来王都,表面是给欧若拉殿下送成人礼祝福,实际是冲克瑞斯星图来的。他带了十位星象审判官,还有一小支精锐护教军,要彻底搜王都,找到星图就立刻运回知识宝库封存。”
“要是不肯交呢?”伊迪丝指尖骤然收紧,栏杆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教宗会施压。”柯正平的声音发颤,“教宗对拿回星图充满了决心,你知道的,虽然教会组建的远征军已经撤出了洛林王国的疆域,但仍然在边境整装待发,更何况教宗清楚欧若拉刚刚执掌王国立足未稳,且亲王在外虎视眈眈,经不起教宗的绝罚,若是那位年轻的殿下一意孤行,恐怕会波及到你啊,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伊迪丝深吸一口气,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传来的声音打断。
“伊迪丝,你在这啊,怪不得大厅里到处都找不到,我不是说了在原地等我一会吗?”
伊迪丝循声回头,只见欧若拉站在露台入口的拱廊下,她仍穿着那身月白色常服,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星纹,淡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垂在颊边的发丝被晚风拂得轻晃,可往日里总是展露在伊迪丝面前的温和的眉眼,此刻却绷得笔直。淡蓝色眼眸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凝着一层冷霜,连唇线都抿成了紧绷的直线,周身那股属于王室继承人的威严骤然铺开,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格拉德斯通圣徒也在。”欧若拉的声音冷得像露台栏杆上的月光,没有半分温度,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常服腰间的银扣上,那是她面对臣子时,习惯性维持威严的小动作。
不知为何,伊迪丝能听出欧若拉的语气里带着些微怒意,这让她有些困惑,她有些分不清这股怒意针对的是身旁的柯正平,还是仅仅是欧若拉习惯性在臣子外人前保持的那种伪装式的冷酷威严。
柯正平听到欧若拉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欧若拉的强势引得柯正平眉头微皱,他本就是来自现代之人,对欧若拉展现出的君主之姿本就充满厌恶,此刻更是难有什么好脸色,圣徒整了整教会礼服的衣襟,勉强行了个礼,语气冰冷地道:“格拉德斯通见过殿下。”
三人僵持在露台上,柯正平自觉有些尴尬,匆匆补充了句:“教宗特使还在议事厅等候,属下需即刻回去复命”,便几乎是转身快步从欧若拉身边走过,袍角扫过拱廊的藤蔓,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欧若拉见状,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她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伊迪丝身上时,淡蓝色眼眸里的冷霜没散,反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在大厅找了你快一刻钟,问了三个侍从才知道你往露台来,你们俩在这偷偷说什么悄悄话呢。”
伊迪丝的脑中却全是柯正平刚刚的话,她拉过欧若拉的手腕,有些紧张地问道:“教宗要来卡兰尼亚了,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啊,地上天国通报过行程,教宗甚至提出过想要主持我的成人礼,但是自从卡兰尼亚主教不再听从教宗任命后这个传统就断了,我也无意恢复这个传统,就拒绝了,所以改为了明后天会面。”欧若拉愣了一下,如实道。
“可教宗此行的目的并不简单,根本不是来所谓‘送祝福’的,教宗是冲克瑞斯星图来的,还带了十位星象审判官和精锐护教军,他们会打着祝福的名头,暗中搜查王都。”
欧若拉闻言却并不紧张,她面色了然,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我知道。从地上天国递来会面文书那天起,我就没信过‘送祝福’这种说辞,其实根据惯例,每当地上天国或是洛林王国的权力交替之际,双方的上层都会安排会面,国王与教宗看似争权夺利势不两立,但世俗武力与星辰信仰从来都是人类世界的两大支柱,若是双方真的对抗,人类一定会覆灭在残滓种的浪潮之下,因此这种会面从来不是‘祝福’,是试探,也是妥协。地上天国需要洛林王国承认它的信仰权威,我需要地上天国承诺不插手王国内政,至于克瑞斯星图,不过是这场博弈里最显眼的筹码。”
“也就是说,教宗这次前来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星图···还有更多吗?”伊迪丝略微思考,便想到了更为紧要的关节,面色有些苍白,“你刚刚颁布的解放底城赦免农奴的法令教宗知道吗?”
“教宗当然知道了,恐怕在法令颁布的瞬间,便有贵族将消息告诉了地上天国那边,”欧若拉冷笑着道,“这些贵族首鼠两端,名义上效忠王室,又或是冠冕堂皇地称自己忠诚于信仰,实际上不过效忠自己的利益,家族的利益。”
“那他对农奴的态度是什么样的?”伊迪丝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太清楚教会对“秩序”的执念,毕竟根据教会典籍《贤者书》上的记载,如今的人类社会便是贤者指导下形成的完美社会形态,任何改革行为都可能是质疑贤者的智慧,欧若拉的改革将触动教会的神经,教宗若要反对,只需一句“违背教义、扰乱神定秩序”,便能煽动无数信徒抵制,哪怕那些信徒本身也是农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