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改革是否符合教义，也不过是教宗一张嘴的事情，毕竟《贤者书》里也说过“众生皆为贤者子民，无分高低”，从结果而言不过是利益的问题，教会一定会趁着这个档口大肆提出自己的要求。
而欧若拉对于这种损害王国利益的事情必然表现强硬，不然便会被国内贵族指责为软弱，并且欧若拉本人从性格上而言也不会退让，在伊迪丝看来，欧若拉尽管相处起来颇为随和，可性子有些吃软不吃硬，如果威胁欧若拉往往只会起反效果，从种种角度来看，这似乎是一场注定破裂的谈判。
“教宗对农奴的态度？呵，我觉得那并不重要，”欧若拉面色有些轻蔑，她根本不用猜也知道教宗那个老头对所谓农奴改革的态度，教宗会在明面上展现出亲民的态度，实际上他心中对民众的态度和贵族没什么两样，都是将所谓“下等人”视作自己的财产，“不论教宗怎么想，我都会将我的法令推行下去。”
“可是···”伊迪丝一急，连忙道，“要是每个人都反对的话，法令也不过是一纸废纸而已啊。”
“啊~你是担心我四面树敌吗？”欧若拉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笑意盈盈，很显然，她早就听出了伊迪丝的话外之音。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伊迪丝有些忿忿地道。
“好了好了，别担心，其我并没有打算与教宗针锋相对，相反，我打算与教宗合作，其实我早明白，改革绝不能只有王室，出了卡兰尼亚，就必须依靠更广泛的力量，尤其是在得罪了贵族们后，”欧若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解释道，“商人们各怀鬼胎心思各异，难堪大用，我必须依靠信仰与教士们的力量，与教宗结成同盟，为了推动改变，为了王国的未来，现在我只能向教宗略微让步，许诺地上天国一些好处。”
“不过，”欧若拉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说道，“教宗也别想趁此机会狮子大开口，我的手中也并非没有筹码，克瑞斯星图是他势在必得的贤者遗产，我可不会白白赠予他；王国东部，一个名为‘晨曦使者’的异端教团活动愈演愈烈，传闻背后亦有我叔叔法里奥的支持，教宗急于维护教会权威，镇压异端，就必然要选择与我合作，他也没有威胁我的资格。”
伊迪丝望着她从容布局的模样，松了口气，心中的焦灼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的笑意，自嘲地摇了摇头，欧若拉才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她所知道的信息肯定更多更全面，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瞎操心什么。
“好了，别在这吹风了。”欧若拉拉起伊迪丝的手，“宴会还没结束，总躲在露台里，该让那些贵族胡思乱想了。”
“也是，今天你可是主角啊。”
伊迪丝任由欧若拉拉着走进宴会厅，喧闹的人声、悠扬的乐声与酒杯碰撞的脆响瞬间将二人包裹。贵族们纷纷侧目，脸上仍然满是得体的笑容，有人举杯示意，有人躬身问好，就像是欧若拉的消失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刚站定片刻，一道略显佝偻却威严不减的身影缓步走来，正是东境公爵奥莱利乌斯。他身着深色织金礼服，胸前的双头鹰纹章在灯火下闪着冷光，褶皱的眼角与松弛的面颊遮不住眼底的锐利，对着欧若拉微微躬身：“殿下今日风采照人，成人礼顺遂，老夫由衷为你高兴。”
“外祖父不必多礼。” 欧若拉侧身回礼，语气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您年岁已高，还特意从东境赶来，一路劳顿，快请坐。”
这位欧若拉的至亲让伊迪丝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看着这位威严的老公爵，心头忽然涌上一丝莫名的熟悉，这副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神态，竟再度让她回想起了远在东境的特伦希瓦公爵希赫姆，表面上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实则更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政治机器，所有的温情与关切，不过是维系家族利益的伪装。
眼前的奥莱利乌斯与欧若拉，明明是外祖父与外孙女，可那句“由衷为你高兴”里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暖意，欧若拉的“一路劳顿”也不过是王室继承人该有的体面话术，两人的寒暄像照着剧本念出的台词，满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这让伊迪丝不由感到不适。
而奥莱利乌斯显然也察觉到了伊迪丝的目光，也打量过来，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二人视线交错，相互点了个头，不过奥莱利乌斯今天显然没有心情与伊迪丝交流，很快收回了目光，顺势落座后，迅速切入主题道：“殿下，关于您颁布的法令···”
关于二人的对话，伊迪丝起初还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可那些关于庄园收成、贵族诉求、政策妥协的话题，伊迪丝对这个时代那些具体的法令、政策、货币、经济实在了解得不多，也逐渐听不懂，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宴会厅各处：穿梭的侍从、起舞的男女、闪烁的灯火，连乐队演奏的舞曲都变得模糊。
没过多久，奥莱利乌斯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伊迪丝一眼。随后，更多贵族陆续上前，或谈及边境防务，或禀报商路情况，或试探王室动向，欧若拉从容应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伊迪丝跟在欧若拉的身后，渐渐地开始走神，想起露台的晚风、栀子花香，甚至想起柯正平匆匆离去的背影。
突然，身侧之人伸过手一揽腰，伊迪丝骤然贴在了欧若拉的身上，闻见淡淡酒气，耳畔听见道：“想什么呢？怎么呆呆的，嘿嘿。”
伊迪丝一愣，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她觉得二人这样的姿势在晚宴上有些不妥，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腰间的力道稳稳按住，抬头对上欧若拉带着醉意的眼眸，听出她的笑声与往日有些不同，回想起刚刚欧若拉与那么多人聊天，几乎与每个人都喝了些酒，不知不觉中也是饮下不少，大约是酒意上来了。
欧若拉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平日里冷冽的淡蓝色瞳孔此刻蒙着层雾气，明明是带着点质问的语气，嘴角却勾着狡黠的笑意，指尖还轻轻挠了挠她的腰侧：“刚刚奥莱利乌斯和我说话，你连头都没抬，又看见你那位同乡的圣徒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