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蔷薇园静得只剩风声,晨露沾在淡粉色的花瓣上,映着远处回廊的剪影。加拉哈德停在雕花拱门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狮纹,精钢假肢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满园的柔媚格格不入。
“是你在那吗,加拉哈德?”拱门内传来熟悉的女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加拉哈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王后正坐在临水的石亭中,一身月白色常服,裙摆铺在青石板上,像淌开的月光。她手中握着一支未开的蔷薇花苞,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绒毛,鬓边松挽的发髻垂落几缕碎发,衬得那张约莫三十七八岁的脸庞愈发莹润。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时自带几分沉淀的妩媚,可那双杏眼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连唇角那抹习惯性的浅笑,都透着几分勉强的疏离。肌肤经多年精心养护,依旧细腻光洁,不见明显纹路,唯有脖颈间淡淡的细纹,藏着深宫岁月的磋磨,抬手拂发时,腕间银镯轻响,更添几分清冷的寂寥。
加拉哈德伫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蔷薇丛中追着蝴蝶跑、笑起来眼里有星光的少女了。当年那个娇俏灵动、敢拉着他的衣袖撒娇耍赖的公爵府千金,早已在政治联姻的牢笼与宫廷争斗的漩涡中,长成了沉稳克制、字字句句都透着分寸的王后。
这些年,加拉哈德一直就这样远远望着她,看她在西境与王室的政治联姻中苦苦挣扎,看她在无人问津时垂眸叹息,那份藏在心底的守护,从年少时便扎了根,从未动摇。
“愣着做什么?不用那么拘谨。”王后抬手示意加拉哈德靠近,指尖仍轻轻捏着那支蔷薇花苞,眼底的郁色里多了几分关切,“刺杀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教宗那边因此提出了很多新的条件刁难,谈判还有希望吗?”
加拉哈德依言上前,独臂轻扶石桌边缘,精钢假肢落在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刻意放柔语气,不愿让担忧缠上她:“殿下放心,教宗那边虽态度强硬,但圣徒正在从中斡旋,暂时稳住了局面。至于刺客哈克的死因疑点重重,我们还在调查,等真相大白之际,一定通告与您。”
王后闻言,眉尖微蹙,长叹一口气道:“唉,真不知道究竟是谁想破坏谈判,难道那幕后真凶不知道一旦王国与教宗发生冲突,政局必将动荡不堪吗?何况陛下如今缠绵病榻,早已无力理政,真是祸不单行。”
提及病重的国王,加拉哈德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也随之沉了几分,王的病危带来的不仅是人心思变,加拉哈德心底那道压抑了二十年的防线,也正因此而愈发松动。从前国王尚在时,“骑士效忠王室”“王后不可亵渎”的规矩如枷锁般束缚着他,让他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守护;可如今那道最坚固的屏障即将崩塌,他再也难以抑制心底的冲动,他想替她撑起所有风雨,想让她不必再独自强撑,甚至想越过那道冰冷的身份鸿沟,告诉她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情意。
“您不必担心,我必将查明真相,将真凶绳之以法,也护王国稳定安宁。”加拉哈德安慰着王后,目光落在她鬓边垂落的碎发上,落在她因忧虑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记忆忽然飘回西境的那个黄昏,那时他还是个被领主家子弟追打的私生子,浑身是伤地躲在柴房中,前来做客的公爵府的千金却并未嫌弃他,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斥开了那些纨绔子弟。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童年。她不仅给了他食物和伤药,还偷偷教他识字,鼓励他要勇敢。
可这份温暖并未持续太久,几年后,西境公爵府与王室联姻的消息传遍四方,她要嫁给当时还是王子的维托里奥,以稳固两族联盟。临行那天,女孩约了男孩做最后的道别,可她等了一夜也没能等到那个私生子。
加拉哈德喉结滚动,那天他就藏在槐树林后,握着一把磨钝的铁剑,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变强,强到能踏入王都,强到有资格再度站在她的身边。自那以后,他便弃了私生子的身份,独自闯荡西境,拜入流浪骑士门下,日夜苦练剑术。骨裂、创伤成了常态,无数个深夜里,支撑他熬过伤痛的,都是当年她递来伤药时的温柔,是她鼓励他要勇敢时的眼神。他发誓,要以骑士之名站在她面前,兑现一份迟来的守护。
思绪落定,他抬眼望向王后,眼底的汹涌情愫已压得只剩坚定,独臂下意识地抬起,想去拂开她眉尖的愁绪,想去触碰她鬓边的碎发,指尖距她的肌肤仅有半寸,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发丝间沾染的晨露微凉,心底的防线几乎要彻底崩塌。
王后却轻轻偏了偏头,顺势抬手将那几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自然得不着痕迹,恰好避开了他的指尖。她没有抬头看他,只低头摩挲着手中的蔷薇花苞,语气轻柔,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叹息:“这些年,辛苦你了。从西境而来的无名骑士,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圆桌骑士长,这二十年,你为王室、为王国立下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骑士团能安稳至今,王宫能数次避过险境,离不开你的坚守。”
这番夸赞没有半分虚言,却让加拉哈德心头愈发酸涩。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属下分内之事”。
王后轻轻摇头,语气添了几分怅然,话语委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界限感:“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王宫之中,从来由不得自己。我们都有各自的身份要守,有各自的责任要担,半点由不得性子,只能在这命运的牢笼里,各自安守本分,履行我们的职责。”她终于抬眼望向加拉哈德,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清醒的无奈。
加拉哈德望见这眼神,指尖缓缓垂落,紧握成拳,连指节都泛了白:“属下···明白,属下定当牢记使命,守好王室,护好您,守护好奥若拉。”他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涩,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独臂不自觉地贴向腰间剑柄,像是在借这份冰冷的触感稳住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