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柯正平敲定了引蛇出洞的计划后,伊迪丝便整日呆在了王宫中,一来是为了与柯正平一齐探查王宫地形,敲定伏击的位置,二来也是为了确保刺杀不会再发生,可在王宫中的日子却比他想象的难熬。
之前躲藏在占星塔中,伊迪丝还能避开欧若拉不见面,可两人都身处王宫,就避无可避了,她的心思不可避免地为欧若拉所牵动,随着她的喜怒哀乐而变化,而为了防止自己的行为再度失去控制,再度发生那晚的意外,伊迪丝在无形中为二人划出了一道安全距离,以免自己越界。
其实伊迪丝心中清楚,这种行为不过自欺欺人,根本无法解决问题,更对不起无辜的欧若拉,但她别无选择,她早已打定主意,将在这次谈判结束后献图离开王宫,前往知识宝库,她只得在心中祈求,在这最后的一段时间中,不要再发生什么不必要的事情。
而伊迪丝的这种行为起初并没有引起欧若拉的注意,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忙碌于王国繁忙的事务中,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与伊迪丝相处,不过公务之余来找伊迪丝散散心,伊迪丝的冷淡表现也被其解读为了不喜欢王宫中的生活而没有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日一长,欧若拉就算不断宽慰自己也总感觉出怪异来,尤其是在一日欧若拉工作不顺、心情不佳与伊迪丝发生了一些小冲突之际,伊迪丝却用一种完全回避的姿态躲开了争端,让冷静下来后的欧若拉愈发感到不对劲。
当徬晚的钟声在王宫回廊中响起时,伊迪丝正在书房中翻看书籍,试图用繁杂的星轨纹路驱散心头的纷乱。门被轻轻推开,欧若拉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月白色常服的衣摆随晚风微动,淡金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伊迪丝见到这好不容易才忘掉的面容,慌忙起身,声音中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欧若拉,你···你怎么来了?”
“还在看这些?”欧若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从下午就待在这里,连晚祷的钟声都没听见?”
“额···哈哈,还有些占星术的细节没厘清,想趁清静多看看。”
“再忙也得吃饭,”欧若拉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伊迪丝则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保持着二人的距离,这不由让欧若拉眉头微皱,几乎确定了猜想,可她仍然保持语气不变,邀请道,“今天早上的事情,对不起了,当时我心情不好,所以我让厨房特意准备了好吃的蛋奶冻,就当是我的道歉了,咱们一起去小餐厅吃吧。”
伊迪丝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书页,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她曾经在某次聊天时随口提过,她当初在边境公国觉得最享受的事情便是在洗完热水澡后喝上牛奶,自那之后每次欧若拉为她准备甜点都绕不开牛奶,这份细致像针,轻轻刺破她刻意筑起的疏离,让她心头一阵发软,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终是化作一声干涩的应承:“好。”
王宫的小餐厅依旧雅致,鎏金烛台的光映着深红色丝绒桌布,银质餐盘旁摆着小巧的白瓷碗,蛋奶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餐厅中弥漫着一种甜奶特有的香腻味,欧若拉率先落座,抬手示意伊迪丝坐在对面,动作自然得像往常无数次那样,伊迪丝也顺势坐下,不过却立即埋下了脑袋,不与欧若拉对视。
伊迪丝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奶冻的滑嫩与牛奶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王宫大厨的手艺自不必多说,寻遍整个王国也找不到其他的糕点师能做出如此美味,可这份美味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的纷乱,她机械地咀嚼着,味如嚼蜡。
“怎么样?好吃吗?”欧若拉的声音带着期待,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碗沿,“我特意让厨师多加了些新鲜牛乳,减少了糖霜,应该合你口味。”
伊迪丝含糊地点了点头,没敢抬头,她能感受到欧若拉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那道视线像暖融融的光,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躲开。
“伊迪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啊,”伊迪丝一惊,脸上却连忙露出无辜地表情,“怎么这么问?”
“就是最近,我看你经常在宫中走动,一副忙碌的模样,就有些好奇,你到底在干什么?”欧若拉微微眯起眼睛,打探着问道。
“啊···我就是闲着没事,随便走走···”
“到处走走?可宫中不少人还看见你与那位圣徒关系密切,经常私下会面,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欧若拉打断了伊迪丝的话语,猛然问道。
伊迪丝不由避开欧若拉探寻的目光,关于法里奥那方面的消息她确实无法告诉欧若拉,可这一行为看在欧若拉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又低头!你最近怎么老是低头,和那些大臣一样,一问话就低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着,欧若拉便忍不住站起身,朝伊迪丝的方向走来。木质地板被脚步踩出轻微声响,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伊迪丝也立即起身,下意识地想逃,手腕却被欧若拉一把抓住,她被迫抬起头。
二人的目光交错,欧若拉从伊迪丝的眼底,看见了惊慌与恐惧,她一愣,缓缓松开了手,声音苦涩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看见欧若拉委屈的模样,伊迪丝不由在心中长叹,其实欧若拉全然没错,她是无辜的,对现状不明所以,只被动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距离感。
加之欧若拉缺乏与朋友相交的经验,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这段关系的关系也不能像是君臣那样,欧若拉不想动用自己的身份,以强力逼迫对方做什么,她心中清楚,一旦出现这行为,这段关系的性质就将发生改变,这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所以才会出现她刚想要强硬一些刨根问底,便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
可伊迪丝又能怎么办?那份埋藏在心中的感情,又岂能明言?且不说能否被世俗所接受,就算是是欧若拉本人又是否能够接受?时至今日,欧若拉对伊迪丝而言已成了灼人的烈火,一旦靠得太近,便伤人害己,可要是远离,亦怕会化作尖刀刺向如今本就处境凶险的欧若拉,更怕错过保护她的时机,两难境地,她只能战战兢兢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以求最佳的结局。
伊迪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翻涌上来,却又被理智死死摁了回去。最终,她只是堪堪吐出两个字:“抱歉。”
欧若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怔怔地看着伊迪丝,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迪丝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将小心隐藏的一切全盘托出,以换取她的明媚笑颜。伊迪丝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转身就朝着餐厅门口快步走去。餐厅的门被她带上,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震得鎏金烛台上的火苗都剧烈地摇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