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王修道院的大理石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列队的烈阳骑士团成员手持长戟,戟尖的银光连成一片冷冽的河流。修道院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从台阶底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栅栏外,教宗陛下将亲自主持封圣仪式的消息在三天前传遍卡兰尼亚,整个王都都为之沸腾。
伊迪丝站在修道院正门内,神色有些消沉,她在心中反复斟酌,最终仍是下定了决心,不过这个想法她暂时还没有与任何人说,只因她知道,这个想法必然遭到阻拦与反对,索性直接在仪式上提出来,将事情敲定,这样也是不想给她自己留下后路。
“该走了。”基尔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衣领上难得没有酒渍,神情比平日端正些,但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懒散,“别紧张,走个流程罢了,你别看教宗那老头一派正经的样子,其实也就那样,你要是实在紧张,就盯着看台第三排那根柱子,别往人堆里瞧。”
伊迪丝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朝他微微躬身,诚心感谢道:“谢谢您,老师。这段时间,多亏了您教导。”
基尔伯特摆了摆手,却似察觉到了什么,不由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和告别似的。”
“没有没有,”伊迪丝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是受这严肃的氛围影响了吧。”
伊迪丝迈步走入教堂中,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彩绘玻璃投下的赤蓝金三色光斑。两侧站满了人,如此场景很像是不久前欧若拉的成人礼,只不过这一次她被夹在所有人中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目光交汇成的细密波浪上。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两侧,目光却被一个身影生生吸引,那身深红色的王室礼服在周遭的黑白灰之间格外扎眼。欧若拉站在左列的前排,身姿笔直如青松,淡金色的长发被精心束起,她即便静立在人群中,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意气风发。她们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撞上了,欧若拉目光温和如玉,温柔中带着清亮的喜悦,她在为伊迪丝高兴,为伊迪丝能够彻底在世人面前摆脱使徒身份的怀疑而开心。
伊迪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愧疚与郁气在胸中翻腾,她一路欺瞒与躲避,更心怀觊觎之念,又怎面对眼前佳人。她连忙低下头,将视线瞥向一旁,却未见到欧若拉眼中的黯淡。
伊迪丝没有停步。她越过欧若拉,踏上通往高台的石阶,脚下传来靴底与石板相触的清脆声响,每一步都像在计数,在台阶的尽头,教宗端坐于前,银白色的圣袍在晨光中流动着极淡的光泽,教宗的面容被高窗的阴影半掩,只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好友柯正平也则站在教宗的身后,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倒是冲淡了些伊迪丝的情绪。
“特伦希瓦之女。”教宗的声音像旧钟的余响,不重,却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伊迪丝单膝跪地,垂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片肃穆中清晰得像涨潮的浪。钟声从穹顶的方向坠落下来,一排又一排,像水纹扩散到每一寸砖石的缝隙里。
教宗的声音通过祝福法阵的扩音覆盖了整座广场,老迈却清晰。当那卷克瑞斯星图从她手中递出、在空气中投出淡金色的主星虚影时,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像整片森林在风到来之前的集体呼吸。
教宗接过星图,将之收入圣袍内袋:“你既献此辉光于贤者座下,亦受贤者之恩典——从今起,你即为教廷所封之圣徒,行走于众生之中,以贤者之名,行指引之事。愿你的道路有星光照拂,愿你的灵魂得贤者垂怜。”
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落向伊迪丝头顶,只有一阵极轻的震颤,像一片羽毛短暂地停留又消散。伊迪丝垂着眼,等待片刻后道:“多谢教宗陛下。”
修士们从后排开始,有序地跪倒,像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广场上此起彼伏的祷词与呼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高台,将伊迪丝裹在其中。伊迪丝站在浪潮的中心,衣摆被风掀动,直到那些声浪稍微平复了几分,她才直起身,面朝向教宗,开口道:“教宗陛下,有一事,我想在此向您提出请求。”
教堂中的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是原本仪式之外的变化,一时间竟无人知晓伊迪丝究竟想要说什么,但每个人都嗅到了其中的不寻常,面色各异,教宗端坐在高台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座山等着一片云飘过。
伊迪丝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些发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脚落在她身上,密不透风。不过最终,她仍是将那她反复斟酌了许多个夜晚的决定,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我想以圣徒的身份,随您前往地上天国,进入知识宝库深造。”
此言一出,教堂中的空气像被骤然抽走了大半。前排的修士们僵在原地,几名年迈的神官嘴唇翕动着,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贵族区的反应远比修士们更为剧烈,几位身着深色朝服的老臣交换了一个短促而含义丰富的眼神。
“刚封圣便要离开王都···这意味着什么?”一名贵族神色微妙地道。
“这位新晋圣人身上的婚约还作数吗,怕是名存实亡了吧,谁知道她这一去要去几年?王室与特伦希瓦家族之间的纽带,要就此撕裂了?”
“我听说,边境的特伦希瓦家族可是已经完全倒向了法里奥。”
“那位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这句话像一枚被投入暗流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从高台上的伊迪丝身上移开,转向了左列前排那道深红色的身影。带着好奇、揣测、幸灾乐祸,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观察一尊瓷器裂缝的审慎。
欧若拉仍然站在那里。脸色却已经变了,血色从她脸颊上褪去了一层,苍白沿着下颌的边缘缓慢向上蔓延,像冰从水面下浮起。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原本端正合拢的唇线裂开了一道缝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眩晕,眼前发黑,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她本能地伸出手扶住额头,像是要抓住什么不让自己倒下去。引得身后的仆人们连忙上前,不过她最终是没有倒下,更没有让人搀扶,她推开那些伸过来的手,重新站直了,她的面容已经恢复了端正,她是王国的继承人,仪态绝不容有失。
但前排的动静仍是传入了伊迪丝的耳中,她听见了那些仆人们的动静与更外围小声的惊呼,她心中一疼,却强忍着冲动,没有回头,仍然直直望着眼前的教宗。
“特伦希瓦之女,圣徒深造本是教廷所愿。但你可知,知识宝库并非寻常书房,其内知识浩瀚如海,未有数年,不见建树。”
“我明白,”伊迪丝沉声道,“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