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21年
两河流域,地图不可测绘之处。
晦暗的河水几乎要挣脱河床,冲毁一切。
木筏被狂暴的撕裂,迅速消失在激流中。
森然支配了此处,好像要摧毁整个世界,然后世界便显露狰狞,带着毁灭与宿命的意味。
末日仿佛降临了,渔人抛了船,慌忙逃命。在这自然的怒火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翻涌的白沫下,幽暗的裂隙不时显现。
就好像来自深渊的恶意嘲笑。
已没有正常人愿意接近此处。茫茫天地间,最后只剩下河旁被摧毁的营地,还有两个狼狈的人。
“瞧吧,我就说嘛,那天公,能给咱做美?”
一个老人骂骂咧咧,收拾起行李,全然不顾越来越汹涌的河面。
他们的身旁放着一根巨大的石柱,上面的花纹全然模糊。
石柱并不完整,像是从什么遗迹拆出来的。
“三邵公,别忘了,我才是领队。”
另一个老人咳嗽着,努力的站稳。
可令人惊讶的是,无论风暴如何咆哮,老人们都没有胆怯,也不曾从所立的土地上被吹倒。
“教授先生,我把石柱扛起来了——”
穿着像民工的一样的三邵公把石柱扶起,轻松放在肩上:“你什么时候做好?风暴越来越大了,藏里面的东西,只怕忍不住了。”
“稍微再等一下。”
教授尴尬的摇头:“公文包不知放哪了,我再找找。”
“总之你快点,没有'那东西',后续只能靠蛮力了。”
“蛮力也不行。”教授继续翻找,“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的,这点你放心,我一向很守时.......啊,找到了。”
“哈。”
三邵公摸摸后脑勺,没有再说什么。
教授提着公文包,松了松领带,一张照片掉到地上,被他捡起来,仔细的擦了擦,放回口袋里。
风浪越来越大,水漫上了陆地,不过两人已经准备好,也没必要等下去了。
无数碎屑和残骸在河面上沸腾,那一片灰白和褐黄之下,庞大的阴影逐渐浮现。
“轰隆隆.......”
打雷一样的声音响起。
河面上,一道前所未有的巨浪袭来,像巨兽张大的口,迅速的扑向营地。
“真是壮观啊。”
教授盯着那浪花,轻声感慨。
在大水冲毁一切之前,一阵光芒闪过,两人消失无踪。
........
“那就是天使吧。”
站在积水的石板上,三邵公惊讶的感叹:“没想到,居然这么厉害。”
“是海之天使的一点残骸。”教授正在调节腕表,闻言摇头:“神死之后,天使要么堕落,要么死亡,现在,恐怕也就空余这点威势了吧...”
“你瞧,来到这以后,祂就不再打扰了。”
三邵公颇是遗憾的叹气。
“真是可惜,本来还想打一架的。”
“不可惜。”
教授拿出闲聊的态度:“零几年我就打死过一只。”
“......”
三邵公着实不太能理解他这位雇主:有的时候他很礼貌,也会尴尬,但有的时候却冷静的异于常人。
教授话音未落,这片地下的空间就被照亮了,囚禁于水晶中的光源,让千百年前所修的石室再次显露。
一道石门在他们正对的方向,稍显灰白的门体,有些划痕,就好像饱历沧桑的眼瞳。
穿过了漫长的岁月,注视着他们。
两人保持了沉默。
“真像坟墓啊。”
看了许久,教授像是苍老了不少,突然说道。
“我不喜欢这里的氛围...这里怪阴森的,像是死了不少人。”
三邵公搓着手:“而且我并不了解他们。”
更何况,他们就是来寻找遗产的。
在漫长的沉默中,光似乎也变得暗了,原本明亮的石室渐渐昏暗,直到那火变成一小点微弱的光。
“旧时代的余火,终于还是熄灭了。”
教授忽然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
“是啊,供能毫无疑问已经断了。”
“他们被困在里面了吗?”
“嗯。”
黑暗之后,悄无声息。
教授轻吐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凭证,把它贴到门上。
虽然古老,但石门依旧响应了呼唤。
“咔嚓,咔嚓。”
门缓缓的开启了,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
........
教授缓步走下楼梯。
他们进入了这座死去多时的建筑内部。
建筑内没有声息,唯有他们的热源。
“他们死了吗?”
三邵公忍不住询问。
“大概是吧。”教授说话的声音轻柔的像是梦呓。
“那时他们没有多少人,技术也不像现在先进。”
三邵公安静的听着。
“他们就商议,干脆在“天堂”下面建个塔,只要他们活着,塔就会一年比一年高。”
“他们就这么一边对抗着神,一边成长,有时被逼入绝境,但都能涅磐重生。”
“他们几乎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向神发起挑战。如果他们胜利了,情况就会好转;如果他们失败了,处境也不会再差多少。”
“然后呢?”
没有不满于打断,教授回忆起那些古老的纸卷:“然后?”
“然后,神就死了。”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因为巴别塔依靠天堂而建,也倒塌了。他们就这么失去了总部,被分散到地上,开始独自对抗恶魔,天使。”
“没有了统一的组织,力量化成散沙,走向末日。”
“整个世界都听见分崩离析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沉。
“他们中的一部分变成了现在的普林斯顿,一部分进入了黄金黎明结社,还有人留在了巴别塔的遗址。”
“从他们回到这里那一刻,就明白自己的结局了。”
“这,就是他们埋骨之地。”
三邵公回过头,看着教授毫无表情的脸,却读不懂他的眼神。那是惋惜与哀悼,还是暗藏的怒火?又是对于谁的?
三邵公不明白。
良久,他叹息道:“听上去......真是一群英雄。”
只有沉默。
“教授先生要出手了吗?”
“嗯。”
虽然这么说着,老人却闭上了眼睛。
疲惫,还有些水渍在脸上。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具身体是否真的,蕴藏有巨大能量。
因为看上去,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
可,与此同时。
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四周空间震荡排出。
深渊中发出尖啸。
“Rela_Tivity!”
阐释着世间相对的真理,再度立起万物的凭依,仅一个单词,便撬动了真理的威权,在物质层面掀起诺大的风暴。
三邵公脸色一变,往后一站。
现在,教授只是站在那,就给他一种感觉:他就是世界,他就是时光。
而世界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Sports。”
第二个词并不十分用力。沉闷有力的搏动从深处响起,像开始跳动的心脏。
运动,无休无止的运动,显示存在的运动——竟被如此精妙的包含于词句中,再在现实中被重新演绎。
于是机械开始重新运作。
“哎,这玩意儿怎么亮的?”
旁边,三邵公对一盏水晶灯的亮起大呼小叫。
教授没有理会他,抬起了手。
眼中闪烁着不息的火焰。
“自上而下,万物返本还原。”
如此,第三次下达敕令。
“Unified_Field。”
理想短暂展现了它的力量,接着,整座建筑都开始了震动。
来自现世的智慧代替古老的奇迹,巴别塔的遗址重新运转。
像一座城市从永夜中迎来了黎明。
一些数据在脑海中显现。
“能源——外部输入。”
“数据库——存取完毕。”
“核心——对接成功。”
武器库,研究室,避难所.......
无数沉默数千数万个日月的名字做出应答,迎接着人类的回归。
所有的旧时光都已从梦中苏醒,现在,只差一把钥匙。
“三邵公。”教授向他伸出手。
“...刚才光顾着看你装逼了,你不说我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三邵公尴尬的笑了笑,看了看自己扛着的那截石柱。“要现在放上去吗?”
他有些发抖。
纵使见过不少世面,这大场面依旧没见过。
“.......等等!”
教授刚想点头,忽然皱眉,侧耳倾听。
见此前处乱不惊的他如临大敌,三邵公也严肃起来。
“怎么了?”
他吞了口唾沫。
紧接着,那个家伙忽然往黑暗中伸手,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物,手臂往下一沉,真的从那一无所有处抓出一个东西:人类的脑袋,人类的躯体,身上裹块布,正在哇哇叫,像是个婴儿。
“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东西?”
教授眉头紧锁,仔细观察:“从体征和内在来看,与一般人类小孩无异......会有危险吗?”
“......”
没有异常。
简单的说,就是人类婴儿吧。
三邵公不想说话。
被陌生人抓到手上后,婴儿哇哇哇叫了三声,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却被教授随手扔给了三邵公。
虽然不知有什么神异,但以他的实力,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三邵公连忙用空余的手接住,揽在怀里。
“行了,我看不出别的。”教授拍拍袖口,像是要去除看不到的灰尘,“耽误太久了,把钥匙插进去吧。”
他伸手,三邵公肩上一松,石柱飞起。
晃晃悠悠的,消失到了底部仍无法照亮的黑暗中。
伴随他的动作,最后的通路连接完毕。
“最初协议,启动。”
比先前更剧烈的反应发生了。
整座建筑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话说他们在这里留了什么?”
“你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教授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为好。
免得到时候再问三问四的。
“确切的来说.....”
“是武器。”
看不见光之后,连四周也感觉不到了,因为此刻巴别塔内,一切重归虚无,最初也是最终的创造将要开始。
接着,来自古老圣典的语句响起。
“首先有的,是天地。”
原始的创世神话在这亵神之地上演。神的大灵从水中孕育而出,于是渊面震荡,虚空荡然无存。
“要有光!”
光充盈了万物。神的灵在光暗中运行,于是那光被称为夜,暗被称为昼。当光暗再无界限,一切便陷入虚无。
天和海被分开了,地和海也被分开了,于是神性开始有序的流动。
植物诞生了,于是神性开始蓬勃生长,散发出强烈的辉光。
“真是壮观啊。”
不知何人感慨。
剩余一个人表示赞同。
如今,先有创造已经完成了。
发展壮大的神性,在那狭小的空间汇聚起来。天空,大地,海洋,植物,返回了他们的本源。一颗星体在其中孕育,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三邵公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着,地上乱扔的都是烟头。婴儿已经不哭了,从他怀里探出手,向着“星星”的方向。
“如果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他忍不住问。
“不怎么样........大概会把我们炸的连渣都不剩吧。”
教授目不转睛的看着场地内的变化,全然不顾自己刚才讲了什么惊人之语,从公文包里取出三枚银质的珠子。
像某人的血,也像是三滴眼泪。
时间和生命,就要诞生了。
他捻着珠子,不知想些什么。
“感谢你们这两千年来的牺牲与付出。”
柱子飞向那团光源之中,伸出的手,像是告别。
“——若是这有效.......那就让我一个人下地狱吧。”
.........
最后,世界并没有诞生。
建筑像是耗尽了一切,开始坍塌。两大一小的身影消失于扬起的尘埃中,最后出现在已然平静的河岸边。
教授伸出手掌,三枚银质的十字架躺在手里。
裁剪的婴儿也凑了过去,很好奇的样子。
“你要领养这个孩子吗?”
“是的,爱因斯坦教授,我打算如此。”
“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三邵公登上归国的渡轮,向雇主招着手,背篓里背着婴儿。
........
这就是18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孩子,后来叫做王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