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初三,清明。
我正坐在下乡的中巴车上,埋着头看着窗外闪过的田园风景。今天下乡的人不是一般的多,平日里寂静的乡间小道都排满了车辆,反倒车上的人不多,可能现在日子好了,家家都有小车,倒也没什么人坐中巴车了。
车里车外倒还都是熟悉的风景,招手即停的中巴车,单手开车的老师傅,放满行李的鼓包,挡风玻璃上挂着的平安扣,路过一个个集镇上喧闹的人群。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但总有些地儿能凝固下时间。
到了下面的镇上,在圩上买了两个菜头糕权当早餐,又要在路边转下乡的小巴车。上车,买票,下车,在一个三岔道口停车,下车,往里再走上二里地,终于是走到了那个地方,侗头村。
我很难说明现在是什么样一个心情。今早起床时我是悄悄爬起来的,苏苏还窝着呼呼大睡呢。打包了香烛、茶酒和纸钱,便赶早班车来到了这里。毕竟像今天这个日子,再晚一些估计就要在路上堵上几个钟了。果然,就算赶了早班车,路上还是堵了不少时间,甚至于我已经到这地儿了,后头的小车还是络绎不绝地开来,路很窄,还是土路,偶尔有动力不足的小车就陷坑里去了,只能一伙人合力把它推出来。
走进村口,还是熟悉的风景。民房,祠堂,平日里一年都没有住人的房屋,今天突然间都热闹起来了。大人们正互相散烟聊着各人的近况,小孩正在村口那一大块空地上玩耍。我也不知道他们玩的是什么,也许这永远是属于小孩们的秘密,当小人长大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物是人非。
熟悉的瓦房,熟悉的祠堂,熟悉的院子,来来往往的却尽是陌生人。我本想在这片我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寻找着上一世的一些痕迹,但,除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外,好像都不一样了。
我家在村上的最西头,门前栽着两颗枣树,后面是一大片的荷塘。每当起风的时候,荷塘里的叶子就随着风簌簌地响,和屋前头的那两颗枣树一起构成了童年印象最深的声音;院子的外壁上爬满了常春藤,那是我外婆在世时栽的,她栽了十几年,离世时常春藤已经爬满了整个墙面,从远处看时房子就像被一大片的山翠色包裹住了一般,好看极了。
走过祠堂,走过二伯的屋子,走过十二叔的屋子,走过八佰公平日里放农具的小屋,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机耕路一路向前,速度却是越来越慢。声音在耳边渐渐放大,风声,水声,大人们的谈话声,小孩们的嬉闹声,鸟叫声,就这样以异常敏锐的姿态灌入耳中。我本能地觉得嘈杂,却没有办法避免声音的存在,心越跳越快,短短的几百米却像是走了几公里这样的长。
春日悠长,春风吹动门前的枣树,发出簌簌的声音。
我才发觉已经到了。
满墙的爬山虎,门口栽着两颗枣树,屋内正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和洗菜声。我走近院子。
“呦这是哪家的闺女这么漂亮,闺女你找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正在院内的水龙头前洗着菜,声音很柔和。
“请问春生在家吗?”
“春生?我们村好像都没这号人诶,不过也保不准,你去找村长问问?他正在村口的祠堂那儿呢!”
“哎现在村里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也就做清明和过年的时候人多些。闺女你是哪户人家的啊?村里有这么漂亮的人儿我可是头一回听说!”
“我外村的。”
我的心在颤抖。
“哦,那你们那的半大小伙可有福气了!吃个饭再走吗?今天正好宰了鸡!”
“不了,您们吃,就不打搅您了。”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院子。
这个村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大人们在拉着家常,小孩们在玩耍嬉戏着。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到人的身上暖暖的,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笑容,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离开了村子,就好像我从未来过一样。
沿着机耕路一直走,就到了侗头村的后山——**岭。
小时候我总喜欢在山上玩。春日迟迟,向阳的一面草色青青、花团锦簇,到处是野生的桑葚子和鱼腥草,林子也是本地树种,没有被外来的“经济作物”污染过;山脚下的侗河缓缓流过,养活了周围几个村的人口。据外婆说,她年轻时就经常见到不少男女在三月三这天在山头对歌,互生情愫。
今天正好是三月三,却没听到一点歌声。或许和清明比,还是清明更重要一些。
草也长得很好,风一吹,那些到脚踝的野草便伏了上来。热闹的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风拂过草的声音。我在侗河边的一处草地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侗河在阳光的反照下波光粼粼,似乎里面还有不少鱼儿在悠游自在地游着。
我把祭品都摆了出来,捡了个没草的空地点上香烛,摆上茶酒,按照本地规矩茶三轮,酒三轮,先茶后酒,浇进了河里。
又拿出一沓纸钱,点燃,点点火光飞过,看着它在风中飞舞,燃烧,复归于寂灭。
“就这样吧,给你们送上最后一程,我也要开始新生活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
收拾好了东西,往半山腰爬了一段,看到了一个新的草场。这里的草比山脚下的还要高,甚至已经到了小腿这。我完全躺了下来,把自己包裹在了草海中。春风吹动草海,一丛又一丛的翠绿色拂过全身,远远还能望到人头攒动的村子,似乎他们也聊得差不多了,正一个接一个地坐上小车,准备要上山扫墓。
不过他们怎么样也不管我事了。我叼了根草到嘴边,青涩,微苦,还带有一丝丝甜味。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就这样在草上躺着,看着山下人们忙前忙后的身影。
我终究还是成了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