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但也不全对。”
面对卡尔顿的回答伊琳娜先是点头，再是摇头，最后给出了自己的见解：“不可否认，你们手中的符文技术确实会成为动摇他们统治，甚至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一剂猛药，但那还不够。”
“还不够？”
兰德皱了皱眉，抬眼看向伊琳娜，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伊琳娜点点头，随后来到书桌旁，指了指墙上一张绘有塞内维加全境的地图：“你们所掌握资源毕竟只有一个子爵领，想要发动改革，无异于在整个塞内维加王国贵族头上动土。但你们真的做好了跟整个塞内维加王国开战的准备吗？”
“更何况你的对手也不是傻子，只是迟钝了一点。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开始破解你们的符文技术，到时候你们面对的只会是规模更加庞大的超凡武装军团，而在这基础上他们还掌握了更为庞大的高阶超凡者。相比之下，你们所占优的或许只有一点先发优势和人心所向。但说到人心方面……”
伊琳娜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如果你们真的那么深得人心，五年前的那场暴乱还会发生吗？”
“这个……”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伊琳娜稍作停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也是你父亲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了——那就是他让民众保持无知。”
“让民众保持无知？”兰德表示相当不理解，“可我们之前也开办过学校，甚至对积极入学的民众提供了资金补贴和赋税减免的福利！怎么能说让他们保持无知？”
“是的，你们确实教了他们最基础的读写与计算能力，但却从未在思想教育的层面下过真正功夫。”伊琳娜走到兰德面前，微微俯身，目光直视着他，“就比如你们从未告诉那些获得自由和土地的人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兰德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你的意思是……”
伊琳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加以诱导：“你就不好奇那些曾受你父亲恩惠的人为什么最后都背叛了你们吗？”
关于这个问题，兰德也是在心中早已萦绕许久，但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困惑与不甘。
伊琳娜见状，缓缓直起身，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我打个比方，你父亲将土地和诸多权利交给民众，本意是想让他们摆脱苦难，过上好日子。但在底层民众看来，这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又一次居高临下的施舍。领主能施舍，其都他贵族也能施舍；领主给的好处能拿，别人给的好处，自然也能照拿不误。”
“他们怎么能这样想？！”兰德猛地一拍桌子，桌面的墨水瓶被震得微微晃动，“就因为这个他们就这么轻易地背叛了我的父亲？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不能这么想？”伊琳娜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贵族施舍，民众接受。从未有人想过，这一切本就该是他们应得的。”
以史为鉴，伊琳娜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候，重建一套全新的秩序，改造一代人根深蒂固的思想，或许比推翻一个腐朽的王朝，更加艰难。
更何况，这是一个剑与魔法并存的世界。超凡者的力量碾压普通民众，想要依靠底层民众发动起义，简直难如登天。
兰德双手撑在书桌上，肩膀微微垮下，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父亲倾尽一生所做的一切，难道都只是徒劳吗？”
“当然不是。”伊琳娜摇摇头，“至少他的出现说明了这个世界的贵族阶级并不是那么无可救药，有了他一个，那么未来势必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而他的这次失败也能为那些后来者留下一个宝贵的经验教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一个先驱者。”
“那我，也可以吗？”兰德抬起头来，目光怔怔地看向伊琳娜，“我知道我不像我的父亲那样有才能，现在的卡佩家族也大不如前，但如果能够借助您的力量……”
“兰德！住嘴！”话未说完，就被卡尔顿出声打断，“难道你还想再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吗？”
兰德傲然地挺起了胸：“有何不可？”
“你还想来？”卡尔顿勃然大怒，“我可告诉你，莱昂纳多侯爵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你想过该怎么跟他对抗吗？不说别的，他手中光是圣阶强者就有两名！你是觉得光凭你父亲研发出来的那些‘玩具’，还有你身边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就能对付？”
“你说谁是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呢！”
伊琳娜面色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右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下一秒，一股宛如实质的磅礴魔力威压骤然席卷而出，精准地笼罩在卡尔顿身上。那股力量厚重而恐怖，仿佛泰山压顶，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唔！不！不可能！你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恐怖的魔力？！”
在伊琳娜魔力威压下，卡尔顿的膝盖重重弯曲，整个身子几乎都被压在了地面上，只能艰难地抬起脑袋，声音嘶哑地说道：“呼呼……好吧，看来是我低估你了，尊敬的修女小姐。如果您真的打算插手卡佩家族的事情，恐怕莱昂纳多侯爵就算再怎么想对我们出手也得再掂量掂量。”
“既然如此那你又有什么好担忧的？”伊琳娜轻笑一声，散去了周边的魔力威压，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觉得克莱尔先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而兰德……这小伙子也不错。所以，我决定了！以后这里就由我罩着了！”
“呼呼……由您罩着？不过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卡尔顿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嗤笑，“同为圣职者，虽然我不隶属你们星月教廷，但对你们内部的教令还是略知一二。就比如……你们的女神会答应吗？这么明目张胆地干涉世俗政权？”
伊琳娜下意识抬手摸了**口的炽天使印记——没有丝毫反应。
于是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很遗憾，卡尔顿先生，看来女神大人似乎并不反对我这么做。所以……以伊苏帝国六皇女的名义，向我臣服吧！威斯塔纳的卡佩子爵！”
“伊苏帝国的六皇女？”卡尔顿听到这个名字先是微微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位伊苏的圣女公主殿下？可她不是已经……”
“兰德·卡佩在此宣誓，向您效忠！我的公主殿下！”
就在卡尔顿还于震惊之际，兰德已经抢先一步，先行单膝跪地，宣誓效忠。
虽然他此时心中仍有许多疑问，但也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你……你真的是那位圣女公主？”
卡尔顿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没有训斥自家外甥再一次的叛国行为，语气里满是茫然：“这怎么可能？！传闻中你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是吧？但女神她老人家觉得我年纪轻轻，命不该绝，所以又让我活过来了。”伊琳娜微微一笑，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避免麻烦，我的事还是少一点让人知道比较好。所以……”
不等卡尔顿说完，伊琳娜便眼神一凝，果断发动言灵，声音带着一种别样的穿透力，直抵卡尔顿的识海：【听我说，你今天从未见过我的到来，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任何对话。】
卡尔顿猛地睁大了眼睛，右手紧握的血神护符瞬间发出耀眼的红光，光芒中蕴含着浓郁的神性力量：“你竟敢对我使用言灵？！这违背了教廷的教义！我要向你们的主教抗议！”
“哦？还能反抗？”
伊琳娜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周身的魔力再次涌动，言灵之力愈发强悍，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听从我的命令！忘记一切！】
“不！你休想控制一位血神信徒的心智！”卡尔顿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主啊！请赐予我对抗异神的力量，让我在清醒中，直面信仰的考验！”
话音落下，他的精神力陡然攀升，双眼在血神的祝福下甚至短暂的拥有了真实之眼的效果。
可在这种情况下却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团跳跃的星光，温暖而圣洁。他知道，那是对面那名少女的真实写照。但下一秒，星光骤然扭曲，化作一团面目可憎的诡异肉团——那肉团仿佛由无数种生物的残肢肆意拼凑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可偏偏在这份疯狂之中，又强行保持着一丝理性。他此刻无比后悔，后悔血神此刻给予他的精神加护——正是这份加护，让他短暂地窥见了这世界被掩盖的真相，看见了眼前这位非人少女的真面目，也让他承受了远超常人的精神冲击。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伊琳娜的言灵之力如同利刃般径直击破了卡尔顿手中的血神护符，护符化作漫天碎片，散落一地。紧接着，他身上携带的所有神术防御物品，也在言灵之力的冲击下，悉数破碎，失去了神性光芒。
卡尔顿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极度惊慌，慢慢变得茫然无措。最后，他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屋内的兰德与伊琳娜一般，一边喃喃自语着晦涩难懂的话语，一边脚步蹒跚地向门外走去。
“好了！搞定！这下没有人来妨碍我们了！没想到你舅舅身上压箱底的宝贝还挺多的，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看着卡尔顿离开的背影，伊琳娜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但她不知道的是，卡尔顿身上破碎的，还有一枚被他藏在衣襟内侧的护符——那是一枚来自星月教廷的圣护符，理论上与伊琳娜的力量同出同源，能够豁免此次攻击的精神防护。
但在此时，也一同碎裂成了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