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的次日清晨，克林恩已经被雾气缭绕成仿佛漂浮在空中的圣地，整片榉树林本来安静的只有潺潺的水流声。舍托夫让我举起他的大剑，我尝试几次都未成功。
“对不起，我力气太小了。”我有些泄气，无力地坐在地上。
“没关系，以你现在的情况，举不起来是正常的。从现在开始你每天锻炼，练习空挥。”
然后他开始跟我讲解空挥的姿势和要点，我仔细地听着，深怕漏掉细节。
“你不用那么紧张。”
舍托夫扬起嘴角，原本宽阔的脸庞顿时涌出慈祥的目光。
这让我联想起我从未谋面的父亲，记忆中的母亲时常谈论他，并总会强调他如何如何帅气，可我总搞不清楚到底是长得帅还是风格上的帅。我仍然记得母亲跟我讲父亲是如何从角狼口中救下她的那天下午，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听了一会，他对我父亲的美好品德表示异议，然后一脸讥笑地说：“得了吧，一只哥布林，想想怎么可能跟角狼斗呢！”
舍托夫用他的大剑一击砍断了一棵榉树，然后选择他看好的部位削砍成一头粗大另一头较细的木棒。
“我没有要取笑你的意思，但是我直觉觉得这个应该很适合你。”
舍托夫说的不错，我手指触碰到木棒的那一刻确实感受到一股本能般的冲动，心里也对这股冲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夹杂一丝兴奋。
哥布林最常用的就是木棒，木棒太适合我了。
舍托夫果真如约纳斯老板说的在昨夜到访了铁匠铺，与此同时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克林恩西南方向的土壤下有一座地下迷宫，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克林恩的大街小巷，连一向不谙世事只顾玩耍的孩童都在谈论。
约纳斯老板向舍托夫求证，舍托夫点点头，并且承认回到家乡就是受了帝国的命令，他需要在三年内攻略地下迷宫。约纳斯老板对这个时间限制感到唏嘘，随口说了一句从前攻略地下迷宫绝对不会用那么长的时间。
“这次不一样了。”
舍托夫回答，然后从口袋掏出闪闪发光的硬币，要是平时，约纳斯老板肯定会欣然接受，但是跟上次相同，他还是固执地不收钱。
两人为此大费口舌，然后约纳斯老板好像想到了什么大声喊叫我的名字：“伊安，对，我怎么把伊安给忘了。你快瞧瞧他，他真可怜，一副皮包骨，不被克林恩接纳只能和那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小丫头住在东面的森林里。”
“那里你是知道的，要好多厉害魔物，他这副皮包骨怎么能在那里生存呢，是吧，所以既然你一定要支付报酬，那就教他两手吧，那就是报酬！”
约纳斯老板的善良总是这么直截了当，而我无以回报，我曾经请求他不用给我工钱，但是他还是照例每半年给我三枚铜币。
“我们当初可是说好了，两个月一枚铜币，等你学到本事了，我就给你加钱。”
然后他便好奇我是怎么在充满魔物的东面生活的，我想说玛格丽特其实非常厉害，只要她坐镇，魔物绝不敢侵扰我们，连多利和维尼奥都能感受到她的强大。
可等我刚开口夸奖那都是玛格丽特的功劳时约纳斯老板便忙于手头的工作，我也只好沉默，试图使出更多的力气回报他。
克林恩的英雄长相并不显眼，但是身材非常高大，与他那把巨大无比的剑十分匹配，他今年四十二岁，同时拥有克林恩和北方居臣人的血统，以及他宽阔的嘴巴会给人刚毅果决的印象。
另外，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此刻他正在河边站着，目光扫视了河对岸的繁茂景象，然后来回走动了好一会。我猜测他可能有心事，但是克林恩的英雄会为什么事情而烦恼吗？
就在我看来，他完全可以轻易地击溃困难，烦恼绝对不可能裹挟他。
过了一会，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丢掉身上的防具，单手举起他的大剑，仿佛漫不经心似的寻找着目标，他看中了河对岸的什么地方，然后又停下脚步，全身的肌肉眨眼间紧绷起来，我来不及看清他是否使用了魔法或者别的什么技法，一股气浪瞬间将河水劈出了断层，河对岸的几棵粗壮榆树轰然倒塌。
我已经惊呆了，原本在练习空挥的双手按捺不住地颤抖。
快到中午的时候，舍托夫进入到森林深处打猎，回来时肩上扛着一整头鹿豚。我放下手中的马铃薯，又一次吃惊舍托夫的强大。
鹿豚是一种体型很大的魔物，要捕捉它起码要十个成年人，现在它的血液犹如泉涌地从伤口流淌到地上，起初我闻到那股血腥味时有点反胃，但等到鹿豚肉因为火的炙烤散发出香味和嗞啦嗞啦的响声时，我又开始流口水。
舍托夫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他对我说可以去向约纳斯老板讨些盐巴，把吃不完的鹿豚肉腌制保存，而我除了锻炼还需要多吃肉类。
被肉香唤醒的玛格丽特一脸懒散，她看到舍托夫时仿佛就是见一个熟识的人，她随便说了句你好就坐到我身旁，拿走我手上的已经被我咬了一口的鹿豚肉，毫不犹豫地奋力大张嘴巴。
“味道不错。你的手艺还不错嘛，”玛格丽特对舍托夫说道，“但是跟伊安还有差距。”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吃了一段时间的马铃薯，一日三餐基本全是，我曾经梦到一块巨大马铃薯把我压扁，而玛格丽特每次都好像没吃过马铃薯一样对马铃薯的味道赞不绝口。
“你就是那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小丫头吗？我上午弄了这么大动静你都没醒，你还挺能睡的。”
“嘛，谁叫伊安昨夜那么用力，根本不让我睡觉，伊安明明笨手笨脚还做那么多遍，”我刚喝下的水吐了出来，“一直做到天亮……”
我连忙捂住玛格丽特的嘴巴，看着舍托夫惊掉下巴的表情我真的非常想作出一番解释。而玛格丽特好像没事人一样眯起双眼打量着舍托夫。
空气凝固了，我一直都未曾料想过这份凝固之下有着更深缘由。直到多年以后，我的那位主人口无遮拦地说了同样的话，我才意识到玛格丽特是在用看似开黄腔的话来试探对方是否与她来自同一个世界。
我将那段话把玛格丽特被称为“脑子有问题的丫头”联系在一起，并且作出结论，一是因为她常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二就是语出惊人，爱开黄腔。
“……”
舍托夫露出好像懂了又想夸奖一样的表情，我已经脸红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舍，舍托夫，不是这样的，是玛格丽特昨晚被雀蛇咬了一口，我一直在用手把蛇毒挤出来。”
“不仅仅用手，还用嘴的。”玛格丽特特意补上一句，轻易地击溃了我的解释，我放弃挣扎准备任凭舍托夫的数落。
但是舍托夫没有数落我，意外地，却也突然开始沉默起来，他用一种尖锐的眼神回击玛格丽特，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似地站起身跟我告别，而我已经被这一系列的变化弄得不知所措。
“正好领主约我商讨攻略地下迷宫，伊安，你好好锻炼，过几天我再教你些别的。”
舍托夫的身影渐行渐远，肉的香味好像配合着我的尴尬营造出了一股奇幻的氛围。
“你生气了？”
“没有。”
事实上，我还有些开心，玛格丽特从没有用看魔物的眼神看过我，她开黄腔就好像在说明她已经把我当成异性了。我那股被压抑的卑微情感仿佛在此刻得到了雨水般的湿润。
“既然有人教你变强，那我也不能闲着。伊安，我想想该教你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根本用不好魔法，我没有你聪明。”我识的字也都少得可怜，我曾经费了好大精力地拼写我和玛格丽特的名字，那鬼画符的模样连见惯了文字的老师都误以为我在施展什么黑暗魔法。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教你一个特别的东西，”玛格丽特好像想到了什么，“有了，比喻！”
我问比喻是什么，玛格丽特用了一长串我听不懂的说法回答了一遍。
“哎呀，就是写一句'什么东西像另一件东西’就行了。”
我回想起刚才的感受，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斜斜地写下：玛格丽特就像温暖的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