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啊——请降下您神圣的光辉，净化这人世间的苦难吧……”
瞳孔中倒映着吞没一切的火焰。村子里，原本可亲可敬的乡亲们此刻四散奔逃，在这不眠之夜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然而她的耳边已然听不进任何声音。
跪在倒塌的教堂前，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向上抬起眼，她虔诚地祈祷着，祈祷着这一切不过是虚幻一场，是今夜的噩梦。
可是，眼中跳动的火焰却依旧不断地焚烧着、摧残着她的灵魂。
“主啊——这一定是您对我玩忽职守而降下的惩罚吧，一定是我还不够虔诚，没能遵守您的教诲吧……”
少女如此忏悔着，祈求着上帝的原谅，倘若这一切都是必须的苦难，那便由她一人承担，请不要再惩罚她的亲人……
恰在此刻，在教堂的另一侧，一名身披甲胃，手持利剑的士兵忽而走了出来。在他那冰冷的银盔上，溅撒在上面的鲜血还残存着余温。
士兵看向跪在教堂前一动不动的少女。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她身边。见她毫无所闻，依旧祈祷，士兵也默默抬起长剑……
“放开艾丽莎，你这个混蛋！”一道青涩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名身材瘦小的少年提着一把老旧的柴刀冲向自己。
而少女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心头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她死灰的眸子。再管不上祈祷，她猛转过头，刚要从嘴里喊出的话却停在嗓子眼——
只见少年刚冲到士兵面前，那只握着柴刀的手便已是连着胳膊被砍上空中。鲜血喷洒在少年绝望的脸上。在最后，他看向少女，嘶哑地大喊道：“跑啊！！……”
话音刚落，第二剑便紧随其后，将少年绝望的神情彻底凝固在了脸上。于天旋地转间，他的生命迎来了终结。
“啊——阿尔瓦！！”神情扭曲，少女踉跄地爬起身，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到少年身边，却被士兵一脚踢开。
趴在地上，看着那喷洒着鲜血、直直倒在地上的身影，她已无法呼吸。
“不要、不要、不要……”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她忘却了疼痛，依旧朝少年那里爬着，神态几经癫狂。
“主啊——为什么，为什么呢……”
士兵一挥剑上的鲜血，缓步靠近少女。
一脚踩在她的背上，剑尖向下对准少女，就在长剑将要捅向她后心之际，士兵却不由轻咦了一声，悬停住长剑。这是他在这场屠戮中第一次开口。
就见一道绚丽的金光自少女周身亮起，光芒之盛，甚而盖过了周遭的火光。
在士兵耳中，似乎隐隐听到在那遥远不可知的庄重教堂里，无数信徒虔诚的祈祷。
“……找到了。”
这是少女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把被击晕了的少女放在马背上，另一名染血的士兵走上前，右手握拳平行于胸前，行了个军礼。瞥了眼少女，说道：“罗伊团长，这块地区已经‘净化’完毕了。”
被叫做罗伊团长的男人只是“嗯”了声，摘下头盔，看着火光渐渐平息、已成为一片废墟的村庄，这幅场景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见团长一直沉默，士兵还是忍不住问道:“团长，她难道就是大祭司所说的“变数”？”
“……在所有“牺牲者”之中，也只有她了。”单手抱着头盔，在那纵使再多伤疤也无法动容的坚毅面孔上，岁月留下的伤痕却已使他疲惫不堪。
“这场闹剧终于能结束了吗？……”
中年男人最后瞥了眼化作废墟的村庄，这是他‘清扫’的第几个呢……他已有些记不太清了。不过，闹剧也该就此结束了……
跳上马背，他想起了自己为何参军，童年深刻的记忆如潮水般闪过。而如今，他却成为了那些施暴者的一员……
握紧缰绳，昂起头，他扯开喉咙，对着周围集结完毕的士兵喊到：“全队返程！”
“……或许我也该休息了。”
当一行队伍整齐排列地向着都城赶去时，在焦黑一片的教堂前，渗入土壤的血液忽聚集起来，缓缓向少年的尸体涌去……
浓稠而漆黑的血液牵引着分离的手臂和脑袋，将它们重新装回身体。血肉蠕动，四肢也以诡异的姿势扭曲变形，骨骼咔嚓作响，最终又恢复平静。
黑暗中，血液似化作一只只从地狱伸出的血手，紧紧攫住少年，指尖深深陷进肉里，要把他拉向万丈炼狱。他想逃，他不能倒在这儿，他还有必须要救的人……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蓦地，在他即将被拖入血泊之际，少年突然睁开眼，眼球以一种夸张的幅度转动几圈，似遗忘了眼珠该如何转动。
在最后，那双猩红色眸子的视线停留在了少女原本跪着的地方……
“哎呀呀～本想着只是跟在肃清大队的屁股后面捡点便宜来着，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宝了！”
黑雾凝聚，一名黑衣人突兀地出现在少年身旁。一副乌鸦面具凑上前，面具上，白骨似的鸟喙尖而长，漆黑的眼眶微笑着弯起一抹弧度。
像转动雨伞般转了一圈扛在肩上的巨型镰刀，他歪着头盯着少年。
“咿？还没醒吗？哎呀呀……这可咋整呢——”看着少年毫无生机的“尸体”，黑衣人空出一只手挠了挠屁股，叹口气：“那可没办法了呀……”
缓缓将镰刀从肩上拿下，然后——随手丢到了一遍。
活动一下肩膀，一把抓住少年染血的布衣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下一刻抬手就是一巴掌，接着在抽回来，叭叭叭一顿狂扇。
“唔……”
少顷，少年灰暗的瞳孔渐渐恢复了神采，黑衣人才停下手里的动作，乌鸦面具那黑洞洞的眼眶几经弯成了月牙。
“哟，少年郎，你终于醒啦……”
米兰公国中央都城—王宫宫殿
辉煌的大殿内，斜倚在王座上，俯视过台下两侧肃静站立的群臣，又看向中间空道上半跪的骑士，最终视线落在趴在地上、宛如死尸般的少女身上。
“她就是‘变数’？”平静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
低头半跪着的骑士闻言，抬起头来，与王对视。随即，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全身，迅速控制好心态，骑士答道：“回王，此次‘清扫’计划中，她是唯一发现的异类……”
“就这么一个小娃娃？”撑着脑袋，国王瞥了眼身侧衣着黑金长袍的老者，“大祭司，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能左右我国存亡的‘变数’？”
“……同一星宿之中，客星显，明晦不定，顺逆颠倒，祸福无门……天下大变。”微抬低垂的眼帘，落在少女身上，眼眸间金光流转，旋即又闭上。
苍老的脸上，枯槁般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除了老人所特有的和蔼神情外，看不出其他。
侧身对王位上的国王行了一礼，大祭司回道：“回王，星象所致，确是‘变数’。”
“既是‘变数’，那便斩了吧。”像驱赶苍蝇般挥挥手，他已不想理会这所谓的‘变数’了。
“王啊，不可。”一位大臣忽然站了出来，说道，“此次‘变数’即是灾厄亦是转机，如今与邻国的争战才稍有停歇，加之连年的灾祸，以使国家不堪重负……”
“是啊，王，还请三思……”另一大臣附和道。
“哼！”冷哼一声，国王不悦地扫视底下站出来的大臣，“我米兰公国岂是这点危机所能动摇的？况且一个小丫头，又能做到什么？”
“回王，连年的战乱备军以使国库几经空虚，百姓怨声载道，瘟疫横行，民不聊生。此次邻国虽提出停战协议，但不免让人怀疑另有所谋，”一名大臣昂首来到中间的空道上，继续道：“如今国家急需修养，而此女又得‘神祈’，若加以培养，今后必定不凡，缓解我国之难也并无不可能。”
“艾布纳公爵，你可真是好一段论述。”国王半笑不笑地盯着那名大臣，“既然知道她是‘变数’，那又何以笃定她是转机而非灾厄呢？……难道说，是要本王把国家安危寄托在一个神智不清、半死不活的小姑娘身上？”
台下那位公爵还想再劝说什么，这时站在王位一边的大祭司却抢先开了口。
“若王不放心，便将她交由老臣看管吧……”
盯着大祭司平静的脸，国王忽而沉默起来。寂静的大殿中，手指敲击王座扶手发出哒哒的声响，“好吧，既然大祭司这样说了，我便先不杀她，可她若没达到我的要求……哼！”
从王位上站起身，一甩华丽的金丝红缎王袍，又扫视底下大臣们一圈，“退朝！”
…………
“……痛苦的记忆终将消逝，遗忘吧，遗忘吧——”
漆黑的空间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呢喃。
“……遗忘吧，将你过去的苦难通通忘却，迎接你新的人生……”
幽蓝的火焰围绕着地面刻印的圆形法阵依次燃起。
“神说：你已重生——你是效忠米兰公国虔诚的牧师，你已向神以生命宣誓“永远守护米兰公国，永不背叛”。”
“……神以降下赐福，你也将迎接新生……而你新生的名字是——爱丽丝！”
…………
朦胧间，重新站在村子古旧的教堂前，神父爷爷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坐在藤椅上，轻声朗读着早已熟刻在脑子里的‘圣典’，那时的‘我’已酣然入睡——‘我’是被教堂收养的遗孤之一……
场景变换，来到‘我’孩提时期。那时‘我’刚开始记事，教堂里新来了一个男孩儿。
牵着一名牧师的大手，‘我’躲在她的身后，好奇地望着这个以后一直陪伴在我左右，一脸倔强的男孩儿……
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和思想渐渐发育成熟。‘我’开始在意起他的一举一动和他的每一句话；虽然以前‘我’每天都粘着他、跟他形影不离，但现在却突然感觉不一样了。‘我’开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躲着他，不敢向从前那样毫不在意地与他嬉戏打闹——‘我’这是怎么了？心跳的好快，脸也是火辣辣的。
‘我’这是生病了吗？……
看着躲在草垛后面偷懒睡觉的阿尔瓦，‘我’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插在腰上，喊道：“阿尔瓦，你又背着大家在这儿偷懒！”
手脚一个激灵，把盖在脸上的‘圣典’拿了下来，阿尔瓦迷糊地看了看四周。待看清‘我’，转而懒洋洋地笑着，说：“是艾莉莎啊，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找到我的……”
“你可惹神父爷爷好一阵生气呢……”想到爷爷发现阿尔瓦又偷溜出去时那抱怨的神情，‘我’不由叹了口气。忽而注意到他手上那本粗制的复印本‘圣典’，‘我’突然想到一件很早就想问的问题。
见他已经挺腰坐起身，‘我’在他旁边蹲下，指着他手里的‘圣典’，问道：“阿尔瓦，你真的不信上帝么？”
阿尔瓦转过头，被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红着脸又把头别开，支支吾吾地说：“什、什么？”
“我听有人说你不信上帝，明明大家对此都深信不疑的。”
“哪有这种事……”阿尔瓦手指扣了扣脸。
“那阿尔瓦相信神明是存在的喽？”
沉默了会，阿尔瓦突然笑着盯着‘我’，说道：“嗯，我当然相信神是存在的！”
说着，把手里拿着的‘圣典’打开，书页在手指间翻飞，停在其中一页。阿尔瓦把‘圣典’翻过身，对着‘我’，指着上面写着的一段话让‘我’看。
那是《圣典》第十二章第三十四节：“珍爱你身边的人，因为神明就在你身边……”
——昏暗的密室内，玄妙的阵法一圈圈地从地面升起，在阵法五个角的位置，分别站着五个身着法袍的黑影。枯槁的手掌握着法杖，齐声咏唱着晦涩的咒语:
“掌管记忆之精灵啊，请祛除她过去痛苦的记忆吧，赋予她全新的“人生”。……掌管记忆的精灵啊……”
咒语一遍又一遍地咏唱，淡绿色的光晕凝聚，随着为首的老者抬起法杖，夺目的光芒涌向躺在仪式中心的少女，老者低吼道：“在此结下契约！爱丽丝，你将成为普救世间的光明牧师，遵从神的指示，永不背叛米兰公国，并为米兰公国的繁荣与和平献上终身！……”
——站在他们身边，看着‘我’和他慢步闲聊着朝老教堂走去。突然间，眼中的世界开始频繁闪烁起来。明灭不定间，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也如融化的油漆般模糊扭曲。随后，世界开始破碎。
咔嚓！！
如玻璃般碎裂脱落的场景又一次变换，依旧是那所老旧的教堂前，不过此时大火已然笼罩了整个村子，在教堂燃烧的烈焰中，一副面孔深深定格在她的脑海：
那是一名少年染血的绝望的面孔。
“跑啊！！……”
从睡梦中惊醒，柔顺而洁白的银发散落腰间，坐在松软丝滑的纯白羽绒床垫上，捂着脸，无神的双眸迷茫地看着周遭的环境——宽大的房间内，陈设不多，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山腰的风景以及山下的城区。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