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开始无法忍受现在的工作了。
当初来应聘并得知这家公司有好几个高危品仓库时,只打算当个小保安混日子的苏禾本就想立刻逃之夭夭。
“高危品仓库库管可是高薪岗位,一般人想去还去不了呢。”带着圆框眼镜片、穿着低胸装、浓妆艳抹且搔首弄姿的人事部经理那时如是说道。“你这样的新人,当然是去最普通的仓库先呆两年了。”
不知是信了她的鬼话还是信了她的稍稍露出的粉红色抹胸,苏禾当下大笔一挥就在劳动合同上签了字。
“就像是签卖身契一样。”他还冲人咧嘴傻笑。
人事经理把合同拿在手里后再也没多看他一眼,甚至还把外衣胸口往上多提了些。这时的苏禾,已经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了。
入职后的经历,更是验证了苏禾起初的不祥预感。
因为每处仓库只有一个库管员,而取货和送货的货车出行时间又不定,无偿加班只是家常便饭。即便是休息日,一旦需要紧急取货,还是得亲自赶到仓库加班。主管总是那句话:“我没不让你下班休息,但咱们仓库是责任制,东西丢了你赔。”
除此之外,领工资时苏禾才知道,当初承诺的薪水是由极其复杂的薪资成分构成的,诸如全勤考核、季度考核、年度考核、安全卫生考核之类相当多数目的工资都没法每月领到。
“你当初也没问啊!”人事经理给出的解释就像是街头流氓向中小学生索要零用钱时的说辞一样可笑。
更过分的,是苏禾完全没想到当初签订的根本不是“卖身契”,而是“卖命契”!
就在上周五的傍晚,主管开着他的“捷豹”亲临苏禾所在的仓库。
“从下周一开始,你去负责城西的94号仓库。”主管像头刚刚吃饱的河马一样坐在值班室嘎吱作响的办公椅上,表情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不是危险品仓库吗?”苏禾很清楚公司“9”打头的仓库代号意味着什么。
“上一个库管员走了,这不暂时招不到人嘛!”主管两手一摊,“新库管员来之前,你去顶一下。”
苏禾惊恐地瞪大眼睛:“是哪种走了?”
主管没好气地大声回答:“当然是离职走了!”
“那我工资涨吗?”苏禾想到了人事经理当初宣称的“高薪岗位”。
“都说了是临时顶班,跟工资有什么关系?年轻人要有责任心,集体有困难要勇于顶上去。涨工资,那是迟早的事!”
撂下几句狠话后,主管就踩着捷豹吵闹的油门“轰隆轰隆”地溜了。大概说的就是“如果不去就没有季度和年度考核奖金”、“如果现在辞职那些奖金一样拿不到”之类的话。
苏禾只能默默地咬牙切齿。
他若是知道,主管在公司高层会议上在讨论危险品仓库人员缺口时主动请缨,像条会掇臀捧屁的媚犬一样成功让领导对其刮目相看,踩着手下员工的脊背试图上位,一定会在上周五那天就在值班室里气到吐血而去。
就在今天,周一的早上,苏禾挤公交车的时候就已咬紧牙根。干完这个季度,拿上季度奖金和剩余的工资就离职!他已不是第一次对自己放下狠话。
到了94号仓库,苏禾却有些傻眼。
这里比想象中的更小一些。所谓的危险品,被藏在大仓库里另外建造的内室中。苏禾没有权限进入内室,他在仓库的值班室里通过内室监控看到里面的一角,只能看到黑色的箱体。
值班室的日程表上在本周一,也就是今天这一栏里写着“取货车辆早晨11点到达”一行字,应该是是已离职的上一任库管员写的。
早上十一点?这不还早嘛。苏禾看了一眼时间,他瞧了瞧仓库大门的监控画面,心里琢磨着在货车来取货时就可以进内室看看里面的危险品到底是什么了。
仓库内的手机信号极差,他想起来上周五的时候主管提起过,94号仓库是屏蔽手机信号的,据说是电磁波信号有可能会对仓库内的危险品造成破坏。
那还是别玩手机了。苏禾无奈地想着。为了打发时间,他开始翻阅前一任库管员的日程表,想看看这里的工作强度到底怎么样。随后他发现,这里的工作似乎极其清闲,上次有货车来是上周三,也就是说这里已经连续四五天都无事可做了。而再上一次有车来竟然是十多天前。
一时间,苏禾竟不知是喜是忧。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苏禾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空白处看到四个很小的字:“反过来看。”
微浅寒意自脊背处悠然而升。
苏禾将日志本反过来,翻开封背。倒数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小字:
“8月21日。前几天来了个奇怪的人,当时我没觉得异常。但昨天那人又来了,今天早晨起床时我才回过神来,他是谁?”
苏禾有些纳闷,这人记这些干什么?他翻到倒数第二页。
“8月26日。那人又来了。但真正奇怪的,是昨天的我自己。回想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他,但又为何放任他进入内室?他跟之前的那人是同一人吗?”
苏禾心里生毛,进入内室?他随即翻开下一页。
“8月31日。奇怪的人第四次来了。我就像是条被骨头诱惑住的不合格的看门狗一样放任他自由进出。每次都是在回想的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难道我的精神有问题了吗?”
苏禾忍不住地继续往后翻。
“9月5日。又来了。不过无所谓了,我已经提交辞职报告。主管压根不信我说的,他就是头没长脑子的猪。昨天下午来了一批奇怪的货,取货时间下周一,那是接任者的事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页了,但苏禾注意到这一页的最下方还写了一排小字:
“离职前最后的提醒:快逃吧。”
苏禾感到不寒而栗,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监控里突然出现异常。
在仓库的大门处,一个女人出现。她正推开沉重的金属推拉门,露出能通过人的缝隙后,就走了进来。
苏禾拿上警棍,立刻冲出值班室。
身穿黑色衬衫和长裙的女人从仓库大门处走来。她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肤色白皙,黑色长发扎着最为传统保守的马尾。苏禾与她的眼神触碰时,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她的瞳孔之中尽是虚无。与她对视候,苏禾的神情变得木讷,仿佛他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
女人的胸口别着一枚金属牌,上面是公司的标志图案。苏禾在公司总部见过这样的金属胸牌。
但仓库管理章程明白规定,即便是本公司职员,也必须在有权限文件的情况下进出仓库。
可此时此刻,苏禾不知为何却愣住了。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女人,他仿佛没觉得有任何异常,任由这女人走过自己身前,直到仓库内室,就好像她才是真正的仓库管理员一样。
只见那女人掏出一张卡,在内室门禁上刷了一下,内室大门就为她而打开了。
女人走入内室后,苏禾仍心如止水。他隐约觉得心底似乎是有异样的声音,但却被某种诡谲的力量所压制,甚至没法生出一丝波澜。
货车的鸣笛声从仓库外传来,来取货的人到了。
苏禾按部就班地将货车引到内室前,看着两名身穿制服的公司职员下车。
他们把取货许可文件递给苏禾,随即就发现了敞开着的内室大门。
“那门怎么开了?”公司职员惊愕且严厉地问道。
“有人来了,你们去看了就知道。”苏禾平心静气地说。
“不可能,公司没安排其他人来啊,这批货可是机密!”两名公司职员疾步走向内室,他们还留给苏禾一个“你完蛋了”的表情。哪知等他们自己走进内室看到那女人,情绪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有个职员走了出来,他现在跟苏禾一样沉着冷静:“没问题了,我们要开始装货了。”
“辛苦了。”苏禾客气地说。
这时候,苏禾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掏出手机来,有些忧愁地看了一眼信号提示符,为了接着通电话,只能到仓库外边去。
外面天色不错,清风徐徐而来,阳光暖暖照在身上。苏禾在这一瞬似乎觉得,刚刚眼前的世界所丢失的颜色回来了一些。
“出来了吗?”电话接通,是个清冷的男人声音。
“是啊。”苏禾回答,但又立刻迷惑起来,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状况?
突然之间,一声巨响自背后而来。
在这震天撼地的声响传来同时,一道汹涌的气浪把苏禾整个人掀翻,令他在空中旋转了接近一百八十度,脑袋像是小榔头一样砸在了仓库门口的金属立柱上。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苏禾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