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睁开眼睛时，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新鲜的血液。是陈旧的、混合着铁锈和腐臭的那种味道。像屠宰场，像战场，像——
他低头看自己。
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毛毯，满是补丁。衣服是粗麻布的，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
他慢慢坐起来。
周围是一间木屋。很简陋。墙上挂着一些干肉和草药。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昏暗。
这是哪里？
他试着回想。
草原。龙。佐佐木——
佐佐木呢？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
她不在。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诺转头。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破旧的袍子，手里拄着拐杖。
他看着李诺。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是清澈的，警觉的，像见过太多世事的猎人。
“你是……”李诺开口。
“救你的人。”老人说，“三天前，我在山脚下发现你。昏迷着，浑身是血。”
三天？
李诺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一些干涸的褐色痕迹，在衣服上。
“血不是我的。”老人说，“是那头龙的。”
龙。
李诺的脑海里闪过画面——天空中，两只巨大的生物飞过。
“什么龙？”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不记得？”
李诺摇头。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
“跟我来。”
走出木屋，外面是一片山坡。
草已经枯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远处，有一座山。很高，山顶隐在云层里。
但吸引李诺目光的，不是山。
是山脚下的一样东西。
巨大。黑色。横卧在地上。
那是——
龙的尸体。
李诺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头龙很大。至少五十米长。翅膀张开的话，能覆盖半个山坡。但现在，它的翅膀扭曲着，身体上布满了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具黑色的躯壳，像一座小山。
“三天前，”老人说，“你从天上掉下来。就摔在这头龙旁边。”
他指着龙的尸体。
“它已经死了。但你活着。”
李诺走近那头龙。
近了，才看清那些伤口的细节。不是刀剑砍的。是撕咬的痕迹。巨大的爪痕，深深的，几乎贯穿龙的身体。
“被什么杀的？”
“另一头龙。”老人说，“比这头更大，更强。”
他顿了顿。
“这是‘龙骸战争’的残骸。”
龙骸战争。
李诺咀嚼着这个词。
老人把他带回木屋，给他一碗热汤。
“喝吧。暖和一下。”
李诺接过碗。汤是清的，有几片野菜，浮着一点油星。但他喝下去的时候，身体确实暖了。
“你说的‘龙骸战争’是什么？”
老人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知道？”
李诺摇头。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怜悯，又像疑惑。
“你身上，有龙的气息。”他说，“我以为你知道。”
李诺低头看自己。
什么气息？他闻不到。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
李诺看着他。
“你知道？”
“从第一眼就知道。”老人说，“这个世界的人，不会问‘龙骸战争’是什么。”
他顿了顿。
“就像鱼不会问水是什么。”
老人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个世界叫“龙骸大陆”。龙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它们统治着天空，统治着大地，统治着一切。
人类只是附庸。住在龙族划定的“保护区”里，为龙族服务。耕种，狩猎，采矿，锻造。一切产出，都要上缴给龙族。
“那你们为什么还活着？”李诺问。
“因为龙族需要劳力。”老人说，“它们自己不做这些事。”
他看着窗外，那头龙的尸体还在那里。
“但这头龙，是‘纯血派’的。”
“纯血派？”
“龙族分成两派。”老人说，“纯血派认为，龙应该保持纯粹，不与任何种族来往。融合派认为，龙应该与其他种族共存，甚至通婚。”
他顿了顿。
“纯血派掌权已经三百年了。”
通婚。
李诺想起大纲里的设定——他是“没有魔法天赋的龙族混血儿”。
“混血儿呢？”他问。
老人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存在。”
“什么？”
“纯血派不允许混血儿存在。”老人说，“一旦发现，立即处死。”
他指着李诺。
“但你活着。”
李诺低头看自己的手。
普通的。和人类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是混血儿？”
老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因为你的眼睛。”
他指着李诺的眼睛。
“人类的眼睛，在光下是圆的。龙的眼睛，是竖瞳的。混血儿的眼睛——平时是圆的，但在某些时候，会变成竖瞳。”
他盯着李诺。
“刚才你看到龙尸的时候，你的眼睛变了。”
李诺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眼睛。
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没发现……”
“你自己发现不了。”老人说，“只有别人能看到。”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诺摇头。
“意味着你随时会死。”老人说，“只要被纯血派的人看到你的眼睛变一次，你就会和那头龙一样。”
他看着窗外。
“这里不安全了。你必须离开。”
那天夜里，李诺睡不着。
他躺在稻草堆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脑子里想着佐佐木。
她在哪？也在这个世界吗？还是被分开了？
他摸了摸心口。
火种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但这一次，它没有给他任何指引。
像在等什么。
窗外传来风声。
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
像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远处的天空中有几个黑影。
在盘旋。
越来越大。
朝这个方向飞来。
“快走！”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已经被惊醒了。
“那是巡逻队！他们闻到龙的气息了！”
李诺抓起那件破旧的外套，跟着老人冲出木屋。
外面很冷。月光照在枯草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的黑影越来越近。能看清了——三头龙。黑色的，比那头尸体小一些，但速度快得多。
“往山里跑！”老人推了他一把，“我挡住他们！”
李诺看着他。
“你……”
“别废话！快！”
老人转身，面对那三头龙。
他佝偻的身躯挺直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鳞片。
金色的，发着光。
他把鳞片贴在胸口。
那一瞬间，老人的身体变了。
不再是佝偻的老人。
是一个——龙。
金色的龙。
比那三头黑龙小一些，但气势更强。
它回头看了李诺一眼。
那双眼睛，是竖瞳的。金色的竖瞳。
然后它冲向天空。
三头黑龙发现了它，立刻改变方向，朝它扑去。
四头龙在空中缠斗。
金光和黑光交织。吼叫声震天。鳞片和血液从天空洒落。
李诺站在原地，看着那场战斗。
他知道老人是在给他争取时间。
但他迈不动步。
因为那头金色的龙，在战斗的时候，一直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普通的“你快走”。
是——
“记住我。”
战斗持续了多久？不知道。
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当最后一道金光消散时，三头黑龙还在空中盘旋。
金色的龙，不见了。
只有一些金色的鳞片，从天空飘落。
落在地上。落在枯草上。落在李诺面前。
他弯腰，捡起一片。
温热的。还带着血。
他握紧那片鳞片。
抬起头。
那三头黑龙，已经发现了他。
它们俯冲下来。
李诺站在原地。
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他只是握紧那片鳞片，看着越来越近的龙。
心口的火种在跳动。
金色的光从身体里涌出来。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火种里传来的。
老人的声音：
“孩子，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那些金色的鳞片——从天空落下的那些——开始发光。
它们飞起来，汇聚到李诺身边。
形成一个屏障。
三头黑龙撞在屏障上，被弹开。
它们愤怒地咆哮，但冲不破。
李诺站在金色屏障中央，看着那些鳞片。
它们像活了一样，绕着他旋转。
像在保护他。
像在告诉他——
活下去。
三头黑龙盘旋了很久。
最后，它们放弃了。
转身飞走。
消失在夜色里。
金色屏障慢慢消散。
鳞片落回地上。
李诺跪下来，一片一片捡起它们。
老人的鳞片。
那个救了他的人。
他不知道老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是龙。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为他而死。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又欠了一条命。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
那三头黑龙飞走的方向。
它们会回来。带着更多的龙。
他必须离开。
但他不知道去哪。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山的方向传来的。
龙吟。
但和那些黑龙的咆哮不一样。
这个龙吟，很轻，很柔。
像在呼唤什么。
他抬头。
山顶上，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很小。但很清晰。
那是一头龙。
白色的龙。
它正看着他。
李诺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看那间木屋。
已经被龙焰烧毁了。
老人的尸体，找不到。
只有那些金色的鳞片，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烫。
他握紧口袋。
转身。
继续走。
走向那座山。
走向那道白色的影子。
走向未知的命运。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山脚下。
抬头看，山顶还在云层里。
很远。很高。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一步，往上爬。
口袋里，那些金色鳞片一直在发烫。
像在给他指引方向。
像在告诉他：
往上走。
她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