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爬了整整一天。
山比看上去高得多。每翻过一个山头,前面还有更高的。那些云层,那些雪线,那些永远到不了的顶峰。
但他没有停。
口袋里那些金色鳞片一直在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像心跳一样的温热。它们在给他指路,也在给他力量。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天快黑了。
李诺靠在一棵树上休息。腿在发抖,手在流血——那些尖锐的岩石割破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那些伤口。
奇怪的是,伤口正在愈合。
不是缓慢地愈合。是能看见的那种愈合。肉芽生长,皮肤闭合,几秒钟的时间,伤口就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
这就是混血儿的体质?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混血儿不存在。纯血派不允许他们存在。”
但他是混血儿。
而且他还活着。
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山顶。
那道白色的影子还在。一直没动过。
像在等他。
继续往上爬。
天黑透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冷。刺骨的冷。
但李诺发现自己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冻得发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维持着他的体温。
龙的血脉。
他握紧那些鳞片。
老人的鳞片。
老人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救了他,然后死了。
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会记住你的。”李诺轻声说,“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
口袋里的鳞片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
午夜时分,他终于到了山顶。
那是一片平台。被冰雪覆盖,平坦得像人工削平的。
平台中央,站着那头白色的龙。
近看才知道,它比想象中小得多。也就比马大一点。鳞片是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竖瞳的。
它看着他。
李诺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人一龙,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然后,那头龙开口了。
“你是人类?”它的声音很轻,像风铃。
李诺摇头。
“混血儿。”
那头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它说,“我闻到了你的气味。”
它走近一步。
李诺下意识后退一步。
它停下。
“别怕。”它说,“我不会伤害你。”
它低下头,用一种几乎是谦卑的姿态。
“我叫艾瑟琳。是这里的——”
它顿了顿。
“是这里的囚徒。”
囚徒?
李诺看着它。
一头龙,被困在山顶?
“你囚禁自己?”他问。
艾瑟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普通龙的那种冷漠。是人的表情。
“对。”它说,“我囚禁自己。”
它转身,走向平台的边缘。
月光下,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山谷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龙族的聚居地。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它问。
李诺摇头。
艾瑟琳看着那些火光。
“因为我不愿意飞。”
不愿意飞。
李诺咀嚼着这句话。
“龙不都应该会飞吗?”
“会。”艾瑟琳说,“但我选择不飞。”
它转身看着他。
“飞行,是龙的本能。但也是龙的特权。会飞,就意味着你比其他种族高一等。意味着你可以俯视他们,统治他们,甚至——”
它顿了顿。
“吃掉他们。”
李诺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不飞,是为了和他们平等?”
艾瑟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
“你是第一个听懂的人。”
艾瑟琳告诉他她的故事。
她是龙族公主。纯血龙族。最古老的血脉。
但她从小就不喜欢飞。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想。
每一次飞行,她看着地面上的人类像蚂蚁一样渺小,心里就不舒服。
“他们也是生命。”她说,“他们也有感情,有家人,有梦想。凭什么因为我们会飞,他们就要被统治?”
她问过父母。问过老师。问过所有龙。
没有人能回答她。
“因为这就是规矩。”他们说,“龙族统治一切,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
艾瑟琳笑了。苦笑。
“后来我就不飞了。任何场合都不飞。走路,爬山,哪怕赶路也用走的。”
她看着自己的翅膀。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是龙族的耻辱。说我不配当公主。”
她抬起头。
“所以我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免得他们来烦我。”
李诺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白色的鳞片上,像一层银霜。
“你在这里多久了?”
艾瑟琳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了。”
“有人来看过你吗?”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艾瑟琳摇头。
“你是第一个。”
李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一样。”
艾瑟琳看着他。
“什么一样?”
“都是一个人。”李诺说,“都是不被理解的人。”
他走到她身边,看着远处的火光。
“我也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李诺说,“她和我一起穿过来的,但分开了。”
艾瑟琳看着他。
“你从另一个世界来?”
李诺点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真正的笑。
“你真有意思。”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从外面来的人。”
她顿了顿。
“也第一次见到和我一样‘不正常’的人。”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
李诺告诉她自己的故事。东京,赤壁,永远的一年级。38次轮回。佐佐木。那个组织。
艾瑟琳静静地听着。
听完后,她说:
“你比我惨。”
李诺笑了。
“可能吧。”
艾瑟琳看着夜空。
“你知道吗?我以为自己是最惨的。被困在这里,不被理解,没有同类。”
她转头看着李诺。
“但你经历了38次死亡,还在找那个重要的人。”
她站起来。
“我决定了。”
李诺看着她。
“决定什么?”
“帮你。”
李诺愣了一下。
“帮我?怎么帮?”
艾瑟琳看着他。
“你身上的鳞片,给我看看。”
李诺从口袋里拿出那些金色的鳞片。
艾瑟琳看着它们,表情变了。
“这是——”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知道救你的那个人是谁吗?”
李诺摇头。
“他是我的老师。”艾瑟琳说,“我小时候,他教过我。”
她接过那些鳞片,轻轻抚摸。
“他叫格兰。是最老的融合派之一。他一直主张龙族应该和其他种族和平共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纯血派掌权,他就消失了。我以为他死了。”
她握紧那些鳞片。
“原来他一直活着。一直在保护像你这样的人。”
李诺沉默了。
老人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佝偻的身躯,浑浊的眼睛,还有最后那一刻,变成金色龙冲向天空的身影。
“他救了我。”李诺说,“然后死了。”
艾瑟琳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救你吗?”
李诺摇头。
“因为你是希望。”艾瑟琳说,“纯血派最怕的,不是融合派的龙。是混血儿。因为混血儿证明,龙和人可以共存。”
她把鳞片还给李诺。
“他要你活下去。代替他,证明给他们看。”
远处传来龙吟。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
艾瑟琳抬头看向天空。
“他们来了。”
李诺也看过去。
夜空中,十几个黑影正在接近。比之前那三头更大,更快。
“纯血派的追兵。”艾瑟琳说,“他们闻到你的气味了。”
她转身,看着李诺。
“你走。”
“你呢?”
“我挡住他们。”
李诺摇头。
“不行。你老师已经为我死了。我不能——”
“你能。”艾瑟琳打断他,“你必须。”
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我是公主。他们不敢杀我。最多把我关起来。”
她回头,看着李诺。
“但你不一样。你会死。”
李诺握紧那些鳞片。
“可是——”
“没有可是。”艾瑟琳说,“活下去。找到你要找的人。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回来救我。”
李诺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龙的光。
是人的光。
“你会回来的,对吗?”她问。
李诺点头。
“会。”
艾瑟琳笑了。
“那就好。”
她转身,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走吧。”
李诺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展开翅膀。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她不是不会飞。
是选择了不飞。
但现在,为了他,她选择了飞。
白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展开,巨大,美丽,像雪一样纯净。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我叫艾瑟琳。”
然后她冲天而起。
李诺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冲进那些黑影里。
金光和黑光交织。龙吟震天。
他握紧那些鳞片。
转身。
跑。
朝山下跑。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就走不掉了。
他只能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得能活着回来。
跑得能兑现那个承诺。
风声在耳边呼啸。
泪水被风吹干。
他跑进夜色里。
身后,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下风声。
和他的心跳。
天亮了。
李诺停在一个山谷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木了,肺像要炸开一样。
他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口袋里,那些金色鳞片还在发烫。
但多了一样东西。
他伸手摸。
是一根羽毛。
白色的。柔软的。发着微弱的光。
艾瑟琳的羽毛。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握紧那根羽毛。
像握紧一个承诺。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风吹过山谷。
像在回应。
远处,有声音。
不是龙吟。
是人的声音。
李诺抬头。
山谷那边,有一群人在走动。
穿着简陋的衣服,背着包袱,拿着工具。
像是——逃难的人。
他们看到了他。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是谁?”
李诺站起来。
“我叫李诺。”他说,“我在找人。”
男人皱眉。
“找谁?”
李诺想了想。
“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人。还有——”
他顿了顿。
“一个能帮我找到她的人。”
男人看着他。
眼神里有东西变了。
“你身上有龙的气息。”他说,“你是混血儿?”
李诺没有否认。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说:
“带他走。”
他回头看着李诺。
“如果你想找人,跟我们走。我们知道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
“那里,都是和你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