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跟着那些人走了三天。
翻过三座山，穿过两条河，最后进入一片密林。
密林深处，有一个山谷。
山谷入口处，站着两个持矛的年轻人。他们看到领头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让开路。
李诺走进去。
那一刻，他愣住了。
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全是人。有些人的眼睛是竖瞳，有些人的手上有鳞片，有些人的背后有小小的翅膀——无法飞翔的那种。
混血儿。
全是混血儿。
他们看到李诺，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同类相认的目光。
领头的中年男人叫哈坎。他是这个营地的首领之一。
他把李诺带到一间木屋前。
“你暂时住这里。”他说，“晚点有人会来找你。”
李诺看着那间木屋。简陋，但结实。比他之前住的那个老人的木屋好一些。
“你们这里有多少人？”他问。
哈坎想了想。
“三百多吧。具体数不清，每天都在变。”
“每天都在变？”
“有人来，有人走。”哈坎说，“更多的是——有人死。”
他指了指山谷深处。
“那边有墓地。已经埋了上百人了。”
李诺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死？”
哈坎看着他。
“因为我们是混血儿。”他说，“纯血派要我们死。融合派保护不了我们。我们只能自己躲起来。”
他顿了顿。
“但躲，也会死。生病，受伤，饿死。或者——”
他看向天空。
“被找到。”
那天晚上，李诺见到了营地的其他首领。
一共四个人。
哈坎，中年男人，混血儿，眼睛是竖瞳的。他是战斗负责人，负责训练年轻人保卫营地。
艾尔莎，老妇人，人类。她的丈夫是龙，被纯血派杀了。她带着混血儿子女逃到这里，现在是医疗负责人。
托宾，年轻人，混血儿，背后有一对小小的翅膀，但飞不起来。他是侦察负责人，负责观察周围的动静。
还有一个，叫维拉。
她走进木屋的时候，李诺的呼吸停了一秒。
因为她的脸。
和佐佐木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维拉问。
李诺盯着她，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他说，“但你长得像一个人。”
维拉在他对面坐下。
“像谁？”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维拉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从另一个世界来？”
李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维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符。
上面刻着∞。
李诺的瞳孔收缩。
“这是——”
“你认识的人留下的。”维拉说，“她来过这里。”
“她来过？”
李诺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她现在在哪？”
维拉示意他坐下。
“冷静。”
李诺慢慢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维拉看着那块玉符。
“三个月前，她从天上掉下来。和你一样，昏迷着。我们救了她。”
她顿了顿。
“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帮了我们很多。教我们怎么隐藏气息，怎么躲避巡逻队，怎么用普通的草药治伤。”
李诺听着。
“后来呢？”
“后来，”维拉说，“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维拉摇头，“她说她要去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她还说——”
她看着李诺。
“如果有一个叫李诺的人来这里，就把这个给他。”
她把玉符递给李诺。
李诺接过来。
那一瞬间，玉符亮了。
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和他心口的火种呼应。
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佐佐木的影——
“李诺。”
佐佐木的声音从光里传来。
李诺握紧玉符。
“如果你听到这段留言，说明你还活着。”
她笑了。疲惫的，但真心的笑。
“我很好。别担心。只是暂时不能和你一起走。”
“这个世界很危险。龙族在追杀混血儿。但别怕，你身上有火种，它会保护你。”
她顿了顿。
“我要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帮我们对抗组织的东西。它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等我找到，我会回来找你。”
“等我。”
光消散了。
李诺站在那里，握紧玉符。
维拉看着他。
“是她吗？”
李诺点头。
“她说了什么？”
李诺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去找一样东西。”他抬头看着维拉，“你知道是什么吗？”
维拉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
那天夜里，李诺睡不着。
他躺在木屋里的草铺上，盯着天花板。
佐佐木来过这里。三个月前。现在不知道在哪。
她在找什么？
为什么不等他？
他翻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巡逻。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艾瑟琳。佐佐木。老人的鳞片。白色的羽毛。
还有那个组织。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为什么追着他到每一个世界？
他摸了摸心口。
火种还在跳。轻轻的，稳稳的。
像在告诉他：别急。
他深吸一口气。
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见到了佐佐木。
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背对着他。
“佐佐木？”
她回头。
那张脸。那双眼睛。但表情不一样。
不是等待的表情。
是决绝的表情。
“李诺。”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
“去一个你暂时不能去的地方。”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伸出手，摸他的脸。
凉的。
“等我。”她说，“我一定会回来。”
然后她消失了。
李诺惊醒。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来。
心口的火种在剧烈跳动。
像在告诉他——
她还在。
她还在等他。
那天上午，哈坎来找他。
“我们需要你帮忙。”
李诺看着他。
“帮什么？”
哈坎指着山谷外面。
“巡逻队越来越近了。我们怀疑有人泄露了营地的位置。”
李诺皱眉。
“有内鬼？”
“可能。”哈坎说，“也可能是有人被抓了，被逼供了。”
他看着李诺。
“你是新来的。他们不认识你。我想让你去外面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异常。”哈坎说，“你的眼睛——”
他指着李诺的眼睛。
“你身上有龙的血脉，但气息隐藏得很好。混在人群里，他们发现不了。”
李诺想了想。
“好。”
他跟着哈坎走出山谷。
穿过密林，翻过一座山，来到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几间店铺。有铁匠铺，有酒馆，有杂货店。
哈坎把他带到一间杂货店前。
“这是我们的联络点。”他低声说，“店主是混血儿，但隐藏得很好。你有问题就找他。”
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间酒馆。
“那里经常有龙族的人出没。你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李诺点头。
哈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李诺站在街边，看着那间酒馆。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酒馆里很吵。
十几个人坐在桌边，喝酒聊天。大部分是人类。但角落里那桌，坐着三个穿黑袍的人。
他们的眼睛——
是竖瞳的。
龙族。
李诺在吧台边坐下，要了一杯酒。
酒保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李诺端着酒，慢慢喝着。
耳朵却在听角落里的对话。
“那个营地，找到了吗？”
“快了。已经缩小范围了。”
“公主那边呢？”
“还关着。她不说话，什么都不说。”
“不管她。重要的是那些混血儿。上面说了，一个不留。”
李诺握紧酒杯。
公主。
艾瑟琳。
她还活着。被关着。但还活着。
“什么时候行动？”
“三天后。等增援到了。”
三天。
李诺放下酒杯。
站起来，走出酒馆。
他快步穿过街道，回到杂货店。
店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眼神警觉。
“怎么了？”
“三天后。”李诺说，“他们三天后行动。”
店主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
店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袱。
“你回去告诉哈坎。我留在这里，继续打探消息。”
李诺看着他。
“你不走？”
店主笑了。
“我走不了。我在这里几十年了。走了，他们马上就会发现。”
他看着李诺。
“你们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李诺握紧拳头。
“你叫什么？”
店主愣了一下。
“没人问过我名字很久了。”他说，“我叫科恩。”
李诺点头。
“科恩。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出杂货店。
快步朝山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科恩站在店门口，看着他。
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
李诺把消息告诉哈坎。
哈坎召集所有首领，连夜开会。
“三天。”他说，“我们只有三天。”
艾尔莎看着桌上的地图。
“能撤到哪？”
“北边。”托宾说，“翻过雪山，有另一片山谷。那里更隐蔽。”
“但老人和孩子过不去。”艾尔莎说，“雪山上太冷了。”
“留在这里就是死。”哈坎说，“只能走。”
维拉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李诺。
“你呢？你跟我们走吗？”
李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头。
“不。”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要去找一个人。”李诺说，“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她被困在龙族的牢里。”
哈坎皱眉。
“你是说——公主？”
李诺点头。
维拉的表情变了。
“你疯了？那是龙族的公主！就算你去救她，她也不会跟你走！”
李诺看着她。
“她会。”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白色的羽毛。
“她让我活着回来。然后去救她。”
所有人都沉默了。
哈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确定？”
李诺点头。
“确定。”
哈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保重。”
李诺握住他的手。
“保重。”
那天夜里，李诺离开了营地。
他带了一些干粮，一把短刀，还有那几片金色鳞片和那根白色羽毛。
维拉送他到山谷口。
“你真的要去？”
“嗯。”
“会死的。”
“可能。”
维拉看着他。
“为什么？”
李诺想了想。
“因为有人为我死过。”他说，“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维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真奇怪。”
“经常被这么说。”
维拉伸出手。
“活着回来。”
李诺握住她的手。
“我会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维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三天后。
雪山脚下，李诺站在一个山洞前。
从这里看过去，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城堡。
黑色的。建在山顶上。周围盘旋着无数黑龙。
那是龙族的王城。
艾瑟琳就被关在那里。
他握紧手里的鳞片和羽毛。
深吸一口气。
开始往上爬。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一步。
朝那个方向。
朝那个等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