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山谷里的生活渐渐安定下来。那些从王城救出来的混血儿开始融入营地。哈坎给他们分配了住处，艾尔莎帮他们处理伤口，托宾教他们如何隐藏气息。
艾瑟琳住在李诺旁边的木屋里。她的人类形态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安静。但李诺知道，那具看似瘦弱的身体里，住着一头龙。
“你不回王城了吗？”李诺问她。
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山谷里的炊烟。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艾瑟琳摇头。
“回去做什么？继续当囚徒？”
她看着自己的手。
“而且，我做了选择。”
李诺没问什么选择。
他知道。
那天傍晚，托宾从外面跑回来。
脸色惨白。
“来了。”
哈坎站起来。
“什么来了？”
托宾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
“龙族大军……至少一百头……正朝这边来……”
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哈坎。
哈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准备战斗。”
孩子们被藏进山洞深处。老人和伤员也躲进去。
剩下的——能战斗的，不到两百人。
混血儿。人类。还有一些半龙。
他们没有武器。只有一些简陋的刀剑，和从王城带出来的几片龙鳞。那些鳞片可以当盾牌，但也挡不了几次龙焰。
艾瑟琳站在最前面。
她恢复了龙的形态。
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光。那只断掉的翅膀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她的姿态没有半点退缩。
“我来挡住他们。”她说，“你们从后面撤退。”
哈坎摇头。
“你一个人挡不住一百头。”
“挡得住多久算多久。”
李诺走到她身边。
“我和你一起。”
艾瑟琳低头看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会死的。”
“知道。”
她看着他。
“你真是……”
“经常被这么说。”
她笑了。
“好。一起。”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龙族大军出现在天际。
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空。
领头的是一头巨大的黑龙，比其他的大两倍。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它盯着山谷里的那些人，目光扫过艾瑟琳时，停顿了一瞬。
“艾瑟琳。”它的声音像闷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交出那些混血儿，我可以饶你不死。”
艾瑟琳站在山坡上，仰头看着它。
“叔叔。”她说，“好久不见。”
“你还知道叫我叔叔？”黑龙冷笑，“背叛龙族，和这些低贱的混血儿混在一起。你不配当公主。”
“我本来就不想当。”
黑龙的眼睛眯起来。
“那就别怪我了。”
它抬起爪子。
身后的黑龙们，俯冲下来。
第一波冲击，营地的人就倒下了十几个。
那些黑龙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黑色的，带着腐蚀性。被烧到的人，瞬间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艾瑟琳冲上去，挡住最大的那头黑龙。
白色的光和黑色的光碰撞，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冲击波掀翻了周围的树木，碎石像雨点一样飞溅。
李诺站在地面上，看着那些俯冲的黑龙。
他握紧手里的金色鳞片。
格兰的鳞片。
火种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些黑龙的恐惧。
它们也在怕。
怕这些被他们称为“低贱”的混血儿。
怕这个浑身发光的男人。
怕那个白色的公主。
怕——改变。
他睁开眼睛。
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
那些光化作无数根线，缠住了最近的一头黑龙。
黑龙惊恐地挣扎，但挣不脱。那些线像有生命一样，越缠越紧。
“你……你是什么东西……”
李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力一拉。
黑龙被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战斗持续了多久？不知道。
也许一小时，也许一夜。
当李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全是尸体。
黑龙的尸体。混血儿的尸体。
火焰还在燃烧。黑色的烟升上天空。
艾瑟琳跪在不远处，浑身是血。
那头巨大的黑龙，倒在她面前。
她的叔叔。
她还活着。
但她的翅膀，断了一只。
李诺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艾瑟琳……”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赢了。”她说。
然后倒了下去。
李诺抱起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龙。
那些黑龙的尸体开始燃烧，黑色的火焰吞噬着它们自己。那是龙族的规矩——战死的龙，必须火化，否则灵魂会永远困在尸体里。
李诺抱着艾瑟琳，走回山谷。
营地里，活着的人正在清理战场。
哈坎走过来，看着艾瑟琳。
“她……”
“还活着。”李诺说，“但需要治疗。”
艾尔莎跑过来，接过艾瑟琳。
李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为了自由而死的人。
那个最先站出来的少年——他倒在一头黑龙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片格兰的鳞片。
李诺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从他手里拿出那片鳞片。
鳞片还是温热的。
他把它收进口袋。
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他的心口，火种在跳。
比之前暗了很多。
但它还在跳。
三天后，艾瑟琳醒了。
她躺在木屋里，身上缠满了绷带。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李诺坐在她旁边。
“你醒了。”
她看着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慢慢聚焦。
“你一直在这？”
“嗯。”
她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的翅膀……”
“断了。但还能长出来。艾尔莎说的。”
她沉默了几秒。
“那些黑龙呢？”
“死了。大部分。”
“我的叔叔？”
“也死了。”
她闭上眼睛。
“我杀了我的亲人。”
李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但我不后悔。”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老师说过，有些选择，必须做。哪怕会失去一切。”
她转头看着李诺。
“你也是这样吗？”
李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做过很多选择。有些对了，有些错了。但至少，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艾瑟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真奇怪。”
“经常被这么说。”
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那天下午，哈坎来找李诺。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李诺看着他。
“去哪？”
“更远的地方。王城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来了一百头，下次可能来两百，三百。”
他看着远处的山脉。
“翻过雪山，有一片无人区。那里没有龙族，只有冰雪。我们可以去那里。”
李诺沉默了几秒。
“艾瑟琳能走吗？”
“能。但需要时间。她的翅膀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长好。”
哈坎看着他。
“你呢？”
李诺想了想。
“我留下来。”
“什么？”
“他们追的是我。”李诺说，“我留下来，引开他们。你们才有时间撤退。”
哈坎摇头。
“不行。艾瑟琳会疯的。”
李诺笑了。
“那就别让她知道。”
那天夜里，李诺离开了营地。
他带了一些干粮，几片金色鳞片，还有那根白色的羽毛。
走到山谷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木屋静静伫立。篝火还在燃。有人影晃动——那是守夜的人。
他握紧羽毛。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身后传来声音。
“你以为能甩掉我？”
李诺停下。
回头。
艾瑟琳站在他身后，拄着一根木棍。
她的翅膀还缠着绷带，但她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长发泛着银光。
“你怎么——”
“我醒来看你不在。”她说，“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说过，一起。”
李诺看着她。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你受伤了。”
“死不了。”
“你的翅膀——”
“会长出来的。”
她伸出手。
“所以，别想一个人走。”
李诺看着那只手。
纤细的，苍白的，但坚定地伸着。
然后他笑了。
握住。
“好。”
他们一起走。
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
天亮的时候，他们站在雪山脚下。
回头看去，来路已经隐没在晨雾里。山谷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应该安全了。”艾瑟琳说。
李诺点头。
“接下来呢？”
艾瑟琳看着雪山。
“翻过去。那边有一个地方，我听老师说过。”
“什么地方？”
她看着李诺。
“龙骸墓地。”
李诺愣了一下。
“龙骸墓地？”
“历代龙族死去的地方。”艾瑟琳说，“那里埋藏着最古老的龙族的遗骸。据说，那里有能改变一切的力量。”
她看着李诺。
“你那个朋友要找的东西，也许就在那里。”
李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佐佐木。
她在找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猜的。”艾瑟琳说，“但值得一试。”
她转身，开始往雪山上爬。
李诺跟在后面。
风雪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但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停下了。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背对着他们。风雪在他周围盘旋，却沾不到他身上。
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
是李诺自己。
但不是第0次的那个。是另一个。
更年轻，更——疯狂。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空洞的黑色。
“第42次。”他笑了，“终于见面了。”
李诺挡在艾瑟琳身前。
“你是谁？”
“我是你。”他说，“第38次之后的第0次。也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手。
黑色的光涌出来。
“把那个公主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李诺握紧艾瑟琳的手。
“做梦。”
黑色的李诺笑了。
“那就一起死。”
他冲过来。
战斗爆发。
黑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织。
艾瑟琳想帮忙，但她的伤太重了。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厮杀。
李诺的体力在消耗。
火种越来越暗。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一停，就输了。
黑色李诺的攻击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李诺躲过了大部分，但还是中了几次。伤口在流血，视线开始模糊。
“你撑不住的。”黑色李诺说，“你太累了。你的火种快灭了。”
李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挡，继续躲，继续找机会。
终于——
那一瞬间。
黑色李诺的攻势出现了一个破绽。
李诺没有犹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全部的金光都压进拳头里。
然后——
一拳轰出。
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撞在一起。
然后——
一切静止了。
李诺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
艾瑟琳跪在他旁边，哭着喊他的名字。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
那个黑色的自己，倒在不远处。
已经死了。身体正在化成黑烟，一点一点消散。
但李诺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还会再来。
他挣扎着坐起来。
“我没事。”
艾瑟琳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她的声音在颤抖。
李诺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他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黑色尸体。
“但他说‘最后一个’。还有更多的。”
艾瑟琳抬起头。
“那我们怎么办？”
李诺想了想。
“继续走。”他说，“去龙骸墓地。”
他站起来。
伸出手。
艾瑟琳握住。
他们继续往上爬。
迎着风雪。
迎着未知的命运。
又爬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从这里看下去，山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的中央，有一座黑色的建筑。
像一座城。
但没有城墙，没有守卫。只有无数巨大的骨架。
龙的骨架。
最大的那些，比山还高。
“那就是龙骸墓地。”艾瑟琳说。
李诺看着那些骨架。
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无数龙魂在低语。
“佐佐木在那里吗？”他自言自语。
艾瑟琳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来这里。”
李诺握紧手里的白色羽毛。
“那我们下去。”
他们开始下山。
走向那座黑色的城。
走向那些古老的遗骸。
走向——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