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阳光透过廉价的塑料百叶窗，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道光带。
李诺睁开眼睛。
没有梦境残留，没有起床时的恍惚。就像开关被按下，直接从“关机”切换到“开机”。
他躺了三秒，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某个他不认识的国家。
然后起身。
牙刷是硬的，牙膏是薄荷味的，水龙头的水冷得刺骨。这些感觉真实得让人厌烦。
他在狭窄的厨房里热了昨晚的味噌汤，倒进饭碗，就着腌萝卜吃完了一顿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早餐。
碗放进水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贴在冰箱上的便签：
“4月房租：68000円（已交）
水电瓦斯：截止28日”
没有署名。
他一个人住。
准确说，从十六岁开始就一个人住。孤儿院那边的“毕业后自立支援”只持续到十八岁，之后就彻底是“请自便”了。
李诺今年十八岁。都立高校三年生。四月就要毕业。
未来？没想过。
工作？大概会找个能养活自己的。
朋友？有几个能说话的。
恋人？没有。
人生？不知道。
他把便签撕下来，团成一团，投进垃圾桶。没进，弹到了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捡。
“反正还会掉的。”他说。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
都立橘花高校离他住的公寓步行二十五分钟。不算近，但他习惯了。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哪家便利店几点关东煮打折，哪根电线杆底下有流浪猫窝，哪个转角会突然冲出来骑自行车的大妈——全知道。
今天也和昨天一样。
只不过在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对面站着一个穿橘花校服的女生，低年级的，扎着马尾，正在看手机。普通的女生，普通的早晨，普通的红灯。
但李诺盯着她看了三秒。
不是因为她好看。
而是——
“这个人……是谁？”
他皱眉。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她。橘花不算大，三年下来，大部分人的脸他至少有个印象。但这个女生，完完全全是陌生的。
可问题是，她穿着橘花的校服。
红灯变绿。女生收起手机，从他身边走过。一股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廉价的那种，和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牌子一个味。
李诺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女生毫无察觉，继续往前走，马尾一晃一晃。
“新转来的？”他自言自语。
然后继续走。
到学校的时候，预备铃刚好响完。他踩着最后几秒进了教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哟，李诺。”前桌的男生回头，是那种会主动和所有人打招呼的类型，“昨天的作业做了吗？借我抄一下。”
“没做。”
“啊？骗人的吧？”
“真的。”李诺从书包里掏出空白的作业本，“忘了。”
“你这家伙……”男生哀嚎一声，转头去找别人了。
李诺把作业本塞回书包，抬头看向黑板。
然后他顿住了。
黑板上贴着座次表。
第三排，他的位置旁边，那个名字——
“佐佐木美咲”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座次表上，这个名字后面，写着：
“4月转入”
“哦，果然是转学生。”他松了口气。
为什么刚才会在意呢？
上午第二节课，英语。
李诺撑着头看窗外，老师在前面讲虚拟语气，声音像隔着水层。教室里偶尔有窃窃私语，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有人打哈欠的声音。
普通的课堂。
直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举起了手。
“老师，请问——”
李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个女生身上。
马尾。侧脸。刚才在路口见过的那个。
她正在提问，英语发音很标准，比老师还标准。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解答。
李诺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五秒。
“佐佐木美咲。”他默念这个名字。
好像有什么不对。
但他说不出来。
下课铃响。佐佐木站起来，走向讲台，似乎还要问老师什么。经过李诺座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诺抬头，正好对上她回头的目光。
黑色的眼睛。很普通的那种黑。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李诺觉得——
她在看我。
不是“普通地看了一眼路过的人”，而是“在看”。
像在确认什么。
“李诺？”前桌又回头，“一起去小卖部？”
“……嗯。”李诺站起来。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佐佐木正背对着他和老师说话，马尾垂在肩上，一动不动。
午休时间，李诺一个人在天台吃便利店的饭团。
天台是“原则上禁止进入”的地方，但锁早就坏了，三年都没修。他经常来这里，因为安静。
今天风有点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咬着饭团，看着操场上踢球的人，什么也没想。
门开了。
他回头。
佐佐木美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的三明治。
她看到李诺，愣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她看了看身后，确认没人，然后关上门，朝李诺走过来。
“我可以坐这里吗？”
李诺嚼着饭团，点头。
她在离他一米左右的地方坐下，打开三明治，开始吃。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三十秒。
然后她说：“你记得我吗？”
李诺转头看她。
风把她几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理。
“什么？”
“我问你，”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才继续说，“你记得我吗？”
李诺皱眉：“你是今天刚转来的吧？”
佐佐木看着他。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对。”她说，“今天刚转来。”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像只是拉动嘴角。
“那就好。”
“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这里风大，会感冒的。我先下去了。”
她走向门口。
李诺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我们以前见过吗？”
佐佐木停下。
她没有回头。
“没有。”她说，“今天是第一次。”
门关上了。
李诺咬着饭团，看着那扇门。
风继续吹。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饭团，比平时咸。
放学后，李诺被班主任叫住。
“李诺，来一下办公室。”
他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里面还有几个老师在批作业。班主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然后抬头看他。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
“找工作？升学？”
“……找工作吧。”
班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诺，表情有点奇怪。
“李诺，”他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李诺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比如说，记不清一些事，或者，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班主任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算了，没什么。”他摆摆手，“你走吧。记得早点决定毕业去向。”
李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班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皱着。
那份文件的名字，李诺瞥到了一眼——
“在校学生异常失踪事件：初步统计报告”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李诺走在熟悉的路上，经过那根有流浪猫窝的电线杆。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空的。
猫窝还在，但猫不在。
他继续走。
经过便利店，里面灯光通明，收银员在打哈欠。他看了一眼货架——关东煮的位置空着。
“今天不卖？”他心想，但没进去。
回到公寓楼下，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李诺。”
他回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马尾。校服。佐佐木美咲。
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你记得我吗？”她问。
“你今天已经问过了。”
“再问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你记得我吗？”
李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不记得。”
佐佐木低下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那就好。”她说，“快进去吧。晚上别出来。”
她转身要走。
“等等。”李诺叫住她，“你到底——”
话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尖锐，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佐佐木猛地回头，看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那是李诺早上经过的那个路口。
她的表情变了。
“快进去。”她说，声音突然变得陌生，像另一个人，“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
“我？”
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
“我是来确认的。”她说，“确认你是真的不记得。”
然后她跑向那个路口。
李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更大了。
他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很沉，很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见。——佐佐木”
那天晚上，李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白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然后有个声音问他：
“你愿意吗？”
他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但他说了：“愿意。”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普通的早晨。
他起身，洗漱，热味噌汤。
打开电视的时候，新闻正在播报：
“昨晚八时许，本市橘花区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女性行人遭车辆撞击，当场确认死亡。警方初步调查认为——”
画面切到现场。
熟悉的街道。
那根电线杆。
还有——
李诺停下手里的动作。
画面里，事故现场被白布围着，警察在拍照。背景里，人群围观。
其中有一个人，穿着校服，扎着马尾。
她正看向镜头。
佐佐木美咲。
新闻继续播报，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诺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味噌汤。
汤已经凉了。
他想起昨天佐佐木说的话：
“我是来确认的。确认你是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陌生的走廊。
有人在哭。
白色的光。
还有，一个声音说：
“这是第几次了？”
他睁开眼睛。
窗外，普通的早晨，阳光照进来。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早安。今天也要小心哦。——佐佐木”
李诺盯着这条短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街道上，人们照常行走，照常骑车，照常开始新的一天。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路口，电线杆底下，多了一束白色的花。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她举起手机，朝他晃了晃。
李诺的手机又震了：
“你也是被遗忘的人吧？”
他看着那条短信。
看着窗外的她。
然后他打字，发送：
“你是谁？”
她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笑了。
这一次的笑，他看懂了。
那是——
找到同类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她打字，发送。
他低头看。
“我叫佐佐木美咲。
也是第37次轮回里，唯一记得你的人。”
李诺盯着那行字。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那个梦的最后，还有一句话他没记住。
但现在他记住了。
那个声音说：
“这一次，别再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