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尚且觉得世事常新,万物皆具意义的年纪里,我进行了一次漫无目的的旅行。
那时我即满三十,刚从一段糟糕的婚姻中脱身。离婚当天,我毅然辞去了我的金融工作,随后我收拾行李,并花了半天时间和朋友家人告别。我预留了一部分够我不工作能过上几年体面生活的钱,剩下的连同我残存的精力的一切,我都想在这次旅途中挥霍一空。
我离开我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城市,买最便宜的机票去了美国。我在怀俄明州度过了相当休闲愉快的一周,我去了剧院,教堂以及著名的一些景点,我感受来自异国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并思索世界上不同地区的差异。有的时候,我只是在街边小店点一杯饮品然后坐在位子上看着行人。之后我在宾夕法尼亚州待了几天,其后在纽约买了个胶卷相机,拍摄了不少照片,期间为了体验风情做了一段时间的厨师和售卖员,并结识了一位儒雅的老绅士。在对美国失去兴趣去往欧洲之前,我去拜访了那位老绅士,我们一起享用晚餐,说了不少饮食和天气的话题,最后他送我了本菜谱,我则教了他几道中国菜。
欧洲之行可以说非常糟糕,我弄掉了一次钱包,虽然第二天找了回来,但少了一些钱,还使我在外度过了寒冷的一晚,在沙滩抱怨最近的天气时我的眼睛又因为进了沙和海水而红肿。我在住处躺了一个白天,晚上被无聊驱使到了香榭丽舍大街,偶遇到一位同来巴黎寻求美好的女士,我们闲聊许久,约定明晚在某个餐馆相见,我们互生好感,正当我以为这种氛围会继续下去时,她失约了,我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了。
接下来是半年的日本生活,一开始还不怎么习惯,但是之前有过和日本客户的合作经历以及对些日本文化的喜爱,不出一个月,我已经可以说出较为流利的日语了。在日本我交了一位女友,我在奈良与她相识,那时候我还是初来日本,很多地方都不了解,她热情的带我去了几个奈良的寺庙,几天时间里,我们就坠入爱河了。
她说她喜欢我身上那种浪漫,文艺的气质。事实上,我虽然喜欢艺术,但我毫无天赋,也不愿下力气去创作,不过我的外貌衣着加上我的一些阅历总是使我看起来在这方面颇具水准。我知道我的庸俗,但这不妨碍我享受生活。我把那些被我这方面吸引的人看作是徒有其表,或者与我追求相同的人。说实话,她很像我的前妻,无论是性格也好,还是一开始说喜欢我的地方,哪怕**这方面,她们喜爱的方式也差不多。我渐渐觉得她是我前妻的化身,是某种遥远的诅咒,所以趁回国的机会,我甩掉了她。
我的父亲去世了,所以我不得不暂停我的行程,从日本回来。来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安抚心灵的慰藉,我想起了我那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可是我是为我父亲而来,所以这种感觉稍纵即逝。葬礼结束后,我立即动身去了沿海地区,在那里游历了一阵,在一位海捕船船长的邀请,我来到船上体验捕鱼,我很快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在不断拍打的浪花中获得收获的喜悦。在遭受好几次无功而返后,我很快厌倦了捕鱼,许是游历太久,我竟向往一份固定的工作。我感叹于自己的变化无常,但同时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恐怕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打算做一个老师。这样说来,我想起在中学的某段时间里,我是喜欢老师这个职业的,之后大学刚毕业,我就考了教师执照。没想到中学时候的想法,竟在这种情形下实现,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在一座沿海小城市当起了语文老师。
第一天任职,我换了套符合季节的呢子大衣和一双灰色皮鞋。我一开始本打算穿套得体的西装,但想了想在中学这样穿还是有些违和感,便索性放弃了。我驾驶着我最近刚买的二手车驶进校园,刚一下车,我便感知到有些人的目光向我聚集起来,他们或对我评头论足,或是投来仰慕。老实说,之前的我,虽然颇为英俊,但始终透有向现实低头的态度,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旅行后,我对世界的观察变得更加细心,这使得我能清楚的感受到环境的躁动,亦或是从别人的衣着,谈吐迅速对那人做出大致的判断,我的行为举止与品味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这样说来可能带有些许自大,但问心无愧的说,在这所中学,这座城市,我都是最有魅力的那批人,后面的事实也证明了这点。
一位梳着辫子的女同学主动上前说愿意带我去校长室,我跟着她前往,似乎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认真听她介绍学校的情况,她时不时的回头看向我,我注意到她头上那粉红色的发卡,是蝴蝶的形状,这发卡先是平稳的前行然后又循着楼梯上升。“老师,就是这里了。”她乖巧的点了下头说道。
“谢谢你,同学。”我微笑着回应道。
她迅速跑开了。我走进校长室,校长走过来和我握手,接着坐下和我说起了无趣的学校的历史和师生情况,我只得把头移向窗边。过了一刻钟,他终于说道:“学校欢迎你这样优秀的老师到来。”
我客套的回应了几句,便走出校长室。我看了看表,距离我的课还有20分钟,我便趴在走廊的台子上向下看去,操场上有学生在嬉戏打闹,一些鸟停留在枝头。我不再限于楼下,将前方的景象收入眼底。正对面是两座棕红色墙面的教学楼,操场在这两栋楼的右侧,左侧稍远处,通往食堂,道路上间隔种着樟树。对面的楼里,一些同学注意到了我,我则被同楼层的一个学生所吸引。
她梳着马尾,刚好到肩部的位置,些许发丝跳脱般的出现在额头两则,眼睛不大却很有灵性,嘴巴小巧而轻薄,鼻子挺直,下巴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拖住轻抚。她美极了。她正专注的看着鸟儿,嘴唇微张,显得高冷却又让人充满隐秘的欲望。多年以后,我仍旧和当时抱有同样的想法——我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成为永恒。
如果那时我的手里能有那台胶片相机,我就能记录下这一刻,记录这些欲望与纯洁,而不是像如今只能从模糊的记忆中构建这漫长的瞬间。
我就这样看着她,直到上课铃将鸟儿惊走,她恋恋不舍地往教室走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迟到了。我连忙跑下楼,朝对面的教室奔去。我的教室是在四楼,当我赶到时,已经晚了将近三分钟。教室里已经有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一位老师从拐角出现,她微笑着朝我点头,然后先我一步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准备迎接你们的新英语老师。”她大声说道。我猜测她是这个班的班主任。
随后在她的示意下我走上讲台。同学们鼓完掌后,我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大致就是自己辞职后的一些经历。讲台下传来一些赞叹,也有比较跳脱的学生问我没有结婚和女朋友,我打趣的说没有,又迎来一些起哄的声音。那位女老师制止了这些,转而说道:“为了能让新老师更快的了解和认识你们,请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
随着第一个同学上台进行自我介绍,我这才把教室的同学都过目一遍。当我看到最右边第三排时,我怔住了几秒,是那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我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层,因为之前她与我在校长室的层数一致是在第三层。后来我才知道,这栋楼的第三层没有学生,是放资料和杂物的地方。也是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次注视是一切罪恶的开始。她的形象已经于那时达到完美,之后越是深入,就越背离那个形象,也让我越发矛盾和痛苦。她勾起了我的欲望,也激发了我最为脆弱的一面,使我展现出不堪和低下。毫无疑问,我爱她,但我最后的的确确逃避了。
恍惚间,轮到她上台了。她从座位上缓缓起身向讲台走去,我则带着隐藏的好奇打量着她。她大概一米六出头,身材瘦弱,穿着白色的休闲鞋,鞋带系的很整齐,黑色的校服裤子有些褶皱,手露出半截抓着校服外套的衣袖,给人柔弱和文静的感觉。
“我叫李若念,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爱好是看书和跑步。”她的声音不大,却能从中隐约感受到她的坚强。在我来之前是隔壁班上的老师带他们的英语课,她就是在那时候当上英语课代表的。说完她便迈着小步子回到位置上去了。由于是第一节课,在同学们都介绍完后,我只是说了些我之后会采用的上课方法以及一些旅途趣闻便结束了。
李若念作为英语课代表,班主任理所应当的让她帮我了解班级学习现状。课后我动身去往办公室,李若念跟在我身后。一路无话。期间我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正双手背握,看着窗外的树木,似乎是在等待鸟儿归来。走进办公室,我向里面的老师一一点头示意,那位女老师带我到属于我的位置,是进门左边角落的位置。还不错,我如是想。“我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我姓杨,希望我们共同努力,让这个班的成绩更加出色。”女老师说道,旋即她又将李若念拉了过来,“这个你应该已经认识了,班上的英语课代表,李若念,是很聪明和认真的孩子,就让她跟你说说学习进度和学习情况吧。”她又对李若念笑着说道:“念念,要跟这位新来的英语老师搞好关系哦。这位老师刚来,很多东西还不习惯,你要好好帮他哦知道吗。”李若念点了点头。
“我还有课就先走了,剩下的让念念和你说吧。”班主任说完便拿着教科书走了。几个有课的老师拿着书跟在其后出去,剩下的老师因为没课,此刻也准备回家了。不多时,办公室就剩下我和李若念了。她这节是体育课,因为要让我了解情况,班主任就给她请了假。体育并不是高考的科目,在以成绩为上的高中,体育课或多或少以各种名义被减少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李若念同学,你们现在学到哪了啊?”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师,我们现在学到了……”她用她那纤细的手指向我指出了所学章节。老实说,虽说不是太强烈,但我当时的确想将手贴在她手上去感受她指尖的温度并期望能将她那身上所呈现的鲜活的生命力以指节接触的方式嫁接在我身上。在她身上所感受到的是我在旅途中从未遇见的,甚至或许这就是我旅途的终点, 是我一直在迷茫中冥冥追寻之物。她用她纯洁的指尖翻动课本,抚过一行行单词,直到找到探索的尽头,她的神情也从可爱的微微皱眉舒展开来。我感叹于像她这样的少女的纯洁。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到了一定年龄后,难免让人觉得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之后或许能够重新获取,但难有之前的那种由生命力本身迸发而出来的纯粹。
在之后的写作之前,我得声明,我一直有记录生活的习惯,里面涉及都是我本人最为真切不加遮掩的感情,所以当某些不小心的迷途客或者好奇心泛滥的好事者拾到此书时,不要第一时间感到奇怪或者厌恶,我相信,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脑海中也藏着疯狂的念头。
我想我已彻底告别我的部分过去,所以我将二十岁之前的记录付之一炬,我将于此开启新的篇章。
班级的进度并不快,才只上了两个单元和一些语法的知识。之后我与李若念确定了收交作业的一些要求。除开特殊情况外,大抵就是晚上布置的作业第二天早上收,白天布置的作业晚自习收。听写的话是每周进行两次,同时前两个单元的课文背诵也可以开始了。我并不觉得背诵课文是个学习英语的好方法,一来过于死板,再者就是缺乏灵活的理解,但作为应对考试的方法,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向李若念表明了我的观点,她的嘴唇稍稍上翘,说道:“我也觉得背书没什么用,而且很难记。”
“那这方面你可以放宽条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作为课代表,我相信你,你可以不用背啦。”我如此说道。我知道就算我不这么说,很多东西也很难按照要求执行下去。
李若念觉得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好的老师。”
“我注意到你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兰波的《彩画集》。”我这样说着,同时给自己和李若念倒了一杯茶水。
李若念接过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小口有些烫的茶水说道:“是的老师,我喜欢兰波的诗,也很喜欢兰波年轻时候的故事。”
我们聊了兰波的诗,聊了他与魏尔伦的恋情与遗憾,我借助我阅读过的一些书籍上的内容应答着,这让她很满意。她喝完茶水后,我将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接着我说:“如果你感兴趣,我经常带着的一本聂鲁达的诗集也很不错。”
“好的,谢谢老师。”她欣然答应了。几分钟后,下课铃就响了,教室外也出现了喧闹声,我意识到这次的谈话该结束了。我叫她让同学们做好明天课程的预习,我则得准备去往下一个班级。这个学校的班级分为A班和B班,A班的成绩要好一些,一般A班的老师会带几个B班的教学,不过认真程度就有差别了。我是新来的老师,学校给我安排了高一的一个A班和一个B班。
在结束了B班的课程后,我左手拿着课本返回办公室。今天是周三是英语晚自习,我得留在学校守晚自习。距离下午放学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我无所事事的将学校转了一圈,随后坐在教学楼下的花台上望向教学楼前方的樟树。三只灰喜鹊停在树梢上,一只单独的时不时飞起调整位置,另外两只则隔一段时间用鸟嘴互相蹭对方的脖子。我想起李若念专注看这些鸟儿时的神情,自己竟也看的出神了。我想李若念也在想某人吧。
晚自习我先是在讲台上坐了一节,随后的两节便返回办公室。我旁边的两位是语文老师,他们颇有兴致地讨论着足球。正对面的则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他是教数学的,他与我说了会最近这座城市的传闻与通知。期间李若念将收上来的学生作业交了上来。改完作业后,我伸了个懒腰,坐了一会后便放学了。
我把课本和衣物扔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开车驶出校门,透过窗户,我看见李若念在等公交车,我开窗和她打了个招呼,并嘱托她注意安全。她微笑着点头,我看出她有些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