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好痛苦。
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耳朵里就像灌满了岩浆。
好痛苦,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成了粉末,身上好像爬满了蚂蚁。
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一具腐烂的尸体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的痛苦……
有什么东西在血管中蠕动撕扯,好痛苦,痛到全身都麻木,然后全身都像火焰一般在燃烧。
“玥儿,你要记得心法秘辛,莫要让第二人知道……”
“否则……”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听到了爹的声音。
爹,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
我是不是要被燃烧成灰烬了。
我。
“唔,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就这么点东西受不了了?”
刚要沉坠的意识被人撕扯着头皮,迎面的理应该是一盆冰冷彻骨的水。
可我的意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就像被浇了火油一般燃烧的更加惨烈。
三千业火炎炎,我在地狱中吗?
“啧,你爹当年能反抗我,你一个小小金丹又凭什么能拒绝我。”
如同在深海中翻滚被噪音填满的耳道里挤进了让我全身都憎恶到反胃的声音。
随后比烈火焚身更加清晰的痛苦穿过我的皮肉和骨头,仿佛要刺穿我的神魂。
这次我处于溃散边缘的神魂,开始随着眼睛里流出的血缓缓聚拢。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居高临下的女人,她扔掉手里的东西,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短暂停歇的间隙,黏附在我身上的痛苦和火焰被神魂深处的灵力缓缓覆盖,为我即将再次崩溃的神魂换来两分喘息的间隙。
朦胧间,我仿佛又听到了儿时爹在我身前说的话。
“玥儿,这个世界上,你唯一要小心的两类人,就是小人和女人。”
我努力睁大眼睛,视线里应该是爹的位置又开始涣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作呕的香味。
脑袋上被人重重地踩了一脚,紧贴着冰冷的地面,鼻腔中浓烈的香味变成了血腥味。
我又听到了爹的声音。
“女人,切要小心合欢宗的女人。”
“尤其是合欢宗宗主,姬婳。”
爹的声音很快又被裹挟着愤怒与怨气的声音踩碎。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爹拒绝我选了明月那个贱人,你又凭什么能拒绝我!!!!”
耳朵里如潮水翻涌的噪音被一阵又一阵耳鸣冲散,微薄的灵力开始疏导我耳朵的不适。
猝不及防地,又被一掌掀在我的脸上,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混乱中,我的神魂彻底脱离于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的痛楚,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不,我不在地狱里。
我现在身处于远比地狱更加可怖的地方。
“姬婳,你……不得好死……你……”
我听不到自己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只能拼尽全力不断重复。
下一秒脱离于身体的痛楚又变得原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最后挤压进神魂的每处地方。
神魂在姬婳的异香中溃散不能自已,好不容易聚拢,我开始努力回想自己为什么会落在姬婳手上。
香,无处不在的香。
就算是我爹曾经百般叮嘱,我也从未想过姬婳竟然会派人在蓬莱山下的香料铺子蛰伏十多年。
那个香料铺子有娘亲最喜欢的月桂香,每每回蓬莱我都会为娘亲带上些。
就在昨日,我如同往日下山历练回蓬莱路过那香料铺子又买了两饼月桂香。
上山的途中毫无察觉自己身边的道路越走越曲折,飘荡在空气中的月桂香如同大网让我来不及反应。
意识再清醒就落到了姬婳的手里。
姬婳那时说了什么……
痛苦让我产生了幻觉,原本只有血腥的味道里又挤满恶心的摆脱不了的浓香。
我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睛,调息灵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痛苦也好,死亡也罢。
我不能,至少不能在姬婳手里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我强撑着自己麻木到分不清四肢和躯干的身体,抬起头咳出喉咙里的血污。
“你这张脸,可真长得和你娘一样生厌。”
现实里姬婳愠怒的声音和记忆里刚醒来时听到的话再次重合。
这次迎来的又是一次粉身碎骨的麻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姬婳失了兴致,她临走前还冷冷地哼了一声。
“明月那个贱人生的种就这样死了真是不尽兴。”
“呵呵,你爹当年留下的功法一心挡我的无情道,不知道我合欢宗秘法一心两道,还有一道为杀生道。”
修仙界只传闻合欢宗修炼的秘法《无情蚀骨》以魅惑激发人欲构建幻境著称。
姬婳将这门秘法修炼的炉火纯青,对外从未传出过一心两道的概念。
杀生道,那是什么……
虽不解姬婳是什么意思,但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次倒是便宜铃丫头了,不过最后也是为我所用呵呵……明月那贱人的种也算是死的其所。”
姬婳自顾自地说着消失不见。
危机感催促我重新运转体内的灵力振作精神,神魂和已经麻痹的身体在几乎痛到晕厥的感官中重新链接。
体内的心法运转缓慢,逐渐把姬婳带给身体的痛苦转换成灵力,愈合折断的四肢。
我好像又听到爹的声音。
“玥儿,如果有一天真落在姬婳手里。你要记得,‘日月经天’会把欲望化成你的痛苦,只有撑过去身体的坎,体痛才能成为修补你身体的灵力。”
时隔多年,我才明白为什么爹要着重嘱咐心法中这看似最无用的一条。
姬婳把我扔给了她的女儿,那是一个和姬婳一样粗暴的女子。
据姬婳所说,这个女子修炼的杀生道需要蓬莱的人采补。虽无法理解,但合欢宗功法再怎么分支也摆脱不了“人欲”二字。
只要能一直运转[日月经天],我的欲望即是我的痛苦,我的痛苦会成为我逃出去的力量。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从这个地狱逃出去。
“[日月经天],对吧。”
女子奇诡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吟,我一直竭力维持的冷静和理性如同山崩。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和她娘姬婳一样是个诡计多端粗俗残忍的人。
她身上的味道和姬婳不一样,相比姬婳那浓烈到作呕的各种香味,她身上的清冽的淡香反倒让我恢复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那一定也是秘法中的一种迷香,我一直警惕着,和她保持着距离。
“别装了,也不用挣扎了。没有我帮你,你是逃不出去的。”
她就像姬婳那样说着试图让我放下戒心的话,我一心警惕她的举动,没有意识到她身上的淡香竟无形中溃散了我的心法。
待到危机感升起,那些姬婳先前在我身上还未转化的痛苦回流成了欲望,如同烈火焚身吞没神魂。
身体每寸皮肤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尽数掩埋在无处可寻的焦躁与耻辱中。
想死。
好想死。
让我死吧。
那女子突然抬起手腕放在我的嘴边。
就算死,我也要杀了她。
最后的理智让我毫不犹豫地咬住她的手腕。
皮下是肉,肉下是骨,血在嘴里扑开的腥甜让我心中悲凉。
可笑我蓬莱子弟会有一日用如此狼狈又荒唐的方式去妄图杀死一名女子。
“妖女……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意识稍微又清醒,我开始在焦躁无度的丹田寻找被迷香扰乱了感知的金丹。
我一定要死在这里。
“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我永远……不会……”
我玥长杉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让自己,让蓬莱的尊严被你们合欢宗肆意践踏。
“不谙世事的明月仙子下山寻子,那些觊觎你娘的人会不会就借这个机会出手呢。”
女子的声音有条不紊。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身上的火焰和愤怒燃烧在一起,让我的胸腔的每一口呼吸刺痛。
“你们竟然……竟然还想坑害我娘……”
爹去世前嘱咐我照顾好娘亲的记忆历历在目。
我娘是世上最纯净的月光,怎能是你们这些污秽不堪的女人坑害!
胸腔里撩动的火焰如同刺骨的长针,一针一针融入我的血脉呼吸,将我的神魂又重新拉回了半清醒的状态。
她说的对,为了我娘,我不能死。
山下觊觎我娘的恶徒繁多,娘若是为找我下山,以她天真烂漫的性子只会落入魔爪,万劫不复。
女子信誓旦旦地又开始说合作的事情,她说她给我一条生路,能让我完好的离开这里。
那种试图用“救我出去”这样想想都是骗小孩的理由,诱导我配合她的荒诞行径。
“你也不想让你娘担心吧。”
她用我娘威胁我不能自缢,接机在我身上做出浪荡子的举动。
粗暴的女子,狡诈的女子,可恶的女子。
与姬婳同为一丘之貉的你说出来的话,怎会让人觉得可信。
“你们合欢宗没一个好东西,你们都不得好死……”
如今境地进退两难,我唯一之法只能佯装答应再寻逃离机会。
我原以为我心法溃散是我意志不定,直到她一语道破蓬莱心法的隐秘。
[日月经天]。
她怎么会知道?
爹说过[日月经天]只有唯他一人知晓,而我是必须知晓其本质的继承人。
难道合欢宗已经窥破蓬莱的心法了?那姬婳又怎会对我束手无策?还是她有意为之?
就算如此,她们又怎会知道[日月经天],难道姬婳真的和爹有交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爹我和我娘恩爱半生,如果不是姬婳,我爹也不会早早仙陨。
我脑袋中思绪混着身体的煎熬,胡成了一团浆糊。
女子捏着我的下巴,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她的脸近在咫尺,一双血红的眼睛如同从深渊爬出来的厉鬼。
她说只要她想,就不需要得到我的同意。
就这样一个诡计多端的妖女,她手掐着我命运的脉搏,肆意玩弄我的意志。
自从进入这里开始,她便向我抛出虚伪的橄榄枝,编织希望和绝望的陷阱。打击我,羞辱我,玩弄我的生死,让我清醒又让我崩溃。
“我宁死!也不!”
胸腔中燃烧的三千针钉和熊熊烈火冲破我最后的理智,我竭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话,神魂终于陷入难得的沉寂之地。
如果可以我想就此长眠,但我还是被她掐醒面对不得不面对的糟糕处境。
只是这次我身上除了伤口撕裂开的痛苦,那些之前黏附在我身躯上的燥意和冲动荡然无存,神魂如同深冬了无生机的枝丫忽而被春雨洗涤。
她近在咫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展现她刚才帮我解毒的初衷,以及展现她合作的诚意。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她的言行举止就像不定的风,时而随和,时而轻挑,时而严谨。
无论这些是不是她的伪装,既然她说让我安心养伤,等待时机。
那就意味着,至少有这个表面的合作在,她不会动我,而在她真正的目的显露前,我必须找到破解她身上迷香的方法。
爹当年为了娘亲做到了,我想我必须做到。
。
我想多了,我竟然会觉得自己默许同意后,这女子至少会收敛一点。
她,她她她她!竟还是照样轻薄于我!
说什么自己是合欢宗最正常的人,那为何还如此轻浮无礼!
果然那片刻严谨的模样都是伪装!都是假象!
“妖女,你们合欢宗没一个好东西!”
少了层层叠叠迷迷瘴瘴的香味影响,彻底清醒后的身体除了伤口的痛楚,每个毛孔对皮肤之间接触都清晰的让我发怵。
被姬婳抓来前,我从未和女子有如此近距离接触,更何况是在自己衣衫不整的情况下。
她肆无忌惮,我却无能为力。
就算是十六岁的金丹天才又怎样,我别过脸不想看她小人得志的模样。
娘亲,孩儿此般被人折辱,就算回去也无颜见你。
此后余生,只愿能暗中保你平安顺遂。